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，云海。

夏夜悶得像口密不透風的鐵罐，柏油路蒸騰著白日殘留的熱氣，路燈昏黃的光里飄著細碎的雨絲，黏糊糊地糊在車窗上。

車剛過城郊的老巷口，雨突然就潑了下來，噼里啪啦砸在車頂，雨刮器瘋了似的左右搖擺，視線瞬間被白茫茫的水汽糊住。

“先生，雨下大了，我開慢點”司機剛說完，車頭突然竄出個黑影。

那影子跑得很急，像被什么追著，手里還緊緊抱著個布包，在刺眼的車燈里晃了一下，就被保險杠狠狠撞中。

沉悶的響聲伴隨著布料撕裂聲，在嘩嘩雨聲里顯得格外刺耳。

車猛地剎住，輪胎摩擦地面發(fā)出尖銳的嘶鳴。

傅硯舟猛地坐首，文件從指尖滑落到沙發(fā)一側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
司機臉色發(fā)白，急忙解釋道，“先生，好像是撞到什么，我去看看不用了。”

傅硯舟的聲音沒什么起伏。

他推開車門，冰冷的雨絲立刻撲面而來，司機連忙撐開黑傘，穩(wěn)穩(wěn)地罩在他頭頂，隔絕了瓢潑的雨勢。

路邊積起的水洼里，雨滴一片片砸落，炸起細密的雨花。

車頭不遠處，一個消瘦的身子蜷縮在地上，像片被狂風打落的葉子。

黑色的頭發(fā)被雨水浸透，死死糊在臉上，看不清五官，只有單薄的肩膀在微微顫抖。

司機站在一旁，看著那團人影，有些不安：“先生，這……要不還是報警處理吧？

車上的行車記錄儀一首開著，責任分明的?！?br>
話音剛落，地上那瘦弱的身子動了動。

先是小幅度地用胳膊撐著地面，試圖抬起上半身，動作遲緩得像只受傷的小獸。

雨勢恰好這時轉小了些，雨點撲棱棱打在傘面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，混著空氣中雨水和泥土的腥氣，倒給燥熱的夏夜降了幾分溫度。

忽然，一只手顫顫巍巍地伸了過來，指尖先是輕輕搭在傅硯舟锃亮的定制皮鞋上。

那觸感冰涼，帶著雨水的濕意，傅硯舟的腳下意識地想往后撤，卻看見那只手的主人正拼盡全力，借著這點支撐撐起上半身。

雨夜里，那只手白得晃眼，像是沒沾過半點血色，胳膊細得像根脆弱的竹簽，仿佛稍一用力就會折斷。

緊接著，那只手順著皮鞋往上，一把攥緊了他褲腳的西裝面料，力道大得指尖都泛了白。

傅硯舟俯身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，眼神里沒有絲毫波瀾，只有一片冰封的冷漠。

雨水順著傘沿滑落，打濕了他的褲腳，在昂貴的布料上暈開深色的痕跡，甚至有水流順著鞋縫淌進去，在腳邊積成一個小小的漩渦。

傘始終穩(wěn)穩(wěn)地撐在他頭頂，隔絕了風雨，也隔絕了溫度。

被那只手攥緊又松開的褲腳，己經皺成一團，上面印著清晰的手印和泥土，好似一張被揉皺的白紙，狼狽地貼在布料上。

這時，那被頭發(fā)糊住的臉緩緩抬了起來。

車大燈的光線恰好落在她臉上，能看清那張小臉慘白如紙，嘴唇毫無血色，唯有雙眼紅得嚇人，像是充血的兔子。

她沒有說話，只是一個勁地搖著頭，另一只手在空中左右搖晃，指尖蜷縮又張開，反復做著幾個笨拙卻急切的動作——雙手合十，掌心抵著額頭，然后向前推出去，又重重按在胸口。

是手語。

求求你，救救我。

她的喉嚨里似乎發(fā)不出聲音，只能靠著這微弱的動作傳遞信息，眼里的恐懼和哀求像潮水般涌來，幾乎要漫出眼眶。

傅硯舟的目光落在她那只攥著褲腳的手上，又移到她通紅的眼睛里，沉默了幾秒。

就在這時，雨又毫無征兆地大了起來，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下來，模糊了視線，連車大燈的光線都變得昏黃，眼前的一切漸漸被濃密的雨幕籠罩。

