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遭靜得只剩下呼吸聲，綿長又輕緩，像懸在半空中的棉絮，連風都收了聲。

邱郁覺得自己正飄著，沒有重量，沒有依托，只有一片溫軟的虛白裹著她，連指尖都碰不到實處。

遠處有聲音在漫過來，起初是模糊的絮語，像隔著層浸了水的紗，后來漸漸清晰，一字一句都往耳朵里鉆 ——阿~郁~好熟悉。

阿郁~這是呼喚誰的名字。

阿郁好像是，我的名字。

阿郁，快醒醒。

沒錯，是在叫我。

是誰呢。

呼吸猛地頓了一下，再揚起時就亂了節(jié)奏，從緩慢的淺息漸漸變得急促，帶著剛從深海浮上來的滯澀。

邱郁皺緊眉頭，睫毛在眼下掃出淡淡的陰影，好一會兒才慢慢掀開眼縫 —— 沒有虛白的漂浮感，只有身下傳來的柔軟觸感，帶著青草的潮氣，蹭得掌心發(fā)*。

她躺在樹蔭里，頭頂是層層疊疊的榕樹葉，陽光從葉縫里漏下來，在眼皮上跳著細碎的舞，晃得她又閉了閉眼。

剛才的 “漂浮”，不過是草地太軟、風太輕，讓難得沉眠的她生出的錯覺。

等視線終于聚焦，左邊忽然探過來一張臉。

額前的碎發(fā)被風拂起，露出一雙彎著的眼睛，像盛了星光的月牙，哪怕瞇著，也能看出平日里定是又圓又亮的模樣。

陌生的輪廓里藏著熟悉的笑意，是那種不管過多久，一看見就覺得心里發(fā)暖的樣子。

“阿郁，你睡了有一會?！?br>
聲音落在耳邊，像浸了涼泉的茶葉，浮浮沉沉在茶水間的沒有一點壓力，“起來嘗嘗我?guī)У睦渑莶?？?br>
沒有催促，沒有期待回應的迫切，只是輕輕提了句建議，仿佛她答不答應都沒關系。

邱郁盯著那雙眼睛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新生報到日，也是這樣的陽光，也是這樣亮晶晶的眼神，只是那時的她還帶著不熟悉的疏離，而現(xiàn)在，這雙眼睛里的暖意，正順著光斑，一點點漫進她的心里。

嗯，是曉陽。

是很久不見的，林曉陽。

八月末的濱海市還裹著夏末的余溫，清晨七點的陽光己經(jīng)漫過濱海三中校門口的香樟樹，在紅磚墻上投下細碎的陰影。

林曉陽攥著掌心發(fā)皺的入學通知書，站在寫著 “高一新生報到處” 的紅色拱門下，鼻尖縈繞著空氣中浮動的香樟葉氣息與新書油墨味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通知書邊緣 —— 那是她昨晚反復折疊又展平的痕跡，右下角 “濱海市第三中學” 的燙金字體被體溫焐得溫熱，連帶著她的心跳也比平時快了半拍。

“同學，麻煩讓讓！”

身后傳來急促的聲音，林曉陽連忙側身，看著兩個背著黑色雙肩包的男生扛著被褥擠過拱門，其中一個的書包側兜還晃悠著半瓶橙汁，濺出的水珠落在青磚地上，很快被陽光曬成淺淡的印記。

她低頭看了眼入學通知書上的 “高一（7）班”，又抬眼望向面前的教學樓 —— 五層的米白色建筑爬滿翠綠的爬山虎，走廊外側的欄桿上掛著彩色氣球，“歡迎新同學” 的紅色**在風里輕輕晃蕩，像極了她此刻不安又期待的心情。

“應該在三樓吧？”

林曉陽小聲嘀咕著，把通知書塞進帆布包側兜，攥著包帶往教學樓走。

一樓大廳擠滿了人，公告欄前圍得水泄不通，幾個穿著藍色校服的學長學姐舉著 “引導處” 的牌子，耐心地給新生指路。

她跟著人流上了二樓，走廊里的喧鬧聲更甚，新生們背著各式各樣的書包，有的在儲物柜前彎腰貼姓名貼，有的舉著手機和家長視頻，還有的拿著課程表互相詢問班級位置。

陽光透過走廊外側的玻璃窗斜切進來，在地面鋪成一道一道金色的光斑，落在褪色的藍色地磚上，像是撒了把碎金。

林曉陽數(shù)著教室門口的班牌，“高一（3）班高一（4）班”…… 走到走廊盡頭，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記錯了樓層，三樓的班牌要從另一側樓梯上去。

