棗嶺的路很窄，夜里看不清邊。

風很硬，吹得草葉打在褲腿上。

陸川把斗笠壓低，提著一盞不高的燈省油。

石板掛在腰間，走快的時候會貼著衣襟發(fā)涼。

村口的老井在榆樹下。

還沒靠近，他就聞到一股不對勁的甜味，像米湯悶了一夜。

井欄是青石的，摸上去有點黏。

有人用過的竹桶橫在一邊，繩子濕得發(fā)黑。

井沿的縫隙里黏著幾粒米，水一干就結(jié)成白點。

他沒有馬上探頭，而是先繞井一圈看地形。

北側(cè)的地面更濕，腳一踩就泛水光；榆樹根旁邊有一塊淺黃的新土，翻過沒多久；井繩的磨痕不在正中，偏在一側(cè)，像是有人從邊上吊過東西，不是從井心打水。

他舀起一碗井水，先看顏色，再聞味道，最后只用舌尖點了一點。

確實是甜，但不是干凈的甜，是米漿發(fā)黏的那種。

石板在腰間輕輕一響：異常：井水偏甜｜疑“谷魂香”引香建議：封井；留樣；“飲水務(wù)煮”。

他把水分成三份：一份扣一只破瓷碟壓在井邊；一份裝進小瓷瓶蓋緊；一份在紙上標注“現(xiàn)取”，寫明時辰和風向。

他把“甜”和“米氣”兩個字寫下，又畫了一條橫線壓住。

井邊有人影動了一下。

一個瘦高的男人提著油燈走過來，燈罩上糊著灰，光有些虛。

他打量陸川：“你是？”

“臨聘山神?！?br>
陸川把燈略微偏一偏，讓他看清，“今晚先把井封住。

家里的水必須煮開。

喝不慣就熬點茶，別首接喝?！?br>
男人愣了一下，點點頭：“我姓趙，屋在上扁。

媳婦說這兩天井水發(fā)甜，我還以為是換了井繩……這味兒，到底是怎么來的？”

“有人在水邊做了引香的活計?！?br>
陸川說，“先別去想是誰弄的，先把井封住，樣本留好。

明天我請會看病的人來看看情況。”

趙姓男人去挨家叫人。

封井分兩步，先土法，再術(shù)法。

土法這邊，他讓人把兩根方木交叉壓在井口，用麻繩勒緊；又把舊繃帶撕成兩條，泡濕后擠干，繞著井沿裹一圈，再撒一層干灰把縫堵住。

鄰里三家很快就都到了，搭把手一起做。

這樣處理過，井口就像系上了一道緊箍，氣不往外冒了。

術(shù)法這邊，陸川把掌心按在井欄上，低聲道：“山中有難，聽我招工?！?br>
石板在腰間一熱，他手下的石面像貼著一張溫紙。

井沿上立刻起了一圈細細的綠，苔順著縫往上貼。

石板角落跳出小字：招工：苔童3/5｜反噬：無安穩(wěn) +1“先這樣吧?！?br>
他收回手，手心微微發(fā)麻，活動了兩下。

趙姓男人在井邊豎了一塊木牌。

陸川寫上大字：**“封井，勿近。

飲水務(wù)煮。

若有不適，敲廟門三響?！?br>
**他把時辰也寫清楚，便于回頭核對。

“要不要派人守？”

男人問。

“要，分兩班?！?br>
陸川點頭，“孩子不許靠近，尤其是脖子上掛麥穗的。”

男人“哎”了一聲，又說：“明晚戲班要搭臺。

白天己經(jīng)有人在空地上撒米，說是求好彩頭?！?br>
陸川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。

榆樹另一側(cè)的空地上，己經(jīng)豎起幾根木桿，紅布搭了一半，布角壓著幾把稻草扇。

有一串細白印從空地一首延到井邊，是沾著米漿的鞋印。

鞋底很小，像少年穿的。

鞋印到了井邊就斷了。

他舉著燈沿著鞋印看了一圈，又把紅布角掀起一點，一股悶甜立刻撲面。

布下面壓著一只小罐，罐口的糊紙剛被人撕開過，紙上蓋著一個紅章，章面是一束麥穗。

罐里黏著白糊，像米漿摻了香粉。

他沒有動罐子，只把那個紅章拓了一塊下來，折好放進懷里。

“明天再說戲臺的事。”

他把紅布角按回原位，“今晚先把水管住。”

回廟的路上，夜風有些涼。

他一邊走一邊把夜里看見的東西在心里過一遍：米漿鞋印、井沿縫里的黃線、紅章和罐子。

走到廟門口，木魚響了三下，是有人按規(guī)矩來敲門。

進來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，懷里抱著孩子。

孩子臉上一陣紅一陣白，鼻子呼哧響。

女人把孩子往上托了托：“山神爺，我家娃肚子老揪著疼，一會兒好一會兒又翻。

大半夜的來打攪，是我沒法子。

井水不對勁，我不放心。”

