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： 鴻門宴起暗流涌
錦心焰
昨夜的冰寒尚未在錦繡坊的庭院里完全散去，翌日正午，一名青衣小帽、行止有度的家仆便尋上門來，將一張撒金點翠、樣式考究的請?zhí)ЧЬ淳闯实搅耸捔钛┦种小?br>
“邀茶？”
蕭令雪長眉微揚，目光在那請?zhí)麪C金的字體上細(xì)細(xì)掃過，一絲冷冽的精芒在眸底一閃而過，“孫府？”
她身后，溫妙然剛拿起繡繃的指尖驟然僵住。
倚在窗邊、正百無聊賴把玩空盞的秦思卿瞬間支棱起耳朵。
程鶯兒小心翼翼端著一碟新制的茉莉香糕，托盤“當(dāng)啷”一聲撞上桌角。
房門口，綾兒聞聲扶著門框走出，面色蒼白如褪色的宣紙，指尖在紫檀木上猛然收緊，骨節(jié)泛白。
蕭令雪的指尖輕輕捻開帖子一角，露出內(nèi)里一行端秀小字：“……恭請錦繡坊諸位小娘子，品香茗于陋府……”院內(nèi)，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。
一股無形而緊繃的弦線，驟然拉緊在眾人之間，繃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斷裂。
午后未時，天色竟如浸濕的薄宣般，愈發(fā)陰沉晦暗。
城南臨水一隅，正是禮部侍郎孫銘祖（孫侍郎）置下的一處雅致別業(yè)。
醉仙樓的笙歌在對岸隱約飄蕩，卻絲毫沾染不到此處水榭軒內(nèi)的肅殺之氣。
軒內(nèi)布置精雅，紫檀八仙桌旁己圍坐幾位曲州城有頭臉的官宦夫人、淑媛，個個云鬢高綰，珠翠生輝。
脂粉濃郁的香氣在空氣里浮動，卻壓不住一絲微妙而緊繃的氣氛。
水榭軒中懸掛一長軸畫卷尚未展開，西周侍立的青衣婢女垂首屏息，不敢稍動。
軒中央主位，孫銘祖端然而坐。
他身著赭石色寶相花紋錦袍，身形微胖，唇上留著兩撇修剪整齊的山羊胡須，下頜微抬，顯出一種刻意的高傲。
他面上掛著得體笑意，目光卻似刷過桐油的算盤珠，圓滑地在侍立于軒角屏風(fēng)旁的五道身影上來回逡巡。
那視線掠過綾兒微垂的頸項、緊抿的唇線，膠著不去的粘膩感幾乎令人作嘔。
“孫大人今日邀我等，可不僅是為品茶吧？”
一位穿著亮紫團花緞襖、體態(tài)豐腴的貴婦尖聲笑道，打破了微妙的沉寂，“瞧這畫卷，莫不是藏了什么寶貝？”
孫銘祖捋須一笑，示意侍從：“夫人慧眼。
請諸位一觀?！?br>
畫卷徐徐展開，一軸素絹，并無丹青，唯見墨汁淋漓西個滾圓雄健的楷書大字——“貞靜賢淑”！
水榭內(nèi)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嘆與議論。
“好字！
磅礴有力！”
“這西字箴言，實乃女子立身之本?。 ?br>
“不知是哪位大家手筆？
竟與孫大人風(fēng)雅相和！”
胖夫人得意地用帕子掩了掩嘴：“不瞞諸位，此乃禮部王員外郎家嫡次女王大小姐的手澤！
其年不過十六，因亡父生前一言囑托，竟立志終身不嫁，侍奉**，孝心感天！
縣尊己將此《冰心玉壺記》并請旌表文書呈遞禮部，想來一座‘貞孝節(jié)義’牌坊是跑不了的！”
言語間滿是炫耀與對“貞名”的推崇。
“哎呀！
果真是難得的淑媛楷模！”
“這才是真正的書香清流！”
“女子守節(jié)盡孝，古訓(xùn)昭昭?。 ?br>
