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后墻的中考倒計時撕到了“68天”，粉筆灰混著西月的暖風飄進來時，我總?cè)滩蛔⊥焙蠓狡场钔袂宓淖挥肋h擺得整齊，筆袋上掛著的小鯨魚掛件，還是以前她生日我送的。

可自那封情書以后，我們就像被無形的線拉開了。

早上從小巷子里出來，她剛要抬手喊我名字，我攥著書包帶立刻偏過頭，假裝沒聽見身后漸輕的腳步聲；昨天她來我家送數(shù)學(xué)筆記，我躲進房間反鎖門，聽著媽媽跟她笑著說“這娃兒最近復(fù)習(xí)瘋了”，指尖把草稿紙捏出了褶皺。

體育課自由活動時，我坐在看臺上發(fā)呆，目光不知道為什么追著操場另一邊的身影——李婉清。

她正和女生在操場上打羽毛球，馬尾隨著動作晃，陽光落在她發(fā)梢上，亮得晃眼。

“喂！

把球踢過來！”

看臺下方傳來同學(xué)的喊聲，我猛地回神，抓起腳邊的足球就起身。

腦子里還亂著剛才的畫面，沒顧上看周圍，卯著勁一腳踢出去——足球帶著風聲飛出去，卻沒奔向同學(xué)，反而“咚”地砸在了一個人的后背。

我渾身的血瞬間涼了。

被砸的人是張明昊，學(xué)校里出了名的校霸，常年穿著松垮的校服，身邊總跟著兩三個跟班。

此刻他正背對著我，手插在褲兜里跟人說笑，被砸后動作猛地頓住，緩緩轉(zhuǎn)過身。

我?guī)缀跏沁B滾帶爬地沖下去，手心全是汗：“對、對不起！

我沒看清，不是故意的……”張明昊比我高大半個頭，他垂著眼掃了我一眼，嘴角忽然勾了勾——那不是笑，是那種帶著冷意的弧度，像冰碴子刮過皮膚。

他沒說話，只是抬起手，慢悠悠地拍了拍后背的灰塵，動作慢得讓人發(fā)慌。

旁邊的跟班立刻推了我一把，語氣沖得很：“瞎了眼?。?br>
沒看見浩哥在這？”

我縮了縮肩膀，還想再道歉，張浩卻終于開了口，聲音有點悶：“沒事?！?br>
可他說完，卻沒讓我走，只是朝著器材室后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，眼神里沒什么溫度。

他身邊的人立刻會意，推了我一下：“愣著干嘛？

昊哥叫你過去?！?br>
我腳像灌了鉛，跟著他們往操場最偏的角落走。

身后的喧鬧聲漸漸遠了，陽光被器材室的高墻擋住，陰影一點點裹住我們。

張浩走在最前面，腳步聲在空蕩的角落回響，我盯著他的背影，心臟跳得快要撞開肋骨——早聽說有人得罪他后，被堵在這兒揍得鼻青臉腫，我攥緊了衣角，腦子里全是混亂的念頭：要是他動手怎么辦？

要不要喊人？

可操場那邊根本聽不見……走到墻根下，張明昊停下腳步，轉(zhuǎn)過身時，陰影剛好落在他臉上，看不清表情。

風從墻縫里鉆進來，帶著鐵銹味，我緊張得咽了口唾沫，等著他開口，卻只聽見他身邊的跟班嗤笑了一聲：“現(xiàn)在知道怕了？

剛才踢球的勁兒呢？”

陰影里的風突然停了，我還沒反應(yīng)過來，張明昊的拳頭己經(jīng)帶著風砸到了額頭上。

不是疼，是懵。

我像被釘在原地，眼睛里的畫面晃了晃，連躲的念頭都沒來得及冒出來。

腦子里還是空白的，只聽見拳頭撞在骨頭的悶響，還有自己急促到發(fā)顫的呼吸聲。

他沒停手，第二拳落在我臉頰上，力道比剛才更重。

我踉蹌著往后退了半步，后背撞到冰冷的墻，才終于有了點真實的觸感——墻皮粗糙，硌得肩胛骨發(fā)疼，臉頰上的麻意也慢慢散開，變成火燒似的疼。

第三拳砸在我鎖骨處，我忍不住悶哼了一聲，手指下意識攥緊，指甲掐進掌心，卻還是沒敢抬頭看他。

然后就沒動靜了。

我僵著身子等了幾秒，只聽見張明昊轉(zhuǎn)身的腳步聲，還有他跟班們跟上去的動靜。

他自始至終沒再說話，好像剛才動手的人不是他，揍的也只是個無關(guān)緊要的東西。

“喂。”

走在最后的跟班突然回頭，腳在我腳邊的石子上碾了碾，聲音又冷又橫，“今天這事敢跟老師說一個字，明天你上學(xué)路上就等著?！?br>
說完，幾個人的腳步聲漸漸遠了，器材室后的角落徹底靜下來，只剩下風刮過墻縫的“嗚嗚”聲。

我順著墻慢慢滑坐在地上，后背抵著墻，才敢抬手摸臉頰。

指尖碰到皮膚時，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氣，再摸額頭，己經(jīng)腫起一塊硬邦邦的包。

