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痛。

這是一種超越任何宿醉的、撕裂靈魂般的劇痛。

仿佛我的顱骨被強行塞進(jìn)了一個高速運轉(zhuǎn)的粒子對撞機，每一個思維粒子都在瘋狂碰撞、湮滅、重組。

最后殘留的意識，是實驗室里刺耳的警報聲，同事們驚恐的尖叫，還有那臺被我們稱為“克羅諾斯”的時間場發(fā)生器發(fā)出的、足以撕裂耳膜的嗡鳴。

藍(lán)色的電弧像失控的巨蟒，掙脫了約束磁場，吞噬了整個操作臺。

我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猛地向后拋去，感覺不到墻壁，感覺不到地面，只有無盡的、五彩斑斕的虛空和令人作嘔的失重感。

然后，是黑暗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我才掙扎著睜開雙眼。

劇烈的頭痛并未消散，只是轉(zhuǎn)變?yōu)橐环N沉悶的、持續(xù)的鈍痛，伴隨著強烈的眩暈和惡心。

我躺在地上，身下是冰冷而粗糙的木板。

光線昏暗，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從未聞過的復(fù)雜氣味——某種木材的清香、一種淡淡的霉味、若有若無的焚燒香料的氣息，還有一種……嗯，不太好聞的，類似牲口和未經(jīng)處理的**物的味道，雖然很淡，但對我這個習(xí)慣了倫敦經(jīng)過嚴(yán)格過濾的空氣、以及實驗室無菌環(huán)境的人來說，顯得格外刺鼻。

我這是在哪兒？

醫(yī)院的臨時病房？

某個歷史主題公園的布景出了重大事故？

我勉強支撐起上半身，環(huán)顧西周。

心臟猛地一沉。

我身處一個極其簡陋的房間。

面積不大，西壁和天花板都是深色的木頭，看起來有些年頭了。

身下是一張硬得硌人的木板床，鋪著一層薄薄的、填充著干草的墊褥和一張粗糙的麻布單子。

唯一的光源來自一扇小小的、糊著厚厚窗紙的木格窗，以及墻角一個低矮的陶制油碟，里面一小簇火苗微弱地跳動著，散發(fā)出動物油脂特有的腥味。

我的高科技腕表屏幕漆黑一片，無論如何按壓側(cè)鍵都沒有反應(yīng)。

身上的白色防靜電實驗服不見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粗糙的、染成暗淡藍(lán)色的麻布衣服，寬袖，交領(lǐng)，腰間系著一條布帶。

褲子同樣寬大，像兩個口袋套在腿上。

一股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我。

這不是惡作劇，也不是事故后的臨時安置。

這感覺……太真實了，真實得可怕。

我踉蹌著爬下床，雙腿虛弱得幾乎無法支撐身體。

我撲到那扇小窗前，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捅破窗紙，向外望去。

外面是一條狹窄的、夯土壓實的小巷。

天色微明，大概是清晨時分。

低矮的土坯墻或木屋毗鄰而建，屋頂覆蓋著茅草或灰瓦。

遠(yuǎn)處，隱約可見更為高大、規(guī)整的建筑輪廓，甚至能望見一段巍峨的、綿延無盡的暗色城墻的剪影，在晨曦中透出一種沉默的威嚴(yán)。

幾個穿著類似古裝劇里衣服的人影正在巷子里走動。

男人們大多梳著發(fā)髻，穿著短打或長袍；一個女人提著木桶，穿著素色的襦裙，頭發(fā)盤成簡單的樣式。

他們的動作、神態(tài)，甚至走路的姿勢，都透著一股我無法形容的、與現(xiàn)代社會截然不同的韻律感。

沒有電線桿，沒有塑料垃圾，沒有瀝青路面，沒有汽車的噪音。

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雞鳴犬吠，木輪車碾過土路的吱呀聲，以及模糊不清的、用某種我既熟悉又完全聽不懂的語言進(jìn)行的交談聲。

熟悉，是因為我似乎聽到了類似漢語的音節(jié)；聽不懂，是因為那語調(diào)、發(fā)音和詞匯體系對我而言如同天書。

“唐朝……中國……”一個可怕的、荒謬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進(jìn)我的腦海。

“克羅諾斯”……時間場……那場事故……難道我們成功了？

不，是失控了！

我被那場能量爆發(fā)拋離了原定的時間坐標(biāo)？
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我喃喃自語，聲音嘶啞干澀，帶著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恐懼。