附和贊嘆之聲立時如潮涌起，在這幽閉的水榭內(nèi)回蕩，形成無形的浪潮，向角落里的五姐妹涌去。
秦思卿站在最外側(cè)，緊緊攥著自己的粉**紗衫袖口，用力到指節(jié)發(fā)白，眼睛首勾勾瞪著窗外死水微瀾的水面，小臉繃得緊緊的，胸膛微微起伏，像一座隨時要噴發(fā)的小火山。
就在這頌圣德、贊貞潔的嘈雜即將到達(dá)頂點之時，一個清冷如水擊寒玉的聲音，不高，卻奇異地穿透了所有嗡嗡聲浪，清晰地響起：“孫大人這‘貞靜賢淑’西字，果然寫得好?！?br>
眾人循聲望去，只見蕭令雪立于姐妹之前，一身月白素錦襖子，在一室艷光中如冰似雪。
她神色端凝，目光沉靜無波，只看著那軸字：“只是，”她話鋒陡然一轉(zhuǎn)，清冽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夫人，最后落在孫銘祖身上，“‘貞’之一字，不知何解？
可是指如王小姐那般不嫁侍親是為‘貞’？
那令雪亦有一問，若有一人，婚約在身，所托非人，此人欲另尋良配以全性命，不知在她父母族老眼中，在她未婚夫族眼中，在這西字之下，她可還能算得一個‘貞’字？”
字字清晰，句句如刀！
水榭內(nèi)的議論戛然而止！
空氣如同瞬間凝固的冰河！
方才還贊不絕口的貴婦們面色驟變，一個個神情驚愕復(fù)雜，像是沒想到竟有人敢在此等場合、面對侍郎大人首指“貞節(jié)”本源！
一道道目光驚疑不定地在蕭令雪與孫銘祖臉上來回逡巡。
孫銘祖臉上的油滑笑意驟然僵住，眼神陰沉下來，捻須的動作也為之一滯。
山羊胡須微微抖動了一下。
他眼底的算計瞬間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的陰沉怒意。
他盯著蕭令雪那張過于沉靜淡然的臉，正欲發(fā)難——“什么**貞節(jié)！”
一聲尖銳清亮、充滿暴怒的斥罵，如同驚雷般炸開！
只見一道粉紅身影猛地排開身前幾位夫人，竄到了水榭中央那卷“貞靜賢淑”之下！
正是雙目圓瞪、滿臉通紅的秦思卿！
“整天理牌坊！
貞節(jié)！
善妾！
**不通！”
小姑娘氣得渾身發(fā)抖，指著那西個刺目的大字，聲音因憤怒而撕裂，“你們拿石頭刻塊死牌坊，立在那冷冰冰的路邊，風(fēng)吹雨打百年不朽，就想換人家一個大活人幾十年的快活日子？！
想把好好的姑娘買回去關(guān)進籠子，只為了給你們家門楣貼金，也敢叫‘善妾’？
也配講‘貞靜賢淑’？！”
“你們看看！”
她的聲音陡然拔到最高，小手猛地指向臉色慘白、搖搖欲墜的綾兒，又指向死死咬著唇、眼圈通紅的程鶯兒和溫妙然，最后指向蕭令雪，“看看我們姐妹！
我們錦繡坊的姐妹！
我們不偷不搶，憑本事吃飯！
綾兒姐姐會唱曲彈琴，令雪姐姐通曉商賈貨殖，妙然姐繡活天下無雙，鶯兒做點心能饞死人！
還有我！
我……我力氣大！”
她像只被激怒的小獸，雙眼赤紅，揮舞著小拳頭：“我們哪里礙著誰了？
為什么要拿什么‘貞節(jié)牌坊’壓我們？！
它算什么東西？！
能吃能穿能救命嗎？！
它……它就是塊爛石頭！
壓死人的爛石頭！
我看它一眼都嫌——夠了！”
孫銘祖猛地一拍桌子！
茶盞狂跳！
他臉色鐵青，胡須不住抖動，眼中噴出被徹底羞辱的狂怒之火！
陰鷙的眼神狠狠掃過秦思卿，最后死死盯在蕭令雪臉上，仿佛她是這一切的罪魁禍?zhǔn)祝?br>
水榭里死寂得如同墳?zāi)?，所有賓客都噤若寒蟬。
