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點的北京，天剛蒙出一層魚肚白，窗縫里鉆進來的風裹著沙塵，在地板上滾出細小的漩渦。

蘇瑤猛地從折疊床上彈起來，頭頂“哐當”撞在行李箱底——這口粉色的行李箱還是大學畢業(yè)時買的，如今被她墊在墻根當置物架，塞滿了洗得發(fā)白的戲服和用舊的劇本。

這是她來北京的第三個月。

二十平米的隔斷間被衣柜隔成兩半，隔壁的情侶又在吵架，摔東西的聲響混著她手機的震動，像支刺耳的晨間序曲。

她摸過手機，群演領隊的消息跳出來：“七點前到懷柔影視基地，古裝戲《長安月》，自帶妝發(fā)押金二百，遲到不退?！?br>
蘇瑤咬著牙掀開床墊，從壓平的信封里抽出兩張皺巴巴的百元鈔。

這是她這個月僅剩的生活費，昨天買菜時還猶豫著要不要買塊五花肉，現(xiàn)在看來，連最便宜的白菜都得省著吃了。

鏡子是從舊貨市場淘來的，邊緣缺了個角，照得人有點變形。

鏡中的女孩臉色蠟黃，眼下掛著青黑，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，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。

她用手指捏了捏臉頰，試圖讓皮膚看起來飽滿些，指尖卻觸到一道細小的干紋——這是連續(xù)半個月凌晨三點起床趕片場熬出來的。

“軸丫頭，你這股勁兒，成也在這，敗也在這。”

畢業(yè)那天，系主任握著她的手嘆著氣說。

當時她還不懂，總覺得只要肯拼，就沒有演不好的角色。

首到連續(xù)被三十七個劇組拒絕，她才慢慢咂摸出點味道：在這個看臉看**的圈子里，光有股子軸勁兒，好像真的不夠。

擠上最早班的地鐵，車廂里像個巨大的沙丁魚罐頭。

蘇瑤被夾在中間，背包帶子勒得肩膀生疼，里面裝著她熬夜寫的“宮女甲”角色分析。

明明只是個站在角落、連臺詞都沒有的**板，她卻寫滿了三頁紙——出場時要低著頭，表現(xiàn)出宮廷底層的卑微；聽到刺客動靜時，手指要微微蜷縮，藏住普通人該有的恐懼；甚至連呼吸的頻率，她都標了“淺而急”，因為“宮女不敢在貴人面前大口喘氣”。

旁邊穿西裝的男生在背《哈姆雷特》的臺詞，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；斜前方的女孩對著小鏡子練習哭戲，睫毛膏暈染在眼下，像只受傷的小貓；還有個大叔靠著扶手打盹，口水浸濕了廉價西裝的領口，露出里面洗得發(fā)黃的白襯衫。

蘇瑤看著他們，突然覺得鼻子發(fā)酸——在北京，誰不是揣著點念想，在生存線上拼命掙扎呢？

懷柔影視基地的化妝間像個蒸籠，幾十號人擠在臨時搭的棚子里，空氣里彌漫著劣質(zhì)發(fā)膠和油彩的味道。

化妝師拿著沾滿胭脂的刷子，在每個人臉上飛速涂抹，力道大得像在刷墻。

蘇瑤被按在塑料凳上，冰涼的油彩糊住了毛孔，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，聽見旁邊兩個群演在閑聊。

“聽說今天男主是顧逸辰？”

染著黃毛的女孩壓低聲音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
“顧逸辰？

那個三年沒露面的音樂鬼才？”

另一個胖女孩驚得差點打翻發(fā)膠，“他不是只寫歌嗎，怎么跑來拍戲了？”

“誰知道呢，**是《長安月》最大的投資方，過來玩票唄。”

黃毛撇撇嘴，“不過聽說他長得超帥，比海報上還好看?！?br>
顧逸辰這個名字，蘇瑤在音樂榜單上見過無數(shù)次。

那個二十二歲就寫出《星夜》的天才**人，據(jù)說三年前在金曲獎**發(fā)了場脾氣，摔了獎杯，從此銷聲匿跡。

她手機里至今存著那首《星夜》，失眠的夜晚，總愛聽著鋼琴前奏里的雨聲發(fā)呆。

正走神，后腦勺突然被人猛推了一把，蘇瑤踉蹌著往前撲，膝蓋磕在鐵架上，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。

“新來的？

磨蹭什么！”

副導演叉著腰站在門口，啤酒肚把T恤撐得鼓鼓的，“顧老師馬上就到了，耽誤了拍攝，你賠得起嗎？”

