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絲像被扯斷的銀線，斜斜地織在江城的傍晚。

暮色把天空染成灰藍色，臨街商鋪的霓虹燈早早亮了起來，光怪陸離的色彩透過雨幕，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暈開一片片模糊的光斑。

陳硯握著出租車方向盤的手骨節(jié)分明，指腹因常年握方向盤磨出的薄繭，蹭過真皮表面時，留下細微的“沙沙”聲——那是十年里，方向盤代替卷宗，在他手上刻下的痕跡。

出租車頂燈的暖光穿透雨簾，在路面投下一圈晃動的光暈，像他這十年飄忽不定的人生。

副駕駛座旁的儲物格里，壓著一張泛黃的報紙剪報，邊角己經(jīng)卷翹，上面印著“江城神探破獲連環(huán)劫案”的標題，照片里的年輕人眼神銳利，嘴角帶著自信的笑。

只是現(xiàn)在，這張臉藏在駕駛座的陰影里，眼角的細紋被路燈拉出深淺不一的溝壑，沒人會把眼前這個沉默寡言的出租車司機，和十年前那個讓罪犯聞風喪膽的名字聯(lián)系起來。

“?！笔謾C接單提示音突然響起，打破車廂里的寂靜。

陳硯掃了眼屏幕，目的地是城南的“老舊紅楓小區(qū)”，距離不過三公里。

他打了左轉向燈，方向盤輕輕轉動，輪胎碾過積水的路面，濺起的水花打在路邊的路緣石上，又落回地面，暈開一圈圈漣漪。

后視鏡里，他的倒影短暫晃過，很快被后方駛來的車燈淹沒。

車停在紅楓小區(qū)門口時，雨勢小了些。

小區(qū)門口的鐵門銹跡斑斑，旁邊的傳達室亮著一盞昏黃的燈，一個穿著黑色連帽衫的女生從門里快步走出來。

她的帽檐壓得極低，幾乎遮住了半張臉，深藍色口罩緊緊貼在臉上，只露出一雙眼睛——眼尾微微上挑，卻盛滿了警惕，像受驚的小鹿。

她低頭鉆進副駕駛座，身上帶著淡淡的雨水味，還混著一絲廉價洗衣液的清香。

“這天兒可真能下，從下午到現(xiàn)在沒停過。”

陳硯習慣性地開口，試圖打破尷尬。

以前當偵探時，他總能從閑聊中捕捉到關鍵信息：嫌疑人說話時的停頓、不自覺的手勢、甚至呼吸的頻率，都可能藏著突破口。

這個習慣像刻在骨子里的本能，即便十年過去，即便握著的不再是卷宗，也沒徹底改掉。

女生沒應聲，只是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。

她把雙手放在膝蓋上，指尖在手機屏幕上快速滑動，屏幕的光映在她露出來的眼睛里，能看到她手指微微顫抖，像是在輸入什么緊急的內容。

陳硯用余光瞥了一眼，只看到“師傅話多不舒服”幾個零散的字眼，隨即女生就按滅了屏幕，扭頭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，不再動作。

他識趣地閉了嘴，車廂里又恢復了寂靜。

只有雨刷器左右擺動的“唰唰”聲，和引擎平穩(wěn)的轟鳴，在狹小的空間里交替響起。

車子平穩(wěn)地行駛在夜色里，途經(jīng)江城大橋時，江面上的風帶著濕氣吹進來，女生下意識地裹了裹連帽衫的領口。

陳硯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，她始終保持著同一個姿勢：后背靠在椅背上，頭偏向窗外，眼神空洞地盯著遠處的霓虹，手機被她攥在手里，屏幕亮了又暗，像是在等誰的回復，又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