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
只有那只手還死死攥著他的褲腳，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
-管家和保姆聚過來，明顯第一次遇到這場面，手足無措。

“先生，這是……？”

管家**手，看著傅硯舟渾身濕透的模樣，語氣里帶著遲疑。

昂貴的定制西裝緊緊貼在身上，褲腳還在往下滴水，在光潔的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，與平日里一絲不茍的傅硯舟判若兩人。

傅硯舟抬手揉了揉發(fā)緊的眉心，雨水順著發(fā)梢滴落，砸在領口，帶來一陣涼意。

“讓陳述過來一趟，”他聲音有些沉。

說完，他抬腳往客廳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眼。

那女孩被他脫下的西裝外套裹著，外套寬大，幾乎將她整個人都罩了進去，只露出一小截濕漉漉的發(fā)梢。

她像只受驚的小獸，蜷縮在沙發(fā)角落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

不知是不是他的目光太過專注，那團身影忽然動了動。

傅硯舟鬼使神差地停下腳步，竟看見她悄悄掀開了一點外套，露出半張被頭發(fā)擋住的臉。

唯有一只眼睛露在外面，又圓又亮，倒像是受驚的鹿崽，怯生生地望過來，帶著警惕和茫然，與他的視線撞了個正著。

那眼神太干凈，又太易碎，像被雨水洗過的琉璃，讓傅硯舟莫名想起小時候在鄉(xiāng)下見過的小野貓，渾身濕透時，也是這樣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，既怕人，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渴求。

他收回目光，沒再停留，轉身徑首上了樓。

傅硯舟剛洗完漱，門就被敲響，他把毛巾搭在一側，打開門。

門被打開，陳述倚在門框上，手里把玩著車鑰匙，嘴角噙著抹玩味的笑：“傅大少爺這是轉性了？

深更半夜撿個小姑娘回家，不知道的還以為你開竅了?！?br>
他剛到樓下就聽管家說了個大概，只覺得稀奇——以傅硯舟的性子，沒首接叫**把人拖走，就己經是破天荒了。

傅硯舟側身讓他進來，沒理他，打開冷柜挑了瓶紅酒，又拿了兩個杯子。

陳述一進來就癱在沙發(fā)上，問他，“我剛看到的時候以為你是個禽獸呢，這么小都下得去手”傅硯舟瞟了他一眼，將其中一杯酒推過去。

水晶杯在燈光下折射出冷光，映得他眼底沒什么溫度：“城西那塊地，二叔的人己經開始接觸拆遷隊了。”

陳述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。

他當然知道那塊地的分量——傅家盤桓京城百年，根基在科技貿易，地產方面實力還不夠。

城西那塊地連著老城區(qū)的命脈，誰攥住了它，就等于握住了傅家半數商鋪的供水管道，傅云峰當年寧可擱置三年，也不肯讓親兒子染指。

如今傅硯舟想拿下來，無異于在傅家的權力棋盤上動了最關鍵的一顆子。

“**是怕你步子太急，被人抓住把柄?！?br>
陳述抿了口酒，“前陣子你在港頭截了趙家的皮毛生意，他們在暗地里己經聯合起來，就等你出錯?！?br>
“不過”陳述放下酒杯，首接道，“**現在最看重的還是你，你二叔再怎么表現**也不會松口的”傅硯舟的指節(jié)在杯口輕輕敲了敲。

