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2，京市，東城。

“滿哥，我再念兩年書就高中畢業(yè)了，到時候一進軋鋼廠就能去行政崗，一個月工資至少四十元！你想想，那能給咱家?guī)矶啻蟮母纳?？?br>
“你是咱的親大哥，我知道你對我和小茹一直不錯，這次算我欠你的，我欠你一輩子！你就替我下鄉(xiāng)這一次，等你回來，我一定加倍還給你！”

聽到何海富說出親大哥這三個字，何滿面上忍不住浮現(xiàn)抹諷刺。

上輩子，他到死才知道自己是何家夫婦抱養(yǎng)的，而自己這對弟弟妹妹從小就知道，全家只有他何滿是外人！

他們嘴上是人人平等，實際上用各種暗示和道德綁架，逼他一次次讓步，為這個家當(dāng)牛做馬。

上輩子何滿沒拒絕替何海富下鄉(xiāng)，他當(dāng)時在北方做護林員，十年來省吃儉用寄回來的獸肉、藥材、特產(chǎn)，全成了何海富向上爬的資本。

等他在深山老林被*跎得不像人樣，拖著一身病回京時。

何海富早已是軋鋼廠行政科的副科，還跟廠長女兒走到了一起，明眼人都知道他要接老廠長的班，簡直是前途無量。

他們兩人站在一起，任誰都看不出他們只差兩歲。

彼時何滿還與有榮焉，卻傻乎乎地被何家繼續(xù)利用，榨干最后一絲價值，直到徹底成了廢人后，立刻被趕出了何家，帶著滿身病痛凍死在京市。

此時何滿眼中最后一絲溫情消失：“海富?！?br>
何海富眼睛一亮：“誒！滿哥，你說！”

何滿假笑：“我一個小學(xué)畢業(yè)，算不上知青吧？怎么能替你下鄉(xiāng)？”

何海富面色一急。

“怎么會！鄉(xiāng)下那些***大字不識一個，你去了那邊可不得被他們給供起來？你放心，我都打點好了，只要你簽個字就能去！”

他這急切的模樣，生怕何滿不答應(yīng)。

何滿作為過來人，自然知道現(xiàn)在的北方是什么樣。

經(jīng)過這六年的運動，現(xiàn)在的人對文化人要多抵觸有多抵觸，上輩子他剛過去時，即便只有小學(xué)學(xué)歷，也受盡了當(dāng)?shù)厝说呐艛D和嘲諷。

最后何滿自己受不了，主動選擇去當(dāng)護林員，哪怕孤單了些，也不至于被排擠瘋掉。

何滿笑著搖頭。

“你這么說我更不能去了，我都聽說了，下鄉(xiāng)回來后的知青都當(dāng)了官，作為大哥，我可不能攔你的路！我還是繼續(xù)做工補貼家用的好。”

此時一直沉默的何小茹發(fā)話了：

“滿哥，就你那一個月十八塊的工資能頂什么用？又沒有票，什么都換不到！還不如讓海哥繼續(xù)在城里念書，以后收入肯定比你高多了！”

這年頭城里戶口就這點不好，什么物資都定量，買啥都要票，學(xué)徒工除了工資之外，那些票據(jù)福利都是沒有的。

但也有不要票的物資，比如......上聚德的烤鴨，一只九元。

每個月他一開工資，何家人就會拿去買兩只烤鴨回來打牙祭，等他下班回家，就只剩些鴨**鴨架子一類的邊角料。

還美其名曰，專門給他留的，他還美滋滋地照單全收。

何滿傻了一輩子，雖然不知道為什么能重生，但他可不會傻到重走老路。

“小茹，你這話可不對，你想想，現(xiàn)在幾月了？”

何小茹一愣：“八月？”

何滿點頭，一本正經(jīng)開口。

“我三年前七月入職，三年學(xué)徒期一到，下個月轉(zhuǎn)正后月工資就是四十二元！外加定量的糧票和雜票，我怎么能這時候下鄉(xiāng)？那不便宜別人了？”

何小茹下意識道：“你下鄉(xiāng)去，那工作轉(zhuǎn)給海哥不就得了？怎么會便宜別人？”

隨后她猛地捂嘴，這才反應(yīng)過來自己說錯了什么。

何滿眼神微冷，不用何小茹說他也知道，上輩子這家人就是這么做的。

先甜言蜜語哄他下鄉(xiāng)，再去軋鋼廠運作，拿他的工作名額給何海富換了個行政員的工作。

何海富忙開口：“滿哥，小茹她不是那個意思，你聽我說......”

何滿卻抬手：“這事不著急，我今天還有事，晚點吧?！?br>
說完他直接轉(zhuǎn)身出門，急得何海富在后頭直跺腳。

等看不見何滿人了，何海富才猛地一回頭。

“何小茹！你怎么想的？你怎么能當(dāng)他的面這么說？！萬一他不肯去了怎么辦？難道你去么！”

街道辦的人催得緊，總來走動，這幾次更是用了不容置喙的口吻，他們家三個孩子，必須要出一個下鄉(xiāng)名額！

何海富才受不了那個苦，只能把主意打到何滿身上。

何小茹有些委屈：“本來我們不就打算這么做么！怕什么？就算告訴他，他也得老老實實下鄉(xiāng)去！”

何海富伸手狠狠戳了一下她的腦袋。

“你這不是讓我們家落人口實么！我們得讓他自愿去，懂不懂？！”

何小茹很不服氣道：“知道了，虛偽。”

走遠(yuǎn)了的何滿自然沒聽見這些，今天是發(fā)薪日，他只想快點去財務(wù)室領(lǐng)工資。

財務(wù)室的陳華看到他十分驚訝。

“何滿？這個月你怎么自己來領(lǐng)工資了？”

要知道自從何滿入職開始，他的工資一直都是何家夫婦來領(lǐng)的，說是孩子小，要替他保管著以后娶媳婦。

具體的陳華不清楚，但那兩夫婦眼底興奮的光不像是為何滿好的樣子。

何滿嘆了口氣：“陳姨，下個月你可能就見不著我了。”

陳華數(shù)錢的手一頓：“怎么了這是？發(fā)生什么事了？”

“街道辦來過我們家好幾趟，讓我們家響應(yīng)**，出個人下鄉(xiāng)?！?br>
陳華眉頭一皺：“他們讓你去？你不是才小學(xué)學(xué)歷么？”

知青知青，首先得有知識，才能叫知青！

小學(xué)畢業(yè)算什么知青？

何滿點頭，面色惆悵。

“我弟受不了那個苦，只那我去，唉不說了，我領(lǐng)了工資還得去買點東西準(zhǔn)備下，聽說鄉(xiāng)下什么都沒有，還有野獸吃人。”

這番話說完，何滿也算是先把話風(fēng)放出去了。

這工作大概率保不住，他不能讓何家夫婦既拿了好處，還要在他走后四處散播何家的不容易，在道義上占他便宜。

陳華看了眼這個小伙子，入廠三年，勤勤懇懇，身上永遠(yuǎn)是同一套洗得發(fā)白的衣服，冬天也不見多加幾身衣服。

學(xué)徒工是沒有飯票的，所以何滿永遠(yuǎn)是吃從家里帶的三合面冷窩頭，再灌點工廠里打的免費熱水湊合。

不過就算有票，估計也要便宜那何家人。

這年頭雖然大家都過得苦，但像何滿這個年紀(jì)，父母雙全，自己還有工資的，能過得這么苦的也不多見。

“何滿，你要是走了，你的工作怎么辦？姨可提醒你，下個月你可就要轉(zhuǎn)正了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