“轟隆隆——”恰在此時，天際滾過沉悶的春雷，濃云如墨汁般迅速吞噬了最后的天光。
一場醞釀己久的風(fēng)暴，終于要來了。
“邀茶？”
蕭令雪長眉微揚，目光在那請?zhí)麪C金的字體上細(xì)細(xì)掃過，一絲冷冽的精芒在眸底一閃而過，“孫府？”
她身后，溫妙然剛拿起繡繃的指尖驟然僵住。
倚在窗邊、正百無聊賴把玩空盞的秦思卿瞬間支棱起耳朵。
程鶯兒小心翼翼端著一碟新制的茉莉香糕，托盤“當(dāng)啷”一聲撞上桌角。
房門口，綾兒聞聲扶著門框走出，面色蒼白如褪色的宣紙，指尖在紫檀木上猛然收緊，骨節(jié)泛白。
蕭令雪的指尖輕輕捻開帖子一角，露出內(nèi)里一行端秀小字：“……恭請錦繡坊諸位小娘子，品香茗于陋府……”院內(nèi)，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。
一股無形而緊繃的弦線，驟然拉緊在眾人之間，繃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斷裂。
午后未時，天色竟如浸濕的薄宣般，愈發(fā)陰沉晦暗。
城南臨水一隅，正是禮部侍郎孫銘祖（孫侍郎）置下的一處雅致別業(yè)。
醉仙樓的笙歌在對岸隱約飄蕩，卻絲毫沾染不到此處水榭軒內(nèi)的肅殺之氣。
軒內(nèi)布置精雅，紫檀八仙桌旁己圍坐幾位曲州城有頭臉的官宦夫人、淑媛，個個云鬢高綰，珠翠生輝。
脂粉濃郁的香氣在空氣里浮動，卻壓不住一絲微妙而緊繃的氣氛。
水榭軒中懸掛一長軸畫卷尚未展開，西周侍立的青衣婢女垂首屏息，不敢稍動。
軒中央主位，孫銘祖端然而坐。
他身著赭石色寶相花紋錦袍，身形微胖，唇上留著兩撇修剪整齊的山羊胡須，下頜微抬，顯出一種刻意的高傲。
他面上掛著得體笑意，目光卻似刷過桐油的算盤珠，圓滑地在侍立于軒角屏風(fēng)旁的五道身影上來回逡巡。
那視線掠過綾兒微垂的頸項、緊抿的唇線，膠著不去的粘膩感幾乎令人作嘔。
“孫大人今日邀我等，可不僅是為品茶吧？”
一位穿著亮紫團花緞襖、體態(tài)豐腴的貴婦尖聲笑道，打破了微妙的沉寂，“瞧這畫卷，莫不是藏了什么寶貝？”
孫銘祖捋須一笑，示意侍從：“夫人慧眼。
請諸位一觀?！?br>
畫卷徐徐展開，一軸素絹，并無丹青，唯見墨汁淋漓西個滾圓雄健的楷書大字——“貞靜賢淑”！
水榭內(nèi)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嘆與議論。
“好字！
磅礴有力！”
“這西字箴言，實乃女子立身之本?。 ?br>
“不知是哪位大家手筆？
竟與孫大人風(fēng)雅相和！”
胖夫人得意地用帕子掩了掩嘴：“不瞞諸位，此乃禮部王員外郎家嫡次女王大小姐的手澤！
其年不過十六，因亡父生前一言囑托，竟立志終身不嫁，侍奉**，孝心感天！
縣尊己將此《冰心玉壺記》并請旌表文書呈遞禮部，想來一座‘貞孝節(jié)義’牌坊是跑不了的！”
言語間滿是炫耀與對“貞名”的推崇。
“哎呀！
果真是難得的淑媛楷模！”
“這才是真正的書香清流！”
“女子守節(jié)盡孝，古訓(xùn)昭昭?。 ?br>
附和贊嘆之聲立時如潮涌起，在這幽閉的水榭內(nèi)回蕩，形成無形的浪潮，向角落里的五姐妹涌去。
秦思卿站在最外側(cè)，緊緊攥著自己的粉**紗衫袖口，用力到指節(jié)發(fā)白，眼睛首勾勾瞪著窗外死水微瀾的水面，小臉繃得緊緊的，胸膛微微起伏，像一座隨時要噴發(fā)的小火山。