她轉身往回走，剛拐過一個轉角，就撞上了一個抱著厚厚一摞紙張的女生。

“抱歉！”

林曉陽下意識地伸手去扶，指尖剛碰到對方的胳膊，就看到那摞紙張嘩啦啦散落在地上 —— 最上面的一張印著 “高一（7）班新生名單”，黑色的鋼筆字跡工整地排列著，末尾還留著一個小小的簽名：邱郁。

“沒關系?！?br>
女生的聲音很輕，像是被陽光曬得有些發(fā)暖的棉花，她蹲下身撿名單，林曉陽也連忙跟著蹲下去，指尖碰到一張名單時，忽然瞥見女生垂落在臉頰旁的發(fā)絲 —— 是很淡的亞麻色，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澤，發(fā)尾還帶著一點自然卷。

女生的手指很細，指甲修剪得整齊干凈，握著鋼筆的姿勢很標準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，顯然剛才抱著名單時用了不少勁。

林曉陽撿起最下面的一張名單，遞過去時抬頭看了女生一眼 —— 對方的眼睛很亮，是偏淺的棕色，眼尾微微上挑，卻因為垂著眼簾而顯得有些冷淡。

她穿著簡單的白色短袖和牛仔褲，領口別著一枚銀色的星星耳釘，耳釘在陽光里晃了一下，像極了夏夜里偶然閃過的流星。

“謝謝你?！?br>
女生接過名單，指尖不小心碰到林曉陽的指尖，林曉陽只覺得對方的指尖有些涼，像是剛碰過冰鎮(zhèn)的汽水。

女生很快收回手，把散落的名單重新整理好，抱著那摞紙轉身要走，卻在轉身的瞬間頓了一下，指尖微微蜷縮起來，像是被什么東西蟄了一下。

林曉陽沒注意到這個細微的動作，她看著女生的背影，忽然想起剛才名單上的名字，連忙開口：“同學，請問高一（7）班是在三樓嗎？”

女生停下腳步，轉過身來，這次她抬眼看了林曉陽，目光落在她臉上時，林曉陽清晰地看到她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，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東西。

陽光恰好落在女生的臉上，把她眼睫的影子投在眼下，形成淡淡的陰影，那枚銀色耳釘在光里晃了晃，忽然讓林曉陽想起小時候在鄉(xiāng)下外婆家見過的螢火蟲，明明滅滅的，卻帶著一種莫名的吸引力。

“嗯，三樓最里面一間?！?br>
女生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，她說完就轉身快步走開，抱著名單的手臂緊了緊，像是在克制著什么。

林曉陽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，才撓了撓頭，提著帆布包往三樓走，心里還在嘀咕：這個女生好像有點奇怪，不過名字挺好聽的，邱郁……而此刻的邱郁，正靠在三樓樓梯間的墻壁上，指尖冰涼，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，跳得飛快。

她低頭看著懷里的班級名單，紙張邊緣被指尖捏得發(fā)皺，剛才碰到林曉陽指尖的地方，還殘留著一絲溫熱的觸感，那觸感像是電流一樣，順著指尖蔓延到西肢百骸，讓她整個人都有些發(fā)顫。

“她是誰……”一個模糊的聲音在邱郁的意識里響起，不是她自己的聲音，卻又無比熟悉 —— 那是邱昱，她身體里的另一個人格。

在此之前，邱昱一首像是沉在深海里，意識渾渾噩噩，偶爾會短暫出現(xiàn)，卻從來不會和邱郁交流，更不會干涉她的生活。

邱郁記得小時候，偶爾會在鏡子里看到一個陌生的自己，眼神張揚，嘴角帶著笑意，但是底色卻是偏執(zhí)的，和她的冷靜截然不同，但那些畫面總是一閃而過，像一場模糊的夢，醒來后只剩下指尖輕微的刺痛。

可剛才，在看到林曉陽的那一刻，邱昱的意識突然變得清晰起來，像是從深海里浮出水面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 “存在”。

邱郁能清晰地感覺到，邱昱在她的意識里躁動著，像是渴望沖破什么束縛，那種感覺讓她心慌 —— 這是從來沒有過的，之前邱昱就算出現(xiàn)，也只是安靜地待在意識的角落，像個沉默的旁觀者，可現(xiàn)在，她能感覺到邱昱的情緒，是好奇，是興奮，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渴望。

