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，反而愈演愈烈。

雨水匯成湍急的水流，沿著馬路牙子奔涌，幾乎要淹沒電瓶車的踏板。

陳言希的雨衣在這種級別的暴雨面前形同虛設(shè)，雨水從領(lǐng)口、袖口等一切縫隙灌進(jìn)去，把他里里外外淋了個透心涼。

但他不能停。

晚高峰的雨單，是平時收入的一點(diǎn)五倍甚至兩倍，是他能否湊齊明天醫(yī)院賬目的關(guān)鍵。

“您有新的訂單……您有新的訂單……”系統(tǒng)的提示音在雨聲中變得有些模糊，但每一次響起，都像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
陳言希的眼睛被雨水糊住，他只能頻繁地用濕透的手套抹一把臉，才能看清手機(jī)屏幕上不斷跳出的新任務(wù)和導(dǎo)航路線。

取餐，送餐。

再取餐，再送餐。

他的身體仿佛變成了一臺麻木的機(jī)器，只剩下兩個功能：擰動電門，和確認(rèn)送達(dá)。

期間，他又經(jīng)歷了兩次短暫的沖突。

一次是取餐時，一家網(wǎng)紅奶茶店出餐極慢，隊伍排成長龍。

他焦急地催了一次，那個畫著精致妝容的店員翻了個白眼，沒好氣地回嗆：“催什么催？

沒看到這么多人嗎？

等著！

再催給你排最后！”

陳言希咬緊了后槽牙，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。

他看了一眼后面還有五六杯才到他的訂單，又看了看手機(jī)上飛速流逝的時間，最終只能無力地退到一邊，看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
那單，最后還是超時了。

另一次是送一個**訂單到某個老舊小區(qū)，樓號模糊不清。

他在暴雨里來回找了十分鐘，電話打過去，顧客極其不耐煩地指揮：“東門進(jìn)來第三棟！

這都不認(rèn)識？

會不會送外賣啊！”

當(dāng)他終于送到時，對方一把抓過袋子，嘟囔著“烤串都涼了”，然后當(dāng)著他的面給了個差評。

陳言希甚至沒力氣爭辯。

差評就意味著扣錢，意味著后續(xù)的派單質(zhì)量可能會變差。

但他只是默默地轉(zhuǎn)身，沖回雨里。

憤怒和委屈是奢侈品，他消費(fèi)不起。

他唯一能做的，就是跑更多單，試圖彌補(bǔ)這些損失。

晚上九點(diǎn)多，雨勢終于小了一些，從瓢潑大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中雨。

陳言希的電瓶車電量告急，紅色的提示燈不斷閃爍。

他的體力也幾乎耗盡，肌肉酸痛，又冷又餓。

他靠在路邊一家己經(jīng)打烊的店鋪屋檐下，從防水箱里拿出早上準(zhǔn)備的那個冷掉的饅頭，就著瓶子里的涼水，大口啃了起來。

饅頭硬邦邦的，沒什么味道，只能勉強(qiáng)填充胃里的空虛。

他拿出手機(jī)，查看今天的戰(zhàn)績：今日完成單數(shù)：38單。

總收入：687.5元。

超時單：3單（扣款 -45元）。

預(yù)計罰款/差評扣款：-50元。

實(shí)際今日收入：約592.5元。

看著這個數(shù)字，他長長地、疲憊地吐了一口氣。

592.5元，離母親明天需要續(xù)繳的1000元，還差一大截。

他需要再去跑一會兒，至少跑到凌晨，看看能不能接到一些夜宵單。

就在他收起手機(jī)，準(zhǔn)備再次出發(fā)時，目光無意間掃過馬路對面。

那是一家燈火通明、裝修奢麗的私人會所，“蘭亭閣”。

門口站著穿著筆挺制服的侍者，偶爾有豪車駛來，衣著光鮮的男女說笑著步入其中，與門外濕冷的世界隔絕開來。

陳言希的目光忽然定格。

他看到了一輛熟悉的黑色豪車——傍晚在濱江雅苑門口見過的那輛。

車在會所門口停下，那個梳著油頭、眼神冷漠的西裝男從駕駛座下來，小跑著打開后車門。

一個穿著銀色高跟鞋、晚禮裙裙擺曳地的年輕女子優(yōu)雅地探出身，西裝男恭敬地為她撐起一把黑傘，幾乎全部傾向她那一側(cè)，自己的半個肩膀淋在雨里也毫不在意。

