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婆子那聲戛然而止的嚎叫，像被掐斷了脖子的雞，灶房里只剩下她粗重又驚恐的抽氣聲。

門口，屠**、屠富貴、李翠花，連帶拖著鼻涕的屠寶，全都僵成了泥塑木雕，眼珠子瞪得溜圓，死死黏在屠英手里那把滴著水珠、刃口閃著寒光的殺豬刀上。

那刀尖，就那么隨意地指著他們，跟指著案板上待宰的豬沒啥兩樣。

空氣凝住了，還混進(jìn)一股子尿騷味，李翠花腿一軟，褲*濕了一片。

“嗷！

俺的手！

俺的手啊！

殺千刀的小**！

反了天了！

**！

富貴！

你們是死人啊！

給俺打死她！

打死這個(gè)喪門星?。　?br>
王婆子終于緩過一口氣，抱著斷腕，疼得渾身篩糠似的抖，還不忘扯著破鑼嗓子尖叫，唾沫星子混著眼淚鼻涕噴得到處都是。

屠**被這一嗓子嚎回了魂。

他干癟的胸膛劇烈起伏，渾濁的老眼先是驚恐，隨即被一股被冒犯的暴怒取代。

他是老屠家的當(dāng)家人！

是爺！

這小**敢當(dāng)著他的面打斷他婆**手？！

這還了得？！

“孽障！”

屠**哆嗦著手指頭，指著屠英，聲音因?yàn)閼嵟涂謶肿兞苏{(diào)，“你…你敢打你奶？！

你眼里還有沒有祖宗家法？！

你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！

還不跪下給你奶磕頭認(rèn)錯(cuò)！

把刀放下！”

他試圖擺出長輩的威嚴(yán)，可那打擺子的腿肚子和發(fā)飄的聲音，露了餡兒。

屠富貴也反應(yīng)過來了，一臉橫肉抖了抖，看著地上打滾的親娘，再看看屠英手里那把刀，一股邪火混著莫名的懼意往上拱。

他擼起袖子，往前蹭了一步，想動(dòng)手又不敢，只能虛張聲勢地吼：“小**！

反了你了！

敢打長輩？

看俺不抽死你！”

話是狠，腳卻像釘在地上。

李翠花癱在地上，只會(huì)哭嚎：“沒天理啊！

打老人??！

要遭報(bào)應(yīng)啊！

俺的老天爺?。　?br>
門外，被王婆子那聲慘叫勾來的左鄰右舍己經(jīng)擠滿了小院，探頭探腦，議論紛紛。

“俺的親娘！

屠英真把王婆子手打斷了？”

“看她手里那刀！

滴著水呢！

嚇?biāo)纻€(gè)人！”

“這丫頭…邪性！

跟換了個(gè)人似的！”

“該！

王婆子平時(shí)可沒少磋磨她…”屠英對這些嗡嗡聲充耳不聞。

她拎著刀，一步一步，慢悠悠地走到堂屋當(dāng)間兒。

赤腳踩在冰冷的泥地上，留下淺淺的濕印子。

她個(gè)子不高，瘦得像根豆芽菜，可那氣勢，愣是壓得滿屋子人喘不過氣。

她停下腳步，刀尖垂地，在泥地上輕輕一點(diǎn)。

“吵死了?！?br>
聲音不高，卻像冰錐子，瞬間扎破了所有的哭嚎和叫罵。

所有的眼珠子都釘在她身上。

屠英抬起眼皮，那雙眸子黑沉沉的，沒啥情緒，掃過門口擠成一團(tuán)的屠家人，最后落在屠**那張因?yàn)閼嵟で睦夏樕稀?br>
“這屋，” 她開口，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兒個(gè)天氣不錯(cuò)，刀尖隨意地在地上劃拉了一下，圈了個(gè)范圍，“歸我?！?br>
“你們，” 刀尖抬起，虛虛點(diǎn)過屠**、王婆子、屠富貴一家，“滾。”

“糧食，” 刀尖指向墻角那半袋子糙米和一小堆紅薯，“留下。”

頓了頓，刀尖猛地抬起，精準(zhǔn)地戳向屠富貴那張橫肉臉，寒光一閃。

“再多一句廢話，” 屠英的聲音依舊沒啥起伏，卻帶著一股子讓人骨頭縫發(fā)冷的森然，“下一個(gè)斷手的，你?！?br>
“……”死寂。

絕對的死寂。

連王婆子的抽氣聲都停了。

屠富貴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，被刀尖指著的那只手，仿佛己經(jīng)感覺到了那股鉆心的劇痛，下意識(shí)地縮到了身后，臉唰地白了。

“反了！

反了天了！”

屠**氣得渾身打擺子，血壓飆升，眼前發(fā)黑，“俺是你爺！

這房子是祖屋！

你個(gè)賠錢貨憑啥霸占？！

趙有田！

趙有田！

大隊(duì)長！

你管不管！

管不管??！

**啦！

**啦！”

他扯著嗓子朝門外喊，聲音都劈了叉。

人群一陣騷動(dòng)，大隊(duì)長趙有田終于擠了進(jìn)來。

他五十來歲，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干部服，看著眼前這雞飛狗跳的一幕，尤其是地上抱著手腕哀嚎的王婆子和屠英手里那把明晃晃的殺豬刀，頭皮一陣發(fā)麻。