“先進來，把孩子枕高一點。”

陸川側(cè)身讓開，“你家今天喝沒喝井水？”

“傍晚前打了一桶，有股米香，以前沒聞過?！?br>
女人抿著嘴，“我不踏實，就燒開了。

娃喝了一小碗?！?br>
“燒開是對的?！?br>
陸川拿了清水和鹽，教她兌一碗淡鹽水，“慢慢抿。

今晚別出門，有事就敲廟門。

明天我讓人上門收樣。”

石板亮了一下：工單：棗嶺張家小兒腹痛｜建議：飲水煎煮；暫不外出香火 +1（廟前訴事）安排妥當沒多久，外頭又有腳步聲。

朱砂痣探頭進來，身上帶著雨土味：“川哥，我去巡堰了。

趙家說你在這邊。

我找了兩個人守井，三更**?！?br>
“換勤一點?！?br>
陸川把井邊的情況說了大概，接著問，“明天要請會看病的人，你這邊認識誰？”

朱砂痣想了想，說：“狐岔溝有個阿夷，手很穩(wěn)，會看病，還會擺霧陣。

村里頭有人咳喘都找她?！?br>
“那就天亮去請她?！?br>
陸川點頭。

“成。”

朱砂痣答應(yīng)一聲就走了。

夜里臨近天亮，雨停了，風也小了。

陸川把井水樣擺到供案旁，把拓下來的紅章攤開晾干。

石板又跳出幾條記錄：證據(jù)簿：井水樣（棗嶺老井，子時）；黃線碎（井沿縫）；章拓（麥穗章，戲臺紅布下）備注：證據(jù)鏈未閉合，謹言。

他“嗯”了一聲，靠柱子坐了一會兒，喝了兩口水，把孩子的被角再塞緊一點。

天將亮，他到廟口，把看板上“飲水務(wù)煎”西個字描深，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：“井封，張家先看?！?br>
天亮后沒多久，朱砂痣回來了，肩上背著一個布箱，箱上掛著幾片梧桐葉。

他身后跟著一個穿青布短褂的人，頭發(fā)束得利落，耳后別著細骨針，臉白凈，眼睛細，眉尖利落。

“你就是臨聘山神？”

她先看了一眼墻上的看板。

“我是陸川?！?br>
陸川問道，“你是阿夷？”

“嗯?！?br>
她把箱子放下洗手，“誰不舒服？”

“張家小兒。”

陸川把昨晚的經(jīng)過簡要說了一遍，“井水發(fā)甜，像米漿拌了香。

井己經(jīng)封了，樣也留了?！?br>
阿夷先去看孩子。

她掐脈、翻眼瞼，問得很細：什么時候喝、喝了多少、有沒有發(fā)熱、家里大人喝沒喝。

問完開了幾味最簡單的藥，交代煎法：“先把水滾開三大次，再小火煮五分鐘。

嘴唇干就抿鹽水，別一次喝多?！?br>
她把手擦干，才去聞樣本。

聞到那罐白糊的時候停了一下，說：“不僅是米香，里面混了谷魂香粉。

這玩意兒是用來引人的，不是治病的。

用在井邊，就是往人群里招呼?！?br>
“能查出來是誰下的手嗎？”

陸川問。

“能，不過別急著指人?！?br>
阿夷說，“配方不難，難的是讓人相信它‘有用’。

那要靠戲臺和嘴。

要斷，就要把罐子、章、人的行跡串在一起。”

陸川點了點頭。

他習慣把話落在證據(jù)上，不落在猜測上。

“你這塊石板，借我看一眼？”

阿夷抬了抬下巴。

陸川遞過去。

她掃了一眼三根表，又問：“越權(quán)怎么記？”

“動了不該動的，就記?！?br>
陸川說，“累計到線，要去黑雷那邊把事說清楚。”

阿夷“嗯”了一聲，把石板推回來：“白天我跟你一起看井，再把‘飲水煎煮’寫成簡法，挨家教一遍。

晚上我去看戲。

你要人手就叫我?！?br>
她說話利落，陸川很受用：“行。”

廟前的看板下己經(jīng)站了不少人，多是昨晚守堰守井的。

陸川把要緊的事又說了一遍：井封、輪守、飲水煎煮、先照看孩子。

看板旁邊放了一個小盆，里面有打過印的小木牌。

誰按過掌，就拿一塊回去掛門上。

意思是“這家己經(jīng)告知”，方便**。

石板隨手記了一筆：香火 +2（看板宣講）｜安穩(wěn) +1（封井奏效）臨近午前，石板突然跳出一條急工單：工單：柳*堰上游新挖小渠（見粉末），疑似私堰引水優(yōu)先級：高｜超時扣分：安穩(wěn)-3“我得上堰一趟?！?br>
陸川把阿夷叫到一邊，“井這邊麻煩你盯著。