蘇瑤咬著唇?jīng)]敢吭聲，低著頭往片場走。

古裝戲的裙擺太長，布料硬得像紙板，她踩到裙角差點絆倒，手腕卻被人穩(wěn)穩(wěn)扶住。

帶著雪松香氣的體溫透過布料傳過來，她抬頭，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里。

男人穿著月白錦袍，墨發(fā)用玉冠束起，幾縷碎發(fā)垂在額前，被陽光染成淺金色。

陽光透過雕花窗欞落在他側(cè)臉，勾勒出利落的下頜線，鼻梁高挺，嘴唇很薄，卻透著種冷淡的**。

他沒說話，只是松開手，目光掃過她沾著灰塵的裙角，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下。

“顧老師，您可算準備好了！”

副導演的聲音突然變得諂媚，腰彎得像只煮熟的蝦，“這就開拍？”

顧逸辰?jīng)]理他，視線落回蘇瑤身上：“裙擺破了?！?br>
他的聲音和他的歌一樣，帶著清冽的質(zhì)感，像冰面下流淌的溪水。

蘇瑤這才發(fā)現(xiàn)裙擺被勾出個大洞，露出里面磨破的秋褲。

她的臉“騰”地紅了，慌忙用手捂住，聲音細若蚊吟：“沒事，不影響……”他沒再說話，轉(zhuǎn)身走向?qū)а荼O(jiān)視器。

蘇瑤看著他的背影，突然想起昨天在垃圾桶里撿到的娛樂報，頭版標題是《顧氏千金顧曼薇深夜密會名導》，照片上的女人穿著紅色長裙，笑靨如花地挽著顧逸辰的胳膊，郎才女貌，般配得像畫報里的人。

這場戲拍的是宮廷夜宴，蘇瑤的任務就是站在角落端著空托盤，在男主舉杯時“不小心”摔碎杯子，引出刺客。

她練了十幾遍摔杯子的動作，確保既自然又不搶鏡——先是手腕微顫，表現(xiàn)出緊張；再是腳下趔趄，制造意外的假象；最后杯子落地時，要立刻蜷縮身體，露出驚恐的表情。

實拍開始，顧逸辰坐在主位上，指尖漫不經(jīng)心地敲著桌面。

他明明沒做什么，卻像自帶聚光燈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飄。

蘇瑤攥緊托盤，手心全是汗，視線卻忍不住往他那邊瞟——他喝水時會微微仰頭，喉結(jié)滾動的弧度很好看；他聽導演說戲時，會微微偏頭，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；甚至連他發(fā)呆時，眼神放空的樣子，都像幅精心構(gòu)圖的畫。

“開始！”

導演喊了聲。

蘇瑤按照排練好的路線走過去，就在要摔杯子的瞬間，后腰突然被人狠狠撞了一下。

托盤脫手而出，不是落在地上，而是首首砸向顧逸辰的側(cè)臉！

時間仿佛凝固了。

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，副導演的臉瞬間慘白，手指著蘇瑤，半天說不出話：“你……你……”蘇瑤嚇得渾身發(fā)抖，眼看著顧逸辰抬手接住了托盤，玻璃杯在他掌心轉(zhuǎn)了個圈，穩(wěn)穩(wěn)落回盤里。

他甚至沒看她，只是把托盤放在桌上，對導演說：“重拍一條?！?br>
導演連忙點頭：“好好好！

各部門準備！”

蘇瑤低著頭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。

她瞥見剛才撞她的那個群演躲在柱子后面沖她做鬼臉——是昨天試鏡時被她擠掉女三號的那個女孩。

那個女孩是副導演的親戚，當時就放話說“不會讓你好過”。

收工時己經(jīng)是深夜，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。

蘇瑤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基地，摸遍了所有口袋，才發(fā)現(xiàn)手機不見了。

她急得在原地打轉(zhuǎn)，那里面有她攢了半年錢買的表演課視頻，還有奶奶唯一的一張合照。

正想回頭去找，身后傳來汽車喇叭聲。

一輛黑色的SUV停在路邊，車窗降下，露出顧逸辰輪廓分明的側(cè)臉。

他手里捏著個手機，屏幕亮著，正是她的鎖屏——照片里的奶奶坐在老槐樹下，笑得滿臉皺紋，懷里抱著剛考上戲劇學院的她。

“掉在片場了?！?br>
他把手機扔過來，“明天有空嗎？”

蘇瑤愣住了，沒反應過來：“?。俊?br>
“我工作室缺個打雜的，包吃住，月薪五千?！?br>
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，“想清楚了，明天上午十點，星塵工作室。”

汽車引擎發(fā)動，尾氣卷著塵土撲面而來。

蘇瑤握著失而復得的手機，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夜色里。

手機屏幕還亮著，照片里的奶奶笑得溫暖。

她突然想起臨走時，奶奶塞給她的紅布包，里面是家里所有的積蓄，還有一張字條：“囡囡，咱不怕摔，摔了就爬起來，奶奶等你成大明星?！?br>
風卷起地上的落葉，打著旋兒飛向遠方。

蘇瑤深吸一口氣，朝著汽車消失的方向，用力點了點頭。

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像條通往未知的路。

她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里，但她知道，自己必須走下去。

畢竟，在北京的寒風里，哪怕只有一絲微光，也值得拼盡全力去抓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