“干啥呢干啥呢！

鬧哄哄的！

像啥樣子！”

趙有田硬著頭皮，習(xí)慣性地想擺官威，板著臉看向屠英，“屠英！

把刀放下！

有話好好說！

都是一家人，打斷骨頭連著筋…一家人？”

屠英打斷他，聲音冷得掉冰渣。

她終于正眼看向趙有田，那眼神平靜無波，卻讓趙有田心里咯噔一下，后面的話卡在了嗓子眼。

“行?！?br>
屠英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刀沒放下，反而往前遞了遞，刀尖幾乎要戳到趙有田的鼻子，“大隊(duì)長，你替他們還？”

趙有田下意識(shí)后退半步：“還…還啥？”

“俺爹屠大壯的撫恤金，”屠英語氣平淡，像在念賬本，“當(dāng)年礦上給了三百塊，被他們吞了?！?br>
“還有，”她目光掃過地上裝死的王婆子和臉色煞白的屠**，“俺，屠英，從五歲起，在屠家當(dāng)牛做馬。

喂豬、喂雞、挑水、砍柴、下地掙工分…一天沒落下?！?br>
“按公社壯勞力最高工分算，一天十個(gè)工分。

一年三百六十五天，十年，三千六百五十天，三萬六千五百個(gè)工分?！?br>
“一個(gè)工分折錢…算五分吧?！?br>
她頓了頓，像是在心算，“一萬八千兩百五十塊?！?br>
“哦，還有利息?！?br>
她補(bǔ)充道，眼神毫無波瀾，“利滾利，算你兩萬塊好了?！?br>
屠英看著趙有田瞬間變得慘白的臉，刀尖輕輕晃了晃：“大隊(duì)長，你替他們還？

一分不能少，現(xiàn)在給錢?！?br>
趙有田：“……”他張著嘴，喉嚨里發(fā)出“嗬嗬”的聲音，像條離水的魚。

冷汗“唰”地就下來了，后背瞬間濕透。

撫恤金？

他知道這事，當(dāng)年鬧過，后來不了了之。

工分？

誰家給自家孩子算工分？

還按壯勞力最高標(biāo)準(zhǔn)？

十年？

利息？

兩萬塊？！

他一個(gè)大隊(duì)長，一年到頭才幾個(gè)錢？

把他全家賣了也湊不出兩萬塊！

他看著屠英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，再看看她手里那把滴水的刀，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竄上來。

這丫頭…不是瘋了，就是真有底氣！

她剛才捏斷王婆子手腕那股狠勁兒…趙有田毫不懷疑，自己要是敢說個(gè)“不”字，那把刀下一秒就能架他脖子上！

“咳…咳咳…”趙有田干咳幾聲，強(qiáng)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，臉上擠出一個(gè)比哭還難看的笑，轉(zhuǎn)頭對著地上還在哼哼唧唧的王婆子和臉色鐵青的屠**，“**叔，翠花嬸子…你看這事鬧的…英子丫頭這些年…確實(shí)不容易…這…這房子，本來就是大壯兄弟的，按理說…是該歸英子…”他又看向屠富貴，眼神帶著警告：“富貴！

還愣著干啥！

趕緊的！

把你爹媽扶起來！

收拾收拾東西，搬…搬你屋去擠擠！

這屋…就給英子住了！

糧食！

糧食留下！

都留下！”

“大隊(duì)長！

這…”屠富貴急了。

“這什么這！”

趙有田猛地拔高聲音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強(qiáng)硬，“就這么定了！

趕緊搬！

別磨蹭！

再鬧，扣你們?nèi)夜し郑　?br>
他只想趕緊把這燙手山芋扔出去，把這煞星安撫?。?br>
至于屠家老??？

自求多福吧！

在絕對武力的威懾和大隊(duì)長**下，屠家老小徹底蔫了。

屠富貴和李翠花哭喪著臉，攙扶著還在哀嚎的王婆子，拖著嚇傻的屠寶，像被鬼攆一樣，連滾帶爬地沖回隔壁屠富貴那間更小更破的屋子。

臨走前，李翠花還想偷偷抓一把地上的紅薯，被屠英一個(gè)眼神掃過去，嚇得手一哆嗦，紅薯掉地上，屁都不敢放一個(gè)，趕緊跑了。

屠**最后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幾十年的老屋，又看了一眼拎著刀、眼神冰冷的屠英，嘴唇哆嗦著，最終什么也沒說，佝僂著背，步履蹣跚地跟著走了。

院子里看熱鬧的村民鴉雀無聲，看屠英的眼神徹底變了。

敬畏？

恐懼？

不可思議？

兼而有之。

趙有田擦了把額頭的冷汗，對著屠英擠出個(gè)討好的笑：“英…英子丫頭，你看…這樣行不？”

屠英沒理他。

她走到墻角，看著那半袋糙米和一小堆蔫了吧唧的紅薯，眉頭擰成了疙瘩。

胃里火燒火燎的感覺更強(qiáng)烈了。

她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殺豬刀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干癟的肚子。

“嘖。”

一聲清晰的咂舌，帶著濃濃的不滿。

“肉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