兩人一前一后，走進(jìn)了會所。

陳言希看著這一幕，再看看自己手里啃了一半的冷饅頭，和濕透的、沾著泥點(diǎn)的騎手服。

一種難以言喻的割裂感沖擊著他。

那個西裝男，在那個世界里，是恭敬的司機(jī)、是服務(wù)的提供者；而在他這個世界里，卻是一個可以用漠然眼神將他視為無物的高等存在。

自己和他，明明都是為生活奔波的人，卻仿佛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。

就在他出神的時候，手機(jī)又響了。

不是一個訂單，而是一個來自同城騎手聊天群的@全體成員消息。

“緊急！

城南‘老巷口’那片待拆遷區(qū)，有個獨(dú)居老**摔倒了，她孫子在群里求救，說叫不到救護(hù)車，雨太大路也不好走！

有沒有兄弟在附近的幫看看？

地址是……”消息后面附了一個具體的門牌號。

陳言希心里一動。

老巷口那片地方，路窄坑多，晚上還沒什么燈，平時送餐大家都盡量避免往那邊派單。

現(xiàn)在下這么大的雨，情況肯定更糟。

他看了一眼地圖，自己離那里不算近，但也不是特別遠(yuǎn)。

如果過去，意味著要放棄接下來可能有的宵夜訂單，而且那地方出來很不方便，會浪費(fèi)大量時間。

去醫(yī)院續(xù)費(fèi)的錢還沒湊夠……他猶豫了。

但就在這時，他眼前莫名閃過母親躺在病床上的樣子，閃過那個女白領(lǐng)最終打賞時的一絲動容。

如果……如果當(dāng)時有人能幫一把……“操！”

他低罵一聲，像是跟自己賭氣，又像是下定了決心。

他三兩口把剩下的饅頭塞進(jìn)嘴里，猛地跨上電瓶車，擰動電門！

電量不足的“老戰(zhàn)友”發(fā)出**的嗚咽聲，但還是載著他沖入了雨幕，朝著與商業(yè)區(qū)相反的老城區(qū)方向駛?cè)ァ?br>
越往老巷口走，路燈越昏暗，路面越顛簸。

雨水在坑洼的路面上積起一個個水塘，看不清深淺。

周圍的房屋大多黑燈瞎火，很多己經(jīng)搬空，墻上寫著大大的“拆”字，在雨夜中顯得格外荒涼。

他按照地址，拐進(jìn)一條更窄的巷子。

手機(jī)的光束在黑暗中顯得微不足道，只能勉強(qiáng)照亮前方幾米的路。

突然，車輪猛地一顛，似乎碾過了一個深坑，整個車頭不受控制地一歪！

“唔！”

陳言希悶哼一聲，連人帶車重重摔倒在地！

泥水瞬間濺了他一身。

電瓶車壓在他的腿上，傳來一陣劇痛。

他掙扎著想把車推開，但疲憊的身體和濕滑的地面讓他使不上力。

倒霉透頂！

他躺在冰冷的泥水里，雨水無情地打在臉上。

腿上的疼痛，電瓶車閃爍的報警燈，遠(yuǎn)處隱約傳來的雷聲，以及周圍死一般的寂靜和黑暗，幾乎要將他最后的意志力吞噬。

完了。

不僅幫不了人，自己也要搭在這里。

修車要錢，腿傷了明天更不能跑單……醫(yī)院的錢……一股絕望的情緒蔓延開來。

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掙扎的時候——毫無征兆地，他的心臟猛地、劇烈地跳動了一下！

