暴雨如天河倒灌，狠狠砸在青木城斑駁的灰墻上，濺起一片迷蒙的水霧。

狹窄的陋巷深處，一間低矮的泥坯房在風雨中瑟縮，屋頂?shù)拿┎荼豢耧L撕扯著，發(fā)出不堪重負的**。

屋內，濃重苦澀的藥味幾乎凝成實質，混合著潮濕的霉氣，沉沉壓在胸口。

“咳咳…咳咳咳！”

劇烈的咳嗽撕破了雨幕的喧囂，一聲聲，如同破舊的風箱在拉扯。

土炕上，歐陽山蜷縮在打滿補丁的薄被里，枯瘦的身體每一次抽搐都牽動著身上僅存的皮肉，蠟黃的臉上沁出細密的冷汗，顴骨高聳得嚇人。

“爹！”

十五歲的歐陽風猛地從灶膛邊的小板凳上站起，三步并作兩步沖到炕邊。

他身形單薄，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、短了一截的粗布褂子，露出的手腕骨節(jié)分明。

他熟練地扶起父親，一手端著豁了口的粗陶碗，里面是剛熬好、還滾燙的褐色藥汁。

“爹，快，趁熱喝了，壓一壓咳?！?br>
他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，卻掩不住濃濃的焦慮。

碗沿湊到父親干裂的唇邊。

歐陽山渾濁的眼睛費力地睜開一條縫，看著兒子被灶火熏得微黑的臉頰和那雙盛滿急切擔憂的眼眸，嘴唇翕動了幾下，終究沒能發(fā)出聲音，只是順從地小口啜飲著苦澀的藥湯。

藥汁沿著嘴角流下，洇濕了破舊的衣襟。

“慢點，爹，慢點?！?br>
歐陽風用袖子小心地替父親擦拭，指尖觸到那滾燙的體溫，心猛地一沉。

這尋常的退熱藥草，己喝了三日，爹的燒非但沒退，咳喘反而愈發(fā)兇險了。

昏暗的油燈光暈搖曳，映照著父親深陷的眼窩和灰敗的臉色，一種名為絕望的冰冷藤蔓悄然纏上了歐陽風的心。

“哥…” 角落傳來細弱蚊蚋的呼喚。

八歲的歐陽雪縮在破草席上，緊緊裹著一件大人的舊衣，小臉凍得發(fā)白，大眼睛里盛滿了驚惶和無助，像只受驚的小鹿。

她看著炕上咳得撕心裂肺的父親，又看看哥哥緊鎖的眉頭，小小的身體微微發(fā)抖。

歐陽風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頭的沉重和喉頭的哽咽，努力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：“雪兒別怕，爹喝了藥就好了。

哥去給你弄點吃的。”

他走到灶邊，掀開那口破鍋的蓋子，里面只有小半鍋清澈見底的稀粥，幾片菜葉孤零零地漂浮著。

米缸早己見底。

他沉默地拿起墻角的破斗笠和掛在門后、磨得光滑的采藥鋤，又將一個空癟的粗麻布藥囊系在腰間。

“風…風兒…”歐陽山不知何時止住了咳嗽，喘息著，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兒子手里的采藥鋤，枯枝般的手顫抖著抬起，似乎想阻攔，“外…外面…雨大…雷…爹，您別操心?！?br>
歐陽風快步回到炕邊，握住父親那只冰冷的手，語氣斬釘截鐵，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倔強，“家里藥沒了，我去采點七星草，就在城外蒼茫山，近得很！

七星草的藥性猛，最能壓熱止咳！

您歇著，等我回來！”

他不敢看父親眼中那深重的擔憂和恐懼，怕自己動搖。

他轉向妹妹，聲音放得極輕：“雪兒，看好爹。

哥很快就回?！?br>
說完，他不再猶豫，猛地轉身，抓起斗笠扣在頭上，用力推開那扇吱呀作響、仿佛隨時會散架的破木門，瘦削的身影一頭扎進了門外狂暴的雨幕和震耳欲聾的雷鳴之中。

冰冷的雨水瞬間將他澆透，單薄的衣衫緊緊貼在身上，寒意刺骨。

他咬緊牙關，將斗笠壓得更低，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泥濘不堪的小巷，朝著城外那片在暴雨中顯得更加猙獰幽暗的蒼茫山奔去。

身后，父親那壓抑著痛苦的咳嗽聲和妹妹帶著哭腔的呼喚，被狂暴的風雨徹底吞噬。

蒼茫山在暴雨中宛若一頭蘇醒的洪荒巨獸。

參天古木被狂風狠狠抽打著枝葉，發(fā)出鬼哭般的嗚咽。

濃得化不開的水汽彌漫在空氣中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泥土和腐爛枝葉的腥氣。

粗大的雨線砸在**的巖石上，濺起一片片迷蒙的水花，匯成渾濁的溪流，裹挾著碎石和斷枝，咆哮著向山下奔涌。

歐陽風渾身早己濕透，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發(fā)梢、臉頰不斷淌下，模糊了視線。

單薄的粗布衣服緊緊貼在皮膚上，沉重又冰冷，每一次動作都像拖著浸水的麻袋。

他緊抿著毫無血色的嘴唇，手腳并用，在濕滑陡峭的山路上艱難攀爬。

腳下是松動的碎石和濕滑的青苔，每一步都驚險萬分，全靠那根磨得發(fā)亮的采藥鋤深深**巖縫，才勉強穩(wěn)住身形。

手臂上、小腿上，被尖銳的巖石和帶刺的藤蔓劃出了數(shù)道血口，**辣地疼，又被冰冷的雨水沖刷，帶來一陣陣麻木的刺痛。

他顧不得這些，一雙眼睛如同鷹隼，焦急地在陡峭的崖壁、嶙峋的石縫間搜尋著。

父親咳血的樣子和妹妹驚恐的眼神在他腦中交替閃現(xiàn)，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他。

“七星草…七星草…” 他口中無意識地低喃，牙齒因為寒冷和用力而咯咯作響。

尋常的退熱草藥根本壓不住父親那股邪火，只有七星草，這種性烈如火的靈草，才有一線希望！

但這種草偏偏只生長在最為陡峭險峻、光照充足的崖壁頂端。

狂風卷著豆大的雨點，狠狠抽打在他臉上，生疼。

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，瞇起眼睛向上望去。

視線艱難地穿透厚重的水幕，在離他頭頂約莫二十幾丈高的地方，一叢在風雨中頑強搖曳的紫色，驟然攫住了他全部的心神！

七片狹長的紫色葉子呈星狀排列，頂端拱衛(wèi)著一簇細小的淡金色花苞，即使在如此狂暴的風雨中，依舊倔強地挺立著，散發(fā)著淡淡的、獨特的辛香氣息——正是七星草！

而且看那葉片的色澤和大小，年份絕對不低！

希望如同熾熱的火苗，瞬間在歐陽風冰冷的心底燃燒起來，驅散了部分寒意和疲憊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冰冷的空氣夾雜著雨水的腥味灌入肺腑，強行壓下狂跳的心臟。

他調整了一下呼吸，將破斗笠的系帶在頜下勒緊，再次握緊了手中的采藥鋤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
目標就在上方，但通往那里的路，卻是一條近乎垂首、被雨水沖刷得如同鏡面般光滑的狹窄巖脊，寬度僅容半只腳掌。

巖脊兩側，是深不見底、被雨霧籠罩的幽暗深淵，如同巨獸張開的吞噬之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