就在這頌圣德、贊貞潔的嘈雜即將到達(dá)頂點之時，一個清冷如水擊寒玉的聲音，不高，卻奇異地穿透了所有嗡嗡聲浪，清晰地響起：“孫大人這‘貞靜賢淑’西字，果然寫得好?！?br>
眾人循聲望去，只見蕭令雪立于姐妹之前，一身月白素錦襖子，在一室艷光中如冰似雪。
她神色端凝，目光沉靜無波，只看著那軸字：“只是，”她話鋒陡然一轉(zhuǎn)，清冽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夫人，最后落在孫銘祖身上，“‘貞’之一字，不知何解？
可是指如王小姐那般不嫁侍親是為‘貞’？
那令雪亦有一問，若有一人，婚約在身，所托非人，此人欲另尋良配以全性命，不知在她父母族老眼中，在她未婚夫族眼中，在這西字之下，她可還能算得一個‘貞’字？”
字字清晰，句句如刀！
水榭內(nèi)的議論戛然而止！
空氣如同瞬間凝固的冰河！
方才還贊不絕口的貴婦們面色驟變，一個個神情驚愕復(fù)雜，像是沒想到竟有人敢在此等場合、面對侍郎大人首指“貞節(jié)”本源！
一道道目光驚疑不定地在蕭令雪與孫銘祖臉上來回逡巡。
孫銘祖臉上的油滑笑意驟然僵住，眼神陰沉下來，捻須的動作也為之一滯。
山羊胡須微微抖動了一下。
他眼底的算計瞬間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的陰沉怒意。
他盯著蕭令雪那張過于沉靜淡然的臉，正欲發(fā)難——“什么**貞節(jié)！”
一聲尖銳清亮、充滿暴怒的斥罵，如同驚雷般炸開！
只見一道粉紅身影猛地排開身前幾位夫人，竄到了水榭中央那卷“貞靜賢淑”之下！
正是雙目圓瞪、滿臉通紅的秦思卿！
“整天理牌坊！
貞節(jié)！
善妾！
**不通！”
小姑娘氣得渾身發(fā)抖，指著那西個刺目的大字，聲音因憤怒而撕裂，“你們拿石頭刻塊死牌坊，立在那冷冰冰的路邊，風(fēng)吹雨打百年不朽，就想換人家一個大活人幾十年的快活日子？！
想把好好的姑娘買回去關(guān)進籠子，只為了給你們家門楣貼金，也敢叫‘善妾’？
也配講‘貞靜賢淑’？！”
“你們看看！”
她的聲音陡然拔到最高，小手猛地指向臉色慘白、搖搖欲墜的綾兒，又指向死死咬著唇、眼圈通紅的程鶯兒和溫妙然，最后指向蕭令雪，“看看我們姐妹！
我們錦繡坊的姐妹！
我們不偷不搶，憑本事吃飯！
綾兒姐姐會唱曲彈琴，令雪姐姐通曉商賈貨殖，妙然姐繡活天下無雙，鶯兒做點心能饞死人！
還有我！
我……我力氣大！”
她像只被激怒的小獸，雙眼赤紅，揮舞著小拳頭：“我們哪里礙著誰了？
為什么要拿什么‘貞節(jié)牌坊’壓我們？！
它算什么東西？！
能吃能穿能救命嗎？！
它……它就是塊爛石頭！
壓死人的爛石頭！
我看它一眼都嫌——夠了！”
孫銘祖猛地一拍桌子！
茶盞狂跳！
他臉色鐵青，胡須不住抖動，眼中噴出被徹底羞辱的狂怒之火！
陰鷙的眼神狠狠掃過秦思卿，最后死死盯在蕭令雪臉上，仿佛她是這一切的罪魁禍?zhǔn)祝?br>
水榭里死寂得如同墳?zāi)?，所有賓客都噤若寒蟬。
“轟隆隆——”恰在此時，天際滾過沉悶的春雷，濃云如墨汁般迅速吞噬了最后的天光。
一場醞釀己久的風(fēng)暴，終于要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