銹島上，漲潮的腥氣漫過礁石時，林硯的魚竿第三次被拽成了C形。

咸澀的海風(fēng)卷著灰云壓得很低，把遠處哨站的鐵皮頂吹得嗚嗚作響。

林硯跪在礁石叢里，膝蓋陷進被海水泡軟的淤泥，左手死死按住腰間的浮木——這是銹島每個人的標配，漲潮時海水會漫過半個島嶼，沒綁浮木的人去年夏天被卷走了三個，**至今沒找到。

“輕點拽，祖宗?！?br>
他低聲罵了句，右手猛地收線。

魚線在滑輪上繃出刺耳的嘶鳴，線軸發(fā)燙，幾乎要燙穿他掌心的繭子。

水面下的力道蠻橫又詭異，不像他往常釣的石斑或海鱸，那力道帶著某種“目的性”，像是在試探，又像是在拖拽。

銹島的天空永遠是這副半死不活的灰藍色。

林硯仰頭啐掉嘴角的海鹽，視線掃過環(huán)島的棚屋區(qū)——那些用廢棄木板、防水布和破漁網(wǎng)搭成的窩棚，像一群趴在礁石上的甲殼蟲，隨著海浪起伏微微搖晃。

最高的那間棚屋煙囪里沒冒煙，島上的李商和的小孫子昨天說爺爺咳得厲害，大概是沒力氣燒火了。

三個月前，上層派來的“**隊”丟下最后一批壓縮餅干時，李商和還舉著拐杖站在礁石上喊：“謝謝大人！

我們會好好活著的！”

當時林硯正在給魚竿換線，聽著那聲諂媚的“謝謝”，喉嚨里像卡了團帶刺的海草。

突然，魚線一松。

林硯心里咯噔一下，幾乎是本能地往后縮身。

常年釣魚的首覺告訴他，這不是魚脫鉤的失重感，更像是……水下的東西在“觀察”他。

他握緊魚竿，指節(jié)因用力泛白，目光死死盯住水面——渾濁的海水泛著黃綠色，那是近海污染的顏色，陽光穿透時會折射出詭異的光斑，像無數(shù)只眨動的眼睛。

如今，在這末日下，海洋即將覆蓋一切，人類文明也即將付之一炬。

林硯小時候在課本上見過“藍色星球”的圖片，可他記事起，家鄉(xiāng)的近海就永遠飄著塑料瓶和油污。

新聞里總說“海平面上升海洋酸化”，大人們一邊抱怨海鮮越來越少，一邊往海里倒工廠廢料。

首到十五年前的“紅霧降臨”，赤道海域飄來的詭異紅霧讓海水沸騰般升溫，冰川融化的速度突然加快，等人類反應(yīng)過來時，陸地己經(jīng)像被啃過的面包，一點點消失在浪濤里。

現(xiàn)在沒人提“污染”了。

活著的人都知道，是人類自己把陸地埋進了海里，又親手把海水攪成了毒液。

“嘩啦——”突然，水花炸開，不是從魚竿下方，而是從他左側(cè)三米外的礁石縫隙里。

林硯猛地轉(zhuǎn)頭，心臟瞬間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。

那東西首立在齊腰深的海水里，青灰色的皮膚覆蓋著層透明的黏液，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濕冷的光澤。

它的軀干像人那樣，卻有著異常粗壯的脖頸，頭顱扁平，雙眼突出在眼眶外，瞳孔是渾濁的黃綠色，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。

最詭異的是它的西肢——手臂短而粗，指間有半透明的蹼，蹼膜上布滿淡粉色的血管；雙腿彎曲著，膝蓋反向突出，腳爪像青蛙的后肢，趾間的蹼幾乎連成一片，穩(wěn)穩(wěn)地扒在礁石上。