眼淚終于忍不住了，先是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，然后順著臉頰往下掉，砸在校服褲子上，暈開一小片濕痕。

我想告老師。

剛才挨打的時候，腦子里就閃過這個念頭——老師辦公室就在教學(xué)樓一樓，跑過去只要一分鐘，就算說了，張明昊最多會被批評。

跟班的話像根刺扎在心里，我想起上個月，隔壁班男生因為告了張明昊欺負人，第二天就被堵在巷子里，臉都被打腫了。

我還有68天就要中考了，我不敢賭。

要是張明昊真的天天找我麻煩，課沒法上，回家路上也提心吊膽。

眼淚越流越兇，我把臉埋在膝蓋里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額角的疼還在蔓延，可心里的害怕比疼更重——我攥著滿是冷汗的手心，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，第一次覺得，初三的春天，怎么這么冷。

風里忽然混進急促的腳步聲，我還埋在膝蓋里抽噎，就聽見熟悉的聲音帶著慌意喊我：“你在這兒嗎？”

抬頭時，李婉清己經(jīng)跑到了我面前。

她額前的碎發(fā)被汗打濕，貼在臉上，校服外套敞著，手里還攥著半瓶沒擰蓋的水——顯然是找了我很久。

看見我滿臉的淚痕和腫起來的臉頰，她的眼睛瞬間睜大，立刻蹲下來，手輕輕懸在我額頭邊，沒敢碰，聲音都在發(fā)顫：“你怎么了？

額頭怎么腫了？

誰打你了？”

我別過臉，眼淚還在往下掉，喉嚨里堵得發(fā)疼，只能含混地說：“沒、沒事……不關(guān)你的事?！?br>
我怕她知道后擔心，更怕張明昊的人真的找她麻煩，話一出口，自己先哽住了。

李婉清卻沒走，她反而往前湊了湊，聲音放得更柔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：“我們從***就在一個班，一起爬過巷子里的老槐樹，一起躲在我家陽臺偷吃冰棒，怎么就不關(guān)我的事了？”

她伸手，輕輕擦了擦我眼角的淚，指尖暖暖的，“告訴我，誰欺負你了？”

那是我第一次覺得，李婉清的溫柔不是軟乎乎的，而是像小太陽一樣，能把我心里的冷意都烘化。

我再也忍不住，眼淚掉得更兇，肩膀抖得厲害。

她沒再追問，只是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巾，幫我擦了擦臉，然后坐在我身邊，一只手輕輕拍著我的后背，像小時候我受委屈時那樣，安安靜靜地陪著我。

首到我哭夠了，抽噎著把張明昊動手、跟班恐嚇的事斷斷續(xù)續(xù)說出來，她才慢慢停下拍我后背的手，沒說話，只是張開胳膊，輕輕抱了抱我。

她的懷抱很暖，帶著淡淡的橘子味（那是她常用的護手霜味道），我靠在她肩膀上，忽然覺得沒那么害怕了。

那天下午的課，李婉清沒來。

我坐在座位上，頻頻往她的空位看，心里慌慌的，怕她出事，又不敢去找。

放學(xué)時，我磨磨蹭蹭收拾書包，首到教學(xué)樓快空了，也沒等到她。

晚上七點多，家里的電話突然響了，媽媽接起來沒說兩句，臉色就白了，抓著電話的手都在抖：“**同志？

我娃怎么了？

他沒犯事?。　?br>
掛了電話，媽媽拉著我就往門口走，嘴里還念叨：“你這娃兒被人欺負了，為啥子都不和我們說？

還說是從樓梯上摔下來的”我也慌了，手心全是汗，腦子里亂成一團。

到了**局，一進門就看見李婉清坐在長椅上，身邊是**媽，而對面的椅子上，坐著張明昊和他一臉怒氣的父母。

我愣住了，李婉清看見我，立刻站起來，走到我身邊，眼神很亮，沒了下午的溫柔，多了點堅定：“別害怕，我找了證據(jù)?！?br>
后來**叔叔跟我們說，我走后，李婉清就沒**室。

她先去找了當時在操場附近的同學(xué)，讓他們幫忙寫了目擊證詞；又跑去德育處，跟老師說明情況，調(diào)了器材室附近的監(jiān)控——監(jiān)控里清清楚楚拍著張明昊動手的畫面；交給了**。

“這小姑娘下午跑了一下午，又是找證人又是調(diào)監(jiān)控，還跟我們說，不能讓同學(xué)白受欺負。”

**叔叔笑著指了指李婉清，“證據(jù)很全，張明昊同學(xué)的行為己經(jīng)違反了治安管理處罰法，他的家長也同意賠償醫(yī)藥費，并且會好好教育他。

我看著身邊的李婉清，她的頭發(fā)還是有點亂，校服袖口沾了點灰，卻一臉坦然。

媽媽拉著我的手松了些，眼眶有點紅，對著李婉清的媽媽連連道謝。

張明昊的媽媽臉色難看，拽著張明昊讓他跟我道歉，張明昊低著頭，聲音很小地說了句“對不起”。

那一刻，我忽然覺得，下午挨的打、心里的害怕，好像都被李婉清帶來的這束“光”沖散了。

原來她的溫柔里，藏著這么大的勇氣，而我之前因為一封情書就躲著她、討厭她，多傻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