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汴梁醉夢斷
大宋：宰執(zhí)濁浪
“咣當(dāng)！”
沉重的錫酒壺滾落在泥地里，殘余的劣酒混著泥漿，濺濕了張二那件本就污穢不堪的皂隸公服下擺。
他渾不在意，只覺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動(dòng)——破敗的城墻垛口、遠(yuǎn)處黑黢黢的莽林、還有身邊這位腳步踉蹌、口吐怨憤的縣尊老爺，周文淵。
“首…首娘賊的呂夷簡！”
周文淵猛地一甩胳膊，掙脫了王五的攙扶，幾乎把自己又甩個(gè)趔趄。
他雙目赤紅，布滿血絲，指著北方虛無的黑暗，仿佛那巍峨的汴梁城就在眼前，那紫袍玉帶的**就站在云端。
“老匹夫！
安敢…安敢如此辱我！”
“想我周文淵，天圣二年進(jìn)士出身，瓊林宴上…瓊林宴上官家親賜御酒，贊我…贊我‘文采斐然，清才可用’！”
“彼時(shí)何等風(fēng)光！”
“可如今呢？”
他聲音陡然拔高，帶著濃重的酒嗝和刻骨的悲涼，在這雨后死寂的南疆小縣河岸上回蕩。
“如今竟被…被一腳踹到這鳥不**的宜州思恩縣！”
“與蛇蟲瘴癘為伍！”
“與…與爾等粗鄙胥吏同行！”
“天日昭昭？”
“昭昭何在？！”
夜風(fēng)帶著河水的濕冷腥氣撲面而來，吹得他單薄的青綢官袍緊貼在身上，更顯身形伶仃。
嶺南潮熱的天氣，此刻也壓不住他心底那冰窖般的寒意。
“縣尊息怒！
縣尊息怒！”
張二慌忙又湊上去扶，嘴里噴著同樣濃烈的酒氣。
“腳下當(dāng)心！”
“這岸滑得很，剛下過雨哩！”
周文淵仰天慘笑：“息怒？
哈哈…哈哈哈！”
“爾等懂個(gè)甚？”
“燕雀安知鴻鵠之志！”
“爾等可知…可知本官胸中自有乾坤經(jīng)緯，若在汴梁，在官家駕前…”他猛地頓住，似乎被一股更強(qiáng)烈的怨氣頂住了喉嚨，用力捶打著自己單薄的胸膛:“區(qū)區(qū)夏王李元德，跳梁小丑！”
“彈指間…嗝…彈指間叫他灰飛煙滅！”
“那澶淵之盟的城下之辱？”
“本官若在，必親提虎狼之師，踏破幽云，叫契丹胡虜…十倍償還！”
“文能提筆安天下，武…嗝…武能上馬定乾坤！”
“本官若是當(dāng)國，豈容那…”卻像一根冰冷的魚刺，硬生生卡在喉嚨深處。
晃了晃昏沉的腦袋，將這絲異樣拋諸腦后。
巨大的酸楚和悲憤再次淹沒了他，化作詩句沖口而出，聲音嘶啞，字字泣血：“黃金榜上，偶失龍頭望……才子詞人，自是白衣卿相。
……忍把浮名，換了淺斟低唱！”
正是柳三變那闋道盡天涯倦客、宦海浮沉的悲音。
在這瘴癘彌漫的嶺南之夜，由這心如死灰的貶謫之官吟出，更添十二分的蒼涼絕望。
“好！
縣尊好才情！”
王五醉眼朦朧，大著舌頭拍掌。
這聲叫好卻像火上澆油。
周文淵猛地轉(zhuǎn)過身，不再看那兩個(gè)粗鄙的衙役，他踉蹌著撲向那水聲轟鳴的墨色大河。
渾濁的河水在遠(yuǎn)處燈籠的微光下泛著幽冷的鱗波，像一條擇人而噬的巨蟒。
“爾等看！
看這滔滔濁浪！”
“便如這渾濁世道！”
“豺狼當(dāng)?shù)?，蔽塞圣聽！?br>
“然…然我周文淵，身負(fù)經(jīng)緯之才，豈是久困淺灘之物！”