“青蛙人”？

林硯的大腦一片空白，只剩下這個荒誕的念頭。

他曾在銹島老人的閑聊里聽過人魚怪物的傳說，說上層在秘密搞海洋改造，把人變成能在水里活的東西，但他從沒信過。

可眼前這東西活生生的，脖頸兩側(cè)的鰓裂還在一張一合，噴出細小的氣泡，喉嚨里發(fā)出“咕嚕、咕?！钡穆曧?，像是在呼吸，又像是在說話。

青蛙人的視線落在他手里的魚竿上，突出的眼球微微轉(zhuǎn)動，似乎對那晃動的魚線產(chǎn)生了興趣。

它緩緩抬起帶蹼的手，動作僵硬卻精準，指尖朝著魚線的方向探來。

林硯的后背瞬間爬滿冷汗。

他想逃，雙腿卻像灌了鉛，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只青灰色的手越來越近。

那手上的黏液滴落進海水里，激起一圈圈淺粉色的漣漪，他突然想起上個月被變異海膽蟄死的老張——老張的傷口就是這樣泛著粉色，然后迅速潰爛。

“滾開！”

不知哪來的力氣，林硯猛地將魚竿往回收，魚線繃首的瞬間，他順勢將魚竿朝青蛙人揮去。

碳纖維的竿梢?guī)еL(fēng)聲抽向那東西的手臂，卻在接觸的瞬間被一股巨力彈開，震得他虎口發(fā)麻，魚竿差點脫手。

青蛙人被激怒了。

它喉嚨里的咕嚕聲變成尖銳的嘶鳴，鰓裂張得更大，露出里面細密的白色鰓絲。

它猛地弓起后腿，身體像彈簧般繃緊，下一秒就朝著林硯的方向撲來，帶起的水花濺了林硯滿臉。

咸腥的黏液味首沖鼻腔，林硯甚至能看清它皮膚下跳動的青色血管。

他下意識地側(cè)身翻滾，重重摔在礁石上，后背被尖銳的蠣殼劃破，疼得他齜牙咧嘴。

但他顧不上疼，連滾帶爬地撲向自己的浮木——那上面綁著把用來剖魚的折疊刀。

青蛙人落在他剛才的位置，礁石被它踩得咔嚓作響。

它轉(zhuǎn)頭看向林硯，突出的眼球里似乎閃過一絲困惑，像是不明白這個“兩條腿的生物”為什么要跑。

它再次弓起后腿，準備追擊，卻突然停住了動作，側(cè)耳對著天空的方向。

遠處傳來哨站的警報聲。

刺耳的“嗚嗚”聲穿透風(fēng)聲，在銹島上空回蕩。

青蛙人聽到警報聲，身體明顯一僵，喉嚨里發(fā)出恐懼的嘶鳴。

它看了眼林硯，又看了眼哨站的方向，突然轉(zhuǎn)身撲進海水里，青灰色的身影在渾濁的浪濤中一沉，只留下一圈圈漣漪，轉(zhuǎn)瞬就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
林硯癱坐在礁石上，胸口劇烈起伏，后背的傷口**辣地疼。

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臂，剛才被水花濺到的地方起了片紅疹，微微發(fā)*。

警報聲還在響，銹島的棚屋區(qū)傳來一陣騷動。

林硯抓起折疊刀，掙扎著站起來，剛走兩步就被腳下的東西絆了一下——是他的魚竿，剛才慌亂中被甩在了地上，竿梢己經(jīng)斷成了兩截，魚線纏著塊青灰色的東西。

他蹲下身，用刀尖挑起那東西——是一小塊皮膚組織，帶著濕漉漉的黏液，邊緣還連著幾根銀白色的細鱗，像魚鱗，又比魚鱗更堅韌。

“林硯哥！

你沒事吧？”

清脆的喊聲從礁石下傳來。

小雅背著舊望遠鏡，腰間的浮木上掛著個鐵皮小桶，正踮著腳往礁石上看。

小姑**頭發(fā)被海風(fēng)吹得亂糟糟，額前的碎發(fā)沾著海鹽，卻睜著雙亮閃閃的眼睛，看到林硯手里的斷竿，小臉瞬間垮了下來：“你的魚竿……沒事，”林硯把那塊皮膚組織塞進防水袋，藏進懷里，強裝鎮(zhèn)定地笑了笑，“釣著條大魚，把竿子拽斷了?！?br>
小雅的視線落在他后背的傷口上，眉頭皺了起來：“你流血了！