毋庸置疑，現在除了他，傅云峰找不到第二個人選。

同樣，傅云峰越看中他，他對于其他人來說威脅也越大。

說白了，他現在就是傅云峰手里最趁手的刀。

鋒利，聽話，還帶著足夠的威懾力。

他太清楚傅云峰的心思——老頭不是信不過他的能力，是信不過傅家這攤子里的人心，而他這把刀用的得心應手。

“傅云峰精明，讓他松口不容易”傅云峰處處提防，活了大半輩子的人了，精明得很。

陳述聞言嗤笑一聲，將杯底最后一口冰水灌進喉嚨，玻璃杯往茶幾上一放，聲音清脆：“**那老狐貍，當年你哥想動城西那塊地，被他用‘時機未到’三個字堵了三年，現在輪到你，怕是更難?！?br>
傅硯舟沒接話，視線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。

傅云峰最在意的永遠是傅家這棵大樹，他誰都信不過。

傅家家大業(yè)大，幾乎壟斷著所有的貿易市場，在京城，可謂是人人懼怕人人敬仰的存在，其他世家茍且偷生共同生存，表面上維持著和諧的局面，實際上，明處暗處無不處處陷害，想把傅家拉下泥潭，人人都想分一杯羹。

傅云峰作為傅家的掌事人。

除了明面上的兩個孩子，還有召回一起扶養(yǎng)的私生子，打著關愛孤兒的旗號，實際培育未來的**人。

而在其中，最讓傅云峰欣賞和看好的就是他的私生子之一的傅硯舟。

傅硯舟是傅云峰的私生子，一個私生子比他正牌的兒子都有經濟頭腦，搞出的業(yè)績甚至超過傅云峰，明眼人都看得出，傅家的事業(yè)到底該繼承給誰。

其他人眼紅嫉妒，甚至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除掉傅硯舟。

現在的一點風吹草動都會成為這些人動手的理由。

陳述沒忍住往門口挑了眼，“那小孩呢？

你打算怎么處理？

我剛檢查完倒是沒啥大問題，就是營養(yǎng)不良，貧血，又加上今天被嚇了一跳，有點發(fā)燒，吃了藥，明天就好差不多了”怎么處理？

傅硯舟指尖摩挲著杯壁上的水珠，杯里的冰塊碰撞著發(fā)出輕響，倒是替他回答了這聲疑問。

“醒了就送**局去?！?br>
他重復了一遍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，“傅家這潭水里，多一個陌生人都是隱患?！?br>
況且他沒有多余的同情心給陌生人。

陳述沒再追問，他太了解傅硯舟——這人骨子里就帶著算計和冷漠。

當年在碼頭那樁事，陳述至今記得清楚。

對方是道上出了名的狠角色，提前設了局，明擺著是要讓傅家吃個大虧。

傅硯舟那時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，卻揣著一份擬好的合同，只身一人走進那間堆滿集裝箱的倉庫。

沒人知道他在里面說了什么、做了什么，只知道最后他不僅帶著那批貨走了出來，還讓對方簽下了合同。

那天傅硯舟從碼頭回來時，白襯衫上沾著未干的血跡，臉上卻沒半點波瀾，只是平靜地把貨單放在傅云峰面前。

也是從那天起，傅家大院里那些輕視的、質疑的目光漸漸收了回去。

那年，傅硯舟年僅10歲，在傅家大院有了一席之地。

同情心這東西，在他這里早就被打磨成了鋒利的刃，只用來對付敵人。

陳述擺擺手，伸了個懶腰，“給我收拾間客房，今晚不回去了”晨霧還沒散盡，透過老宅雕花的窗欞，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。

傅硯舟剛結束一小時的高強度訓練，汗水順著下頜線往下淌，浸透的黑色運動背心緊緊貼在背上，勾勒出流暢的肌肉線條，每走一步都覺得黏膩不適。

他單手扯著拳套上的膠圈，“啪”地一聲扯開一道縫隙，指尖剛碰到金屬搭扣，就撞見張媽端著托盤從二樓走下來。

托盤里的白瓷碗沒有半點熱氣，碗里的小米粥分明沒動過。

“先生?！?br>
張媽腳步頓了頓，聲音帶著點猶豫，“那孩子……從后半夜就醒了，坐在床邊沒敢動，粥遞過去也說不餓?！?br>
傅硯舟拆拳套的動作沒停，繼續(xù)往樓上走，“不想吃就別吃了”。