我是亞歷克斯·默瑟（Alex Mercer），劍橋大學(xué)量子物理學(xué)和歷史學(xué)雙料博士，受雇于一家高度保密的私人研究機構(gòu)。

我們的目標(biāo)是驗證時間場理論的可行性。

但我從未想過，理論驗證會以這種方式變成恐怖的現(xiàn)實。

我穿越了？

而且似乎是穿越到了古代的中國？

看這建筑和服飾風(fēng)格，極有可能是……唐朝？

就在我大腦一片混亂，幾乎要被這巨大的荒謬和恐懼吞噬時，木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了。

一個老人走了進(jìn)來。

他看起來大概六十多歲，面容清癯，皺紋深刻，但眼神卻透著一股溫和與洞察。

他也穿著一身灰色的麻布長袍，頭發(fā)在頭頂束成一個發(fā)髻，用一根木簪固定。

看到我站在窗前，他顯然松了一口氣，臉上露出關(guān)切的神色。

他開口說了一句話。

語速不快，聲音溫和，但對我來說，卻是一連串完全無法理解的音節(jié)。

我愣在原地，張了張嘴，卻發(fā)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聲音。

我該說什么？

英語？

我那點僅限于點菜和問路的蹩腳中文普通話？

在這個時代，毫無用處。

老人見我不答話，只是滿臉驚恐和迷茫，便放緩了語調(diào)，又重復(fù)了一遍，同時用手指了指我，又指了指那張硬板床，做了一個“休息”的手勢。

我艱難地吞咽了一下，試圖用我最標(biāo)準(zhǔn)、但在此刻顯得無比怪異的普通話問道：“您……**？

請問……這里是哪里？

現(xiàn)在是什么年份？”

這回輪到老人愣住了。

他疑惑地皺起眉，側(cè)耳仔細(xì)聽著，但顯然，我那來自二十一世紀(jì)的發(fā)音和詞匯，對他而言比天書還要難懂。

他茫然地?fù)u了搖頭。

溝通徹底斷絕。

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感像冰水一樣澆遍全身。

在一個完全陌生的時空，失去了一切現(xiàn)代科技的依托，甚至連最基本的語言交流都無法進(jìn)行。

我就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，但對這個世界卻有著成年人的認(rèn)知和恐懼，這種反差幾乎讓人崩潰。

老人似乎看出了我的極度不安。

他不再試圖問我話，而是走上前來，溫和但堅定地扶著我的胳膊，示意我回到床上休息。

他的手掌粗糙而有力，帶著常年勞作的痕跡。

他端來一個粗陶碗，里面是清水。

又拿來一個小碟，上面放著兩個灰撲撲的、看起來像是粗糧做的饃饃。

我機械地接過水碗喝了一口，水很清涼，帶著一點土腥味。

我看著那食物，腹中雖然饑餓，卻沒有任何胃口。

老人就坐在床邊的一張矮凳上，安靜地陪著我。

他的目光里沒有威脅，只有好奇和一種樸素的善意。

他似乎在觀察我，觀察我這個穿著古怪、語言不通、突然出現(xiàn)在他世界里的陌生人。

我靠在冰冷的墻壁上，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。

我是科學(xué)家，我需要觀察，需要分析，需要邏輯。

建筑風(fēng)格、服飾、語言、器物……所有的細(xì)節(jié)都在指向一個結(jié)論：我確實身處一個遙遠(yuǎn)的古代農(nóng)業(yè)文明社會，而且極大概率就***唐朝。

“克羅諾斯”的能量爆發(fā)扭曲了時空，將我拋到了這里。

那么，其他人呢？

實驗室呢？

我還有回去的可能嗎？

一想到回去，心臟就一陣抽緊。

希望渺茫得如同宇宙塵埃。

巨大的震驚和絕望過后，一種麻木的空白籠罩了我。

我不知道呆了多久，首到老人再次起身，指了指外面，又指了指我，比劃著吃飯和睡覺的動作，然后輕輕退出了房間，關(guān)上了門。

我被獨自留在這個狹小、昏暗、充滿未知的時空膠囊里。

我是亞歷克斯·默瑟，來自2025年的倫敦。

現(xiàn)在，我可能身在公元七世紀(jì)或八世紀(jì)的中國唐朝。

活下去。

這個最原始、最強烈的本能，終于壓倒了所有的恐懼和迷茫。

首先，我必須學(xué)會溝通。

然后，我得弄清楚確切的時間和地點。

最后，我需要找到在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生存下去的方法。

窗外，天色越來越亮，外面的人聲也漸漸嘈雜起來。

一個輝煌、強大、卻對我充滿危險的時代，正在我眼前緩緩展開它真實的面貌。

我的唐朝求生記，被迫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