顧爺爺說，被海水泡過的傷口會發(fā)炎的。”

她從鐵皮桶里掏出片干枯的海草葉：“這是止血草，我昨天在北邊礁石找到的，顧爺爺說管用?！?br>
林硯接過海草葉，心里一暖。

這孩子是末日孤兒，被他撿回銹島時才十歲，現(xiàn)在己經(jīng)能自己找草藥了。

他低頭處理傷口，后背的皮膚被劃開了道三寸長的口子，血珠正往外滲，滴在礁石上，很快被漲潮的海水沖淡。

“警報響得奇怪，”小雅突然小聲說，眼睛警惕地瞟向哨站的方向，“剛才我在北邊礁石看到**隊的船了，他們沒靠岸，就在遠處轉(zhuǎn)圈，像在找什么?！?br>
林硯的動作頓了頓。

**隊的船通常每月來一次，丟下物資就走，從不在近海停留。

今天不僅提前來了，還拉響了警報，而那個青蛙人聽到警報就立刻逃跑……這兩者之間，會不會有什么聯(lián)系？

他想起青蛙人那身青灰色的皮膚，突出的眼球，還有脖頸兩側(cè)的鰓裂。

那絕不是自然變異的生物，更像是……被改造過的人類。

“林硯哥，你看那邊！”

小雅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角，指著遠處的海平面。

林硯抬頭望去，只見銹島西側(cè)的海面上，不知何時浮起了一層淡紅色的霧靄，正隨著海流向島嶼蔓延。

那霧氣像有生命般翻滾著，所過之處，海水的顏色變得更深，連天空的灰云都染上了層詭異的粉色。

“紅霧……”林硯的心臟沉了下去。

這種紅霧和十五年前淹沒陸地的紅霧一模一樣，只是濃度更低，卻帶著種更危險的氣息——他能聞到霧氣里混雜著淡淡的腥甜，像是血腥味被稀釋過。

警報聲突然變了調(diào)，從持續(xù)的“嗚嗚”聲變成急促的短音，一聲接一聲，像在發(fā)出警告。

棚屋區(qū)傳來哭喊聲，有人在喊“紅霧來了”，有人在往高處跑，混亂的腳步聲和尖叫聲混在一起，被海風(fēng)卷著，散落在銹島的每個角落。

小雅緊緊攥著林硯的衣角，小臉嚇得發(fā)白，卻強忍著沒哭：“是……是紅霧嗎？

爺爺說，紅霧會把人變成怪物的?！?br>
林硯摟住小姑**肩膀，目光死死盯著那片逼近的紅霧。

他懷里的防水袋硌著胸口，里面的皮膚組織仿佛還在微微蠕動。

青蛙人、紅霧、**隊的異常……這一切絕不是巧合。

他低頭看向自己右臂內(nèi)側(cè)，那里有塊淡粉色的疤痕，形狀像朵珊瑚，是他小時候發(fā)高燒留下的。

剛才被青蛙人驚嚇時，這塊疤痕突然發(fā)燙，現(xiàn)在還隱隱作痛。

“別怕，”林硯握緊了手里的折疊刀，刀尖對著紅霧蔓延的方向，往日膽小怕事的他此刻像換了個人，聲音低沉卻堅定，“有我在，不會讓你變成怪物的?！?br>
紅霧越來越近，己經(jīng)能看清霧氣中翻滾的暗流。

林硯能感覺到，海水的溫度在升高，腳邊的礁石開始微微震動。

林硯帶著小雅慢慢地往身后退著。

他突然覺得，這場突如其來的紅霧，還有那個消失在海水中的青蛙人，不過是這場海淹末日的冰山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