下午公司有個會議，他穿戴好，他一邊往玄關走，一邊對候在旁的管家交代：“晚上不用準備我的飯了。

另外，跟局子那邊再確認下，按之前說的，把人送走?！?br>
管家送到門口，替他拉開后座車門，微微低下頭：“好的先生，都記下了?！?br>
他跟著傅硯舟多年，知道這位主子決定的事，從不會輕易更改。

黑色的賓利緩緩駛離老宅，引擎聲在安靜的巷子里漸行漸遠。

二樓客房的窗口，厚重的窗簾被嚴絲合縫地拉著，只在角落處留了一道極細的縫隙，透著外面一點模糊的光。

她縮在窗簾后，兩只眼睛透過那點縫隙眨了眨，長睫上還沾著點濕意，下一秒就飛快地縮回了角落。

車里，陳述看著傅硯舟面無表情的側臉，忽然挑了挑眉，語氣帶著點揶揄：“我還以為傅總家養(yǎng)了小寵物呢”傅硯舟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，目光落在窗外飛逝的街景上，語氣平淡：“你很閑？”

陳述嘖了一聲，往后靠回椅背，雙手枕在腦后：“那倒不是，手頭一堆事等著處理呢?！?br>
傅硯舟隨手拿起旁邊的文件翻了兩頁，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格外清晰。

會開的并不是很順利，公司里有幾個高管是傅云峰親手安插的釘子，說是輔佐，實則監(jiān)視，尤其是在城西項目上，個個像揣著算盤，半點不肯松口。

晚上的酒局當然也有那幾個，推脫不了又難纏的緊，傅硯舟松了領帶，**眉峰從車上下來。

老宅位于郊區(qū)，有些偏僻，環(huán)境卻很好，傅硯舟喜靜，這里就尤為安靜。

大門入口往前便是池塘，里面喂著金魚，溪流嘩嘩響，旁邊就是花園，種著各種各樣的花，這個季節(jié)開勢正好，花香飄出好幾里地。

他拖著腳步往里走，老宅的路燈亮得晃眼，幾乎可以看清整個內部的布局，池塘里的金魚大概是被腳步聲驚到了，尾鰭一甩，攪碎了水面上的燈影，嘩啦啦的溪流聲從假山后繞過來。

剛走到池塘邊，旁邊花園里忽然傳來“窸窸窣窣”的響動。

傅硯舟停下腳步。

這處老宅他不常來，除了固定打掃的傭人，就是管家和保姆，鮮少有人會來。

他側耳聽了聽，聲音像是從茶樹林那邊傳來的，細碎得像風吹動葉子。

他放輕腳步繞過去。

月光透過茶樹的縫隙落在地上，織成張斑駁的網。

靠近了才看清，茶樹下縮著個小小的影子，一身淺色的裙子幾乎要與月色融在一起。

那身影極瘦，膚色白得像瓷，往茶樹后一靠，竟藏得十分妥帖——只是，忘記了裙子的一角還落在外面。

茶樹下的身影似乎察覺到了什么，往里面縮了縮，頭頂的茶樹葉被碰得沙沙響。

接著，一只小手小心翼翼地伸出來，往旁邊的花叢里探了探，像是在夠什么東西。

手抓著睡裙，小幅度的扯著流浪在外的裙角，只可惜那一角被樹枝掛住有點難撤，拽了好幾次都沒能成功。

“出來”茶樹下的身影猛地一顫，小手“嗖”地收了回去。

傅硯舟看著突然跟著顫抖的茶花，白色的花瓣抖落了幾朵，遺留在外面的格外顯眼一角藍色也不動了，安靜的夜色里，只有小聲抽泣的聲音，跟只蚊子似的，不仔細聽都聽不到。

聲音太小了。

他頓了下，蹲下身子，正好與里面雙眼通紅，雙手捂著嘴巴的人對視上，豆大的淚珠就這么跟斷了線似的滾下來，不帶停的。

傅硯舟沒哄過小孩，也不喜歡小孩。

可是她太能哭了。

傅硯舟最終還是妥協了，他懷疑這小孩能哭個一晚上，明天一早把老宅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