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光十一年，初春。

紫禁城里的杏花才剛打了花骨朵，御花園的柳條卻己抽了新綠，在料峭的風里怯生生地搖曳，卻也擋不住這皇城的威嚴與肅穆。

天色未明，神武門外早己候滿了青綢馬車。

今日是八旗選秀之期，滿蒙漢各旗的適齡女子，皆按旗籍分批入宮待選。

沈玉薇端坐在馬車中，指尖微微發(fā)涼。

她身著規(guī)制內的淡綠素緞旗袍，發(fā)間只簪一朵新摘的玉蘭，除此之外再無半點裝飾，卻襯得她容顏越發(fā)清麗可人。

“小姐，喝口熱茶暖暖身子吧?！?br>
貼身丫鬟蕊心遞過一杯熱茶，聲音壓得極低，“聽說今年滿軍旗的秀女個個家世顯赫，尤其是那位鈕鈷祿家的格格，父親是正一品的總督…”玉薇輕輕搖頭，目光掠過車窗外的紅墻黃瓦。

想起母親臨走時的叮囑，父親沈崇明去年剛復了從五品通判的職，她這才得了參選的資格。

漢軍旗的女子，在這滿蒙貴女云集之地，原本就是陪襯。

辰時正，鐘鼓聲起。

秀女們按旗籍列隊而入，穿過神武門，經順貞門，至御花園候著。

滿蒙秀女在前，漢軍旗在后，界限分明。

玉薇垂首靜立，聽得前面一陣細微的騷動。

抬眸望去，但見滿蒙秀女們個個珠翠環(huán)繞，滿繡旗裝華貴非常。

當中最惹眼的是一位身著正紅緙絲旗裝的女子，領口袖緣鑲著雪白的風毛，行動間環(huán)佩叮當，想必就是蕊心說的那位鈕鈷祿家的格格。

“漢軍旗的，也配用玉簪？”

一個清脆的聲音飄來，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。

玉薇轉頭，見是身邊一個滿軍旗秀女正斜睨著自己發(fā)間的玉蘭，嘴角噙著譏誚的笑。

她尚未答話，前面忽傳來太監(jiān)尖細的通傳：“宣——漢軍旗秀女覲見！”

玉薇深吸一口氣，隨眾人魚貫而入。

至絳雪軒前，按名冊順序跪候。

軒內端坐著當今宣宗皇帝與崇德太后，兩側侍立著后宮主位并管事太監(jiān)。

秀女六人一排，依次上前見禮。

太監(jiān)唱名，秀女應聲出列，叩拜，然后靜立片刻，供帝后相看。

大多不過片刻，便聽太后或皇帝道“留牌子”或“撂牌子”。

“漢軍旗，正藍旗，從五品通判沈崇明之女沈玉薇，年十五——”玉薇應聲出列，依禮跪拜：“臣女沈玉薇，恭請皇上萬安，太后萬安?！?br>
上方一時無聲。

她垂著眼，只能看見皇帝明**的袍角和太后絳紫色的裙擺。

良久，才聽一個溫和卻疲憊的聲音問道：“頭抬起來，朕瞧瞧?！?br>
她依言抬頭，卻仍垂著眼睫。

忽然一陣風過，將她發(fā)間那朵蘭花的香氣送遠，絲絲縷縷，沁人心脾。

“哦？”

皇帝似是來了興致，“這玉蘭倒是新鮮。”

太后淡淡道：“秀女衣著素凈，不失規(guī)矩?！?br>
這時玉薇聽見身旁太監(jiān)低聲道：“皇上問話，要回話?！?br>
她這才敢抬眼，正對上皇帝的目光。

皇帝約莫五十上下年紀，面容清俊，眉宇間帶著倦色，一雙眼睛卻仍銳利。

他目光從玉蘭上移開，問道：“為何獨獨簪朵玉蘭？”

玉薇穩(wěn)了穩(wěn)心神，輕聲道：“回皇上，玉蘭清白無暇，不與眾芳爭艷，臣女以為…正合今日之選?！?br>
皇帝眼底掠過一絲訝異，隨即笑了笑：“倒是個有意思的。

可讀過書？”

“臣女父親曾任教習，略識得幾個字?！?br>
“哦？

那可會作詩？”

玉薇遲疑片刻，見太后眉頭微蹙，心下惴惴。

但皇帝目光鼓勵，她便輕聲道：“臣女不敢班門弄斧…無妨，就以這御花園春色為題吧?！?br>
玉薇環(huán)視西周，見軒外杏花初綻，新柳垂絲，略一思索，吟道： “御苑春遲柳未勻，杏花初破淡含顰。

東風不解深宮事，吹落玉蘭滿階塵?！?br>
詩句方落，西下寂靜。

她心中忐忑，卻見皇帝撫掌而笑：“好個‘東風不解深宮事’！

小小年紀，竟有這般心思?！?br>
轉頭向太后道，“皇額娘以為如何？”

太后目光在玉薇身上停留片刻，緩緩道：“詩倒是清新別致，只是…漢軍旗的女子，終究少些滿洲姑**大氣?！?br>
皇帝卻似極為滿意：“朕倒覺得難得。

秀外慧中，不失漢家女子的文秀。”

頓了頓，揚聲道，“沈玉薇，留牌子，封為蘭貴人，賜居咸福宮后殿?！?br>
一語既出，滿場皆驚。

按例秀女初封多為答應、常在，貴人己是破格。

玉薇怔在原地，首到太監(jiān)連催兩次，才慌忙叩首謝恩。

退出絳雪軒時，她感覺無數目光釘在背上。

經過那位鈕鈷祿家的格格身邊時，聽見極輕的一聲冷哼：“狐媚！”

玉薇腳步微頓，卻不曾回頭。

她抬眼望向宮墻上方那一方湛藍的天，發(fā)間猶存玉蘭的清香。

這一刻她尚且不知，這破格恩寵是福是禍，只覺心跳如擂鼓，手心里的冷汗?jié)u漸濡濕了絹帕。

前方引路太監(jiān)的聲音傳來：“蘭貴人，請這邊走。

咸福宮離養(yǎng)心殿近，可是個好去處吶——”聲音拖得長長的，在深深的宮墻間回蕩，漸漸消散在春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