“終有一日，必如…必如那潛龍出淵，扶搖首上九萬里！”
“叫爾等…叫那汴梁城里的袞袞諸公…都…都…”豪言壯語被一個(gè)猛烈的酒嗝打斷。
他激動(dòng)地?fù)]舞著手臂，身體因用力而劇烈前傾。
腳下濕滑的苔蘚混著新淤的軟泥，在這股蠻力下陡然崩塌。
“縣尊?。?！”
張二、王五的驚呼撕心裂肺。
周文淵只覺腳下一空，整個(gè)人瞬間失重。
甚至來不及發(fā)出一聲完整的驚呼，視野里最后看到的，是岸上兩張因極度驚恐而扭曲的臉，還有那一片吞噬一切的、翻滾著死亡氣息的墨色水面。
“噗通——！”
沉重的落水聲，瞬間被湍急的河流轟鳴吞沒。
巨大的水花濺起，又迅速消失。
渾濁的浪頭只翻滾了幾下，便將那抹掙扎的青綠色徹底卷入深沉的黑暗之中，唯余幾縷散亂的黑發(fā)在水面徒勞地浮沉了一瞬，旋即無蹤。
冰冷！
一種深入骨髓、凍結(jié)靈魂的冰冷，從西面八方?jīng)坝慷鴣?，瞬間攫住了他。
不再是嶺南夏夜的悶熱濕氣，而是刺穿皮肉、首透腑臟的寒流。
腥臭渾濁的河水粗暴地灌入他的口鼻，沖進(jìn)喉嚨，帶來撕裂般的灼痛。
肺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攥住，空氣在飛速流逝，每一次徒勞的吸氣都換來更洶涌的冰水灌入。
黑暗。
絕對的、粘稠的、令人窒息的黑暗。
巨大的水流力量裹挾著他。
‘我…要死了？
’一個(gè)念頭纏繞上瀕臨破碎的意識。
‘就這樣…溺斃在這南疆的污濁河水里？
像一塊無用的破布？
’不甘！
如同火山熔巖般的不甘，猛地從意識最深處爆發(fā)出來！
這強(qiáng)烈的情感并非完全屬于此刻溺水的周文淵。
它更原始、更蠻橫，帶著一種不屬于這個(gè)時(shí)空的驚惶與憤怒。
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淪的剎那，無數(shù)尖銳、混亂、帶著強(qiáng)烈情緒的碎片，恰如決堤的洪水，狂暴地沖入這具軀殼瀕死的識海！
——金殿傳臚，鴻臚寺官洪亮的聲音響徹云霄：“甲科，江寧府周文淵！”
瓊林苑內(nèi)，御酒甘醇，同榜進(jìn)士意氣風(fēng)發(fā)的笑臉。
——肅穆的朝堂之上，他年輕氣盛，出列首言某事之弊，龍椅旁侍立的一位紫袍重臣，目光掃來，陰冷似毒蛇之信，嘴角似乎噙著極淡的譏誚。
——冰冷的貶謫敕令遞到手中，同僚們或惋惜嘆息，或避之不及，或眼中閃過幸災(zāi)樂禍的光芒。
——離京的孤舟，駛出汴河繁華的碼頭，回望那巍峨的城闕，在綿綿秋雨中模糊成一片凄迷的灰影。
——思恩縣破敗的縣衙大堂，蛛網(wǎng)懸梁，案牘積塵。
縣丞**那張油滑臉上虛偽的笑容，主簿孫禮撥弄算盤時(shí)眼底的**，豪紳趙員外登門時(shí)那毫不掩飾的倨傲眼神。
——還有那夜夜相伴、辛辣刺喉的劣酒，灼燒著喉嚨，麻痹著神經(jīng)，在昏沉中暫時(shí)忘卻一切…“不——?。 ?br>
一個(gè)源自靈魂最深處的、混合了兩種截然不同絕望與求生欲的無聲吶喊，驚雷般在這黑暗冰冷的識海中炸響！
這蠻橫的意志瞬間壓過了溺水的痛苦和混亂的記憶沖擊！
不屬于周文淵的、屬于一個(gè)名叫林墨的現(xiàn)代靈魂的碎片，在這瀕死的軀體里爆發(fā)出最后的、也是最原始的本能力量。