“別鬧?！?br>
邱郁在心里默念，試圖壓制住意識里的躁動，她深吸一口氣，指尖的冰涼慢慢褪去，心跳也逐漸平穩(wěn)下來。

她整理了一下懷里的名單，轉身往高一（7）班的教室走去，走廊里的陽光依舊斑駁，新生們的喧鬧聲此起彼伏，可她的注意力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剛才和林曉陽相遇的地方，腦海里反復浮現(xiàn)出那個女生的樣子 —— 扎著高馬尾，額前碎發(fā)被陽光曬得有些發(fā)亮，眼睛像盛著星光，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。

“我想再看看她……”邱昱的聲音又在意識里響起，這次比剛才更清晰，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。

邱郁皺了皺眉，加快了腳步，推開教室門時，教室里己經(jīng)坐了不少新生，老師正在***整理資料。

她走到講臺前，把班級名單遞給老師，老師笑著說了聲 “辛苦你了，邱郁”，她點點頭，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，目光卻透過窗戶，落在樓下的操場上 —— 那里有幾個新生正在追逐打鬧，陽光落在他們身上，像是鍍了一層金邊。

邱郁的指尖輕輕敲著桌面，意識里的邱昱還在躁動，她能感覺到邱昱在 “看” 著窗外，像是在尋找什么。

她閉上眼，試圖把邱昱的意識壓下去，可腦海里卻反復出現(xiàn)林曉陽遞名單時的樣子，還有她問 “高一（7）班是在三樓嗎” 時的語氣，帶著一絲怯生生的期待，像極了春天里剛冒芽的小草，充滿了生命力。

“她叫什么名字？”

邱昱的聲音又響起，這次帶著明顯的好奇。

邱郁睜開眼，看向***的新生名單，目光快速掃過，很快找到了那個名字 —— 林曉陽，在名單的中間位置，字跡娟秀，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太陽圖案，應該是林曉陽自己畫的。

“林曉陽……” 邱郁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，意識里的邱昱突然安靜下來，像是在品味這三個字，過了一會兒，又傳來一聲滿足的嘆息：“真好聽。”

邱郁無奈地嘆了口氣，她知道，從今天起，一切都不一樣了。

邱昱不再是那個渾渾噩噩、互不打擾的存在，她因為林曉陽而徹底蘇醒，像一顆被喚醒的種子，開始在她的意識里生根發(fā)芽。

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，是好是壞，可她能感覺到，林曉陽就像一道光，不僅照亮了她平靜的生活，也喚醒了她身體里沉睡的另一個靈魂。

走廊里的喧鬧聲漸漸小了些，陽光慢慢移動，落在邱郁的課本上，形成一道金色的光斑。

她低頭看著課本上的字跡，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想象著林曉陽走進教室的樣子 —— 她會不會坐在自己旁邊？

會不會和自己說話？

會不會也喜歡窗外的陽光？

而此刻的林曉陽，正站在三樓的走廊里，看著高一（7）班的教室門，深吸了一口氣。

她攥了攥帆布包的帶子，推開教室門，目光掃過教室里的人，很快就看到了那個坐在靠窗位置的女生 —— 亞麻色的發(fā)絲垂落在臉頰旁，銀色耳釘在陽光里晃了一下，正是剛才幫自己撿名單的邱郁。

林曉陽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，她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朝著那個空位走了過去，在邱郁旁邊的座位坐下，輕聲說：“同學，又見面了，我叫林曉陽?！?br>
邱郁的身體僵了一下，意識里的邱昱突然興奮起來，她能感覺到邱昱在 “盯著” 林曉陽，嘴角甚至帶著笑意。

她轉過頭，看著林曉陽的眼睛，那里面盛著陽光，溫暖得讓她有些晃神，她張了張嘴，輕聲回應：“邱郁?！?br>
陽光透過窗戶，落在兩人之間，形成一道金色的屏障，像是在守護著這場命中注定的初遇。

邱郁能感覺到，意識里的邱昱安靜了下來，卻沒有消失，而是像個好奇的孩子，靜靜地看著林曉陽，感受著她身上的溫暖。

她知道，從這一刻起，她和邱昱的世界里，都多了一道名為 “林曉陽” 的光，而這道光，將會徹底改變她們的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