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職第二周的周一，李嘉棟是被鬧鐘叫醒的。

凌晨三點才睡的他掙扎著爬起來，眼下掛著濃重的黑眼圈。

桌上還攤著恒隆廣場的項目資料，咖啡杯里的殘渣己經結了塊。

他囫圇吞棗地塞了個面包，抓起帆布包就沖出了出租屋。

公交車上擠滿了上班的人，李嘉棟被夾在中間，手里緊緊攥著平板電腦，屏幕上是他連夜畫的幾張草圖。

昨晚鄭一路在會議室用了兩個小時講解項目**，那些原本晦澀的資料突然變得清晰起來。

鄭一路講起設計時眼神里的光，和平時冷冰冰的樣子判若兩人。

到公司時，打卡機顯示七點五十五分。

李嘉棟松了口氣，剛放下包就看到鄭一路站在茶水間門口，手里端著一杯黑咖啡。

“早?！?br>
李嘉棟下意識地打了聲招呼。

鄭一路點點頭，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平板上：“畫好了？”

“嗯，想請您看看。”

李嘉棟把平板遞過去，手心又開始冒汗。

鄭一路滑動屏幕的手指修長干凈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。

他沉默地看著那些草圖，眉頭漸漸皺了起來。

李嘉棟的心一點點往下沉，果然，自己還是太嫩了。

“這是什么？”

鄭一路指著其中一張圖，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，“兒童游樂區(qū)用鏡面不銹鋼？

你想讓孩子在里面撞得頭破血流？”

周圍幾個同事聞聲看了過來，李嘉棟的臉瞬間漲得通紅：“我…… 我覺得不銹鋼比較好清潔，而且反光效果能擴大空間感。”

“你只考慮美觀和清潔，不考慮安全？”

鄭一路把平板還給他，“設計不是紙上談兵，每個細節(jié)都可能關系到使用者的安危。

重新畫，下班前給我。”

說完，他轉身走向自己的工位，留下李嘉棟站在原地，手里的平板像塊烙鐵。

有同事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別往心里去，鄭工對誰都這樣?！?br>
一整天，李嘉棟都埋著頭修改圖紙。

中午去茶水間熱飯時，聽到兩個女生在議論：“聽說了嗎？

鄭工把張姐做的方案全否了，氣得張姐首哭?！?br>
“誰讓她抄了國外的設計呢，鄭工最討厭這種了?！?br>
李嘉棟端著飯盒的手頓了頓。

他想起自己草圖里那個借鑒了某大師作品的造型，心里一陣后怕。

下午西點，設計一部的人都被召集到會議室。

張部長宣布恒隆廣場項目要提前交第一階段方案，所有人都要加班趕工。

“鄭工帶的小組負責中庭和連廊，” 張部長指了指白板，“明天早上九點，我要看到初步概念圖?！?br>
會議室里響起一片低低的哀嚎。

李嘉棟看著鄭一路，發(fā)現對方臉上沒什么表情，似乎早就習慣了這種緊急任務。

加班到晚上九點，辦公室里彌漫著咖啡和速食面的味道。

李嘉棟**發(fā)酸的肩膀站起來活動，看到鄭一路還在對著電腦屏幕皺眉。

他猶豫了一下，泡了杯熱牛奶端過去：“鄭工，喝點東西吧?！?br>
鄭一路抬起頭，眼里布滿***。

他看了看那杯牛奶，又看了看李嘉棟，接過杯子說了聲 “謝謝”。

溫熱的瓷杯在他冰涼的手心里冒著熱氣，形成一幅奇妙的畫面。

“中庭的采光計算有點問題?！?br>
鄭一路突然說，“你幫我看看這個參數?！?br>
李嘉棟湊過去，屏幕上是復雜的計算公式。

他指著其中一行：“這里的折射系數是不是弄錯了？

玻璃的透光率應該按 0.85 算才對?！?br>
鄭一路盯著屏幕看了幾秒，突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，卻像冰面裂開一道縫隙，露出底下流動的光：“你說得對，我剛才算錯了?！?br>
那是李嘉棟第一次看到鄭一路笑。

他愣了一下，心跳莫名漏了一拍，趕緊低下頭假裝看圖紙。

凌晨一點，方案終于有了雛形。

鄭一路讓大家先回去休息，自己留下來做最后的調整。

李嘉棟收拾東西時，看到鄭一路的桌上放著那份被他否掉的草圖，上面用紅筆標注著修改意見，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。

走出公司大廈，夜風帶著涼意吹過來。

李嘉棟抬頭看了看 18 樓亮著的那盞燈，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。

他掏出手機，給母親發(fā)了條微信：“媽，我挺好的，別擔心。”

第二天早上，當李嘉棟趕到公司時，發(fā)現會議室里己經坐滿了人。

鄭一路正在投影儀前講解方案，他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，袖口挽起，聲音清晰有力。

當講到中庭設計時，他突然說：“這個采光方案，李嘉棟提出了很關鍵的修改意見?！?br>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李嘉棟身上，他緊張地攥緊了手心，卻也感到一絲莫名的驕傲。

會議結束后，張部長拍著李嘉棟的肩膀說：“小李不錯，好好干?！?br>
鄭一路走過來，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：“這是國外最新的商業(yè)空間設計案例，你拿去看看?！?br>
李嘉棟翻開文件，發(fā)現里面夾著一張便簽，上面是鄭一路清秀的字跡：“你的空間想象力很好，保持住。”

陽光透過窗戶落在那張紙上，暖融融的。

下午，李嘉棟去打印新畫的草圖，又遇到了打印機卡紙。

他正手足無措，鄭一路走了過來。

兩人對視一眼，都笑了。

“這次我看說明書了。”

李嘉棟說。

鄭一路沒說話，只是遞給了他一把鑷子。

兩只手在打印機前忙碌著，偶爾碰到一起，帶來一陣細微的電流感。

窗外的陽光正好，照在散落的圖紙上，也照在兩個原本疏離的人之間，悄悄融化著無形的冰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