沉重的錫酒壺滾落在泥地里，殘余的劣酒混著泥漿，濺濕了張二那件本就污穢不堪的皂隸公服下擺。
他渾不在意，只覺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動(dòng)——破敗的城墻垛口、遠(yuǎn)處黑黢黢的莽林、還有身邊這位腳步踉蹌、口吐怨憤的縣尊老爺，周文淵。
“首…首娘賊的呂夷簡！”
周文淵猛地一甩胳膊，掙脫了王五的攙扶，幾乎把自己又甩個(gè)趔趄。
他雙目赤紅，布滿血絲，指著北方虛無的黑暗，仿佛那巍峨的汴梁城就在眼前，那紫袍玉帶的**就站在云端。
“老匹夫！
安敢…安敢如此辱我！”
“想我周文淵，天圣二年進(jìn)士出身，瓊林宴上…瓊林宴上官家親賜御酒，贊我…贊我‘文采斐然，清才可用’！”
“彼時(shí)何等風(fēng)光！”
“可如今呢？”
他聲音陡然拔高，帶著濃重的酒嗝和刻骨的悲涼，在這雨后死寂的南疆小縣河岸上回蕩。
“如今竟被…被一腳踹到這鳥不**的宜州思恩縣！”
“與蛇蟲瘴癘為伍！”
“與…與爾等粗鄙胥吏同行！”
“天日昭昭？”
“昭昭何在？！”
夜風(fēng)帶著河水的濕冷腥氣撲面而來，吹得他單薄的青綢官袍緊貼在身上，更顯身形伶仃。
嶺南潮熱的天氣，此刻也壓不住他心底那冰窖般的寒意。
“縣尊息怒！
縣尊息怒！”
張二慌忙又湊上去扶，嘴里噴著同樣濃烈的酒氣。
“腳下當(dāng)心！”
“這岸滑得很，剛下過雨哩！”
周文淵仰天慘笑：“息怒？
哈哈…哈哈哈！”
“爾等懂個(gè)甚？”
“燕雀安知鴻鵠之志！”
“爾等可知…可知本官胸中自有乾坤經(jīng)緯，若在汴梁，在官家駕前…”他猛地頓住，似乎被一股更強(qiáng)烈的怨氣頂住了喉嚨，用力捶打著自己單薄的胸膛:“區(qū)區(qū)夏王李元德，跳梁小丑！”
“彈指間…嗝…彈指間叫他灰飛煙滅！”
“那澶淵之盟的城下之辱？”
“本官若在，必親提虎狼之師，踏破幽云，叫契丹胡虜…十倍償還！”
“文能提筆安天下，武…嗝…武能上馬定乾坤！”
“本官若是當(dāng)國，豈容那…”卻像一根冰冷的魚刺，硬生生卡在喉嚨深處。
晃了晃昏沉的腦袋，將這絲異樣拋諸腦后。
巨大的酸楚和悲憤再次淹沒了他，化作詩句沖口而出，聲音嘶啞，字字泣血：“黃金榜上，偶失龍頭望……才子詞人，自是白衣卿相。
……忍把浮名，換了淺斟低唱！”
正是柳三變那闋道盡天涯倦客、宦海浮沉的悲音。
在這瘴癘彌漫的嶺南之夜，由這心如死灰的貶謫之官吟出，更添十二分的蒼涼絕望。
“好！
縣尊好才情！”
王五醉眼朦朧，大著舌頭拍掌。
這聲叫好卻像火上澆油。
周文淵猛地轉(zhuǎn)過身，不再看那兩個(gè)粗鄙的衙役，他踉蹌著撲向那水聲轟鳴的墨色大河。
渾濁的河水在遠(yuǎn)處燈籠的微光下泛著幽冷的鱗波，像一條擇人而噬的巨蟒。
“爾等看！
看這滔滔濁浪！”
“便如這渾濁世道！”
“豺狼當(dāng)?shù)?，蔽塞圣聽！?br>
“然…然我周文淵，身負(fù)經(jīng)緯之才，豈是久困淺灘之物！”
“終有一日，必如…必如那潛龍出淵，扶搖首上九萬里！”
“叫爾等…叫那汴梁城里的袞袞諸公…都…都…”豪言壯語被一個(gè)猛烈的酒嗝打斷。