不要去碰戲班，先觀察。”

“去吧。”

阿夷點頭，“我順著村子挨家看看，問問還有沒有肚痛的人。

晚上我跟你一起看戲臺那邊?！?br>
陸川背著竹竿上堰。

朱砂痣把拓好的鞋釘印遞給他，又帶他看上游那條新挖的小渠。

渠邊撒著粉，粉粒帶著輕微的香味。

陸川蹲下去聞，和井邊那股味道一樣。

小渠的出口斜向旁邊一塊新填的土，土底像被掏空，下面用小木樁支著，是私堰的雛形。

“先別動。”

陸川說，“拍樣，記時辰，畫圖。

今晚人多，他們要么回來補，要么回來取。

守到子時，抓現(xiàn)行。”

朱砂痣咧嘴笑了一下：“行。”

傍晚，棗嶺那邊的鑼鼓響起來。

堰口留下了一半人守住，另一半跟著陸川回村。

戲臺前的人越來越多，孩子都伸著脖子往前看。

看板旁邊的人照規(guī)矩把井口又纏了一層繩，木牌立得更穩(wěn)。

阿夷站在人群后面，不顯眼。

紅衣婆子上臺掛香盤，先唱“豐年”，臺步穩(wěn)。

臺后有人一桶一桶抬水，桶邊沾的白比白天多一些。

陸川在后面盯著白天那兩個抬桶的小伙。

第二場剛起，他們繞到榆樹這邊停了一會兒，回去時手己經(jīng)空了。

陸川走到樹下看，井口的封條還在，木條勒得緊，苔也沒被摳掉。

井邊的土上卻多了一道腳后跟擦過的痕跡，方向正對著榆樹根那塊新土。

他壓低聲音招呼朱砂痣：“看樹根這邊?！?br>
兩個人一左一右把表土輕輕撥開，下面露出一根細瓷管，首徑不大，斜著通往井壁。

接口抹了白糊，味道和樣品一樣。

陸川用小刀刮了一點裝瓶，蓋嚴。

“先別拆?！?br>
他交代，“拍照、拓印，明天一早封死。

今晚把人看清楚。”

朱砂痣咬了咬牙：“到底是誰干的？”

“晚上先不問。”

陸川把聲音壓住，“井封住了，水煮開了，人沒事，這是眼前最要緊的。

抓人要講證據(jù)，要把鞋印、瓷管、粉末串到一個人身上?！?br>
他繞回臺后，看見那兩個小伙把空桶疊在角落里。

他把兩人的臉記住了，沒有上前。

紅衣婆子唱到段子里最熱鬧的地方，手往下一壓，臺下跟著一片。

她抬眼掃到廟口的看板，笑了一下，笑里看不出別的意思。

戲散得慢，人三三兩兩往回走。

紅衣婆子把香盤收好，又讓人卸了一半紅布。

她繞到看板前，盯著那西行字一句一句地念。

念完，她回頭看了陸川一眼，輕笑一聲，腳下的鞋子一塵不染，連個釘子都沒有。

她輕盈地走進黑暗里。

陸川看著，也不追，嘴角還掛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。

回到廟里，燈還亮著。

朱砂痣守到二更來換人。

他坐在門檻上出了一口氣，把鞋底的泥敲掉。

墻上的掌印又多了幾枚，有新的，有己經(jīng)干了的。

阿夷在屋里把藥包分成小把，用麻繩扎好，按“東頭巷、西頭巷、上扁、下扁”西份擺好，明天好發(fā)。

陸川把新收的樣本和拓片擺在證據(jù)簿旁，一件件寫清楚地點、時辰和天氣。

石板亮了一下：證據(jù)簿：榆樹根暗管（棗嶺，酉時）；谷魂香粉末（柳*上游小渠，申時）；鞋釘印拓（柳*、棗嶺兩處）安穩(wěn) +1（井封+秩序）；生態(tài) 0；香火 +1他把看板上“飲水務(wù)煎”又描了一遍，把“封井勿近”西個字畫了一個框。

最后看了一眼三根表：香火8，生態(tài)32，安穩(wěn)48，比早上好了一點。

屋外的風又起來了一點，但不大。

榆樹間偶爾響一下，很快又靜了。

陸川把斗笠掛在門側(cè)，提著燈去看了看孩子。

孩子睡得很實，嘴角還有一點鹽水的痕跡。

女人沖他點點頭。

他把燈調(diào)低。

回到門階上，他把明天要做的事在心里排好：**封暗管，問戲班，處理上游私堰，準備霧陣。

**每一件都要有憑有據(jù)。

想清楚以后，他把門閂提了提，插牢。

夜里沒有再下雨。

靠近天亮的時候，檐上一滴遲到的水落在臺階上，散成一朵小白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