咚！

仿佛一面沉睡了千年的巨鼓被驟然敲響。

緊接著，一股難以形容的微弱暖流，從他心臟的位置猛地炸開，瞬間涌向西肢百??！

這股暖流所過之處，冰冷的疲憊感如同被陽光照射的冰雪般迅速消融！

腿上**辣的疼痛也驟然減輕了大半！

與此同時，他的大腦仿佛被某種清涼的東西洗滌過一樣，變得異常清醒。

周圍的一切感知都變得敏銳起來：雨滴落地的聲音、泥土的氣息、遠(yuǎn)處微弱的風(fēng)聲……甚至能隱約“感覺”到幾十米外某個窗戶里微弱的生命氣息？

這種變化來得極其突然，又極其短暫，幾乎是眨眼間就消失了。

但效果是實(shí)實(shí)在在的。

陳言希猛地一用力，竟然輕松地將壓在自己腿上的電瓶車推開了！

他驚訝地站起身，活動了一下腿腳——除了些許擦傷的刺痛，剛才那沉重的壓傷痛感竟然消失了！

而且，原本耗盡的體力似乎也恢復(fù)了不少，雖然依舊疲憊，但絕不再是剛才那種油盡燈枯的感覺。

“……怎么回事？”

他愣在原地，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雙手，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。

是錯覺嗎？

因為太累產(chǎn)生的幻覺？

還是……他猛地抬起頭，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。

雨還在下，看不到星星。

但傍晚那時，那道異常明亮卻無聲的閃電，和現(xiàn)在身體奇異的變化，隱隱約約在他腦海里串聯(lián)起來。

難道……和那奇怪的天氣有關(guān)？

咕嚕?！亲觽鱽淼酿囸I感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
身體似乎不那么累了，但饑餓感卻變得更加明顯和迫切。

現(xiàn)在不是深究的時候。

他扶起電瓶車。

車頭燈摔壞了，后視鏡也裂了，但勉強(qiáng)還能騎。

他顧不上心疼，再次確認(rèn)了一下地址，推著車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巷子深處走去。

這一次，他的腳步莫名輕快了許多，一種難以言喻的信心支撐著他。

剛才那奇異的體驗，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，雖然微小，卻在他死水般的生活里，蕩開了一圈前所未有的漣漪。

他很快找到了求救信息里提到的門牌號。

那是一間低矮的平房，窗戶里透出一點(diǎn)昏黃的光。

他敲了敲門。

門很快打開，一個十幾歲、滿臉焦急和淚水的男孩看到他，先是愣了一下，看到他身上的騎手服，隨即爆發(fā)出巨大的驚喜：“哥！

是你嗎？

群里來的？

快！

快幫我看看我奶奶！”

陳言希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快步走進(jìn)屋里。

屋內(nèi)，一位頭發(fā)花白的老**倒在地上，痛苦地**著，看樣子是摔到了腿。

陳言希檢查了一下，情況不算特別嚴(yán)重，但需要固定和送醫(yī)。

他一邊用屋里找到的木條和布條給老**的腿做簡易固定，一邊讓男孩繼續(xù)打120和聯(lián)系其他家人。

他的動作出乎意料地穩(wěn)，手指靈活而有力，仿佛剛才那一下摔跤和詭異的恢復(fù)，連帶把他的一些潛在能力也激活了。

等到救護(hù)車的鳴笛聲由遠(yuǎn)及近傳來，老**的家人也急匆匆趕回來時，陳言希才默默地退到屋外。

男孩的父親抓著他的手，連連道謝，非要塞給他兩百塊錢。

陳言?？粗莾蓮埣t色的鈔票，猶豫了一下。

他需要錢，非常需要。

但最終，他還是推開了。

“不用了，舉手之勞?！?br>
他的聲音有些沙啞，“以后照顧好老人。”

說完，他騎上那輛摔得有點(diǎn)歪的電瓶車，在男孩一家感激的目光中，消失在了雨夜的小巷盡頭。

回去的路似乎順暢了一些。

雨漸漸停了。

陳言希感受著自己身體里那殘留的一絲暖意和力量感，又想起夜空和那道閃電。

今晚發(fā)生的一切，都透著一股蹊蹺。

但他沒有時間細(xì)想。

他看了看手機(jī)，時間己近午夜。

他必須再接再厲，爭取在凌晨前，湊齊那剩下的西百塊錢。

生活的重壓依舊冰冷地橫亙在前方，但今夜發(fā)生的這件小事，和身體那短暫而奇異的變化，仿佛在無邊的黑暗里，投下了一縷微弱卻無法忽視的光。

而他還不知道，這縷光，即將徹底撕裂他原有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