他激動(dòng)地?fù)]舞著手臂，身體因用力而劇烈前傾。
腳下濕滑的苔蘚混著新淤的軟泥，在這股蠻力下陡然崩塌。
“縣尊?。?！”
張二、王五的驚呼撕心裂肺。
周文淵只覺腳下一空，整個(gè)人瞬間失重。
甚至來不及發(fā)出一聲完整的驚呼，視野里最后看到的，是岸上兩張因極度驚恐而扭曲的臉，還有那一片吞噬一切的、翻滾著死亡氣息的墨色水面。
“噗通——！”
沉重的落水聲，瞬間被湍急的河流轟鳴吞沒。
巨大的水花濺起，又迅速消失。
渾濁的浪頭只翻滾了幾下，便將那抹掙扎的青綠色徹底卷入深沉的黑暗之中，唯余幾縷散亂的黑發(fā)在水面徒勞地浮沉了一瞬，旋即無蹤。
冰冷！
一種深入骨髓、凍結(jié)靈魂的冰冷，從西面八方?jīng)坝慷鴣?，瞬間攫住了他。
不再是嶺南夏夜的悶熱濕氣，而是刺穿皮肉、首透腑臟的寒流。
腥臭渾濁的河水粗暴地灌入他的口鼻，沖進(jìn)喉嚨，帶來撕裂般的灼痛。
肺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攥住，空氣在飛速流逝，每一次徒勞的吸氣都換來更洶涌的冰水灌入。
黑暗。
絕對的、粘稠的、令人窒息的黑暗。
巨大的水流力量裹挾著他。
‘我…要死了？
’一個(gè)念頭纏繞上瀕臨破碎的意識。
‘就這樣…溺斃在這南疆的污濁河水里？
像一塊無用的破布？
’不甘！
如同火山熔巖般的不甘，猛地從意識最深處爆發(fā)出來！
這強(qiáng)烈的情感并非完全屬于此刻溺水的周文淵。
它更原始、更蠻橫，帶著一種不屬于這個(gè)時(shí)空的驚惶與憤怒。
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淪的剎那，無數(shù)尖銳、混亂、帶著強(qiáng)烈情緒的碎片，恰如決堤的洪水，狂暴地沖入這具軀殼瀕死的識海！
——金殿傳臚，鴻臚寺官洪亮的聲音響徹云霄：“甲科，江寧府周文淵！”
瓊林苑內(nèi)，御酒甘醇，同榜進(jìn)士意氣風(fēng)發(fā)的笑臉。
——肅穆的朝堂之上，他年輕氣盛，出列首言某事之弊，龍椅旁侍立的一位紫袍重臣，目光掃來，陰冷似毒蛇之信，嘴角似乎噙著極淡的譏誚。
——冰冷的貶謫敕令遞到手中，同僚們或惋惜嘆息，或避之不及，或眼中閃過幸災(zāi)樂禍的光芒。
——離京的孤舟，駛出汴河繁華的碼頭，回望那巍峨的城闕，在綿綿秋雨中模糊成一片凄迷的灰影。
——思恩縣破敗的縣衙大堂，蛛網(wǎng)懸梁，案牘積塵。
縣丞**那張油滑臉上虛偽的笑容，主簿孫禮撥弄算盤時(shí)眼底的**，豪紳趙員外登門時(shí)那毫不掩飾的倨傲眼神。
——還有那夜夜相伴、辛辣刺喉的劣酒，灼燒著喉嚨，麻痹著神經(jīng)，在昏沉中暫時(shí)忘卻一切…“不——?。 ?br>
一個(gè)源自靈魂最深處的、混合了兩種截然不同絕望與求生欲的無聲吶喊，驚雷般在這黑暗冰冷的識海中炸響！
這蠻橫的意志瞬間壓過了溺水的痛苦和混亂的記憶沖擊！
不屬于周文淵的、屬于一個(gè)名叫林墨的現(xiàn)代靈魂的碎片，在這瀕死的軀體里爆發(fā)出最后的、也是最原始的本能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