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很沉。

像是被灌滿了濕透的鉛塊，每一次試圖抬起的努力，都只換來更深的疲憊和撕裂般的痛楚。

意識在黑暗中浮沉，耳邊似乎還殘留著圖書館老舊空調(diào)低沉的嗡鳴，以及書頁翻動時特有的、干燥而脆弱的聲音。

琉音記得自己正在看那本厚重的《紅樓夢》，指尖劃過泛黃紙頁上“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”的字句，心頭莫名一陣悸動，緊接著便是心臟被無形大手攥緊的劇痛，視野瞬間被翻滾的黑霧吞噬。

她死了嗎？

這就是死亡的感覺？

沒有走馬燈，沒有天堂或地獄的引路光，只有無邊的、沉重的黑暗，和這令人窒息的頭痛。

等等，既然能感覺到頭痛……那是不是意味著……琉音用盡全身力氣，猛地睜開了眼睛。

預(yù)期中圖書館慘白的日光燈沒有出現(xiàn)，映入眼簾的，是一片模糊的、搖曳的昏黃。

琉音眨了眨眼，視線逐漸聚焦。

首先看到的，是頭頂上方一片洗得發(fā)白的帳子頂，邊角繡著簡單的紋樣，針腳細密，卻透著一股子陳舊。

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復(fù)雜的味道，有淡淡的皂角清香，有若有若無的霉味，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、如陳年木材和舊紙張混合在一起的陳腐氣息。

這不是醫(yī)院。

她僵硬地轉(zhuǎn)動脖頸，視線掃向周圍。

這是一間不大的屋子，陳設(shè)古樸到近乎簡陋。

身下是堅硬的木板床，鋪著薄薄的褥子，蓋在身上的被子倒是棉布的，只是里面的棉絮似乎結(jié)成了小塊，并不暖和。

床邊放著一張脫了漆的木桌，桌上有一盞小小的、燃著的油燈，豆大的火苗正是這屋內(nèi)唯一的光源，不安分地跳動著，在墻壁上投下扭曲晃動的陰影。

借著這昏暗的光線，她能看見對面以及身側(cè)不遠處，還擺放著幾張類似的板床，隱約能看到幾個人形輪廓，蓋著同樣單薄的被子，發(fā)出均勻而輕微的呼吸聲。

同屋的丫鬟？

一個荒謬的念頭瞬間擊中了她。

這場景，這布置，像極了古裝劇里下等仆役的居所。

她怎么會在這里？

琉音掙扎著想坐起來，手掌下意識地按向身下的床鋪，想要借力。

就在她的掌心接觸到那床灰色粗布被單的瞬間，毫無征兆地，眼前的景象猛地晃動、扭曲了一下！

像是信號不良的電視屏幕，華麗的景象瞬間閃爍，被另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實覆蓋。

身下那堅硬的木板床，觸感忽然變得異常清晰，不，那不是木板，是冰冷的、粗糲的石頭？

不，更像是某種干枯脆硬的東西。

她猛地低頭，蓋在身上的棉被消失了，她手中抓著的，身上蓋著的，分明是一團團顏色晦暗、糾纏著污穢、甚至能看到細小蟲蟻在其中蠕動的爛棉絮和破布條！

“呃……”一股強烈的惡心感首沖喉頭，琉音死死咬住下唇，才沒有當(dāng)場吐出來。

是幻覺嗎？

是因為頭痛產(chǎn)生的錯覺？

琉音強迫自己移開視線，望向?qū)γ婺菑埓蹭伾铣了纳倥?br>
那女孩約莫十西五歲，面容在跳動的光影里顯得頗為清秀，呼吸平穩(wěn)，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恬靜的笑意。

然而，就在琉音凝視她的下一秒，視野再次劇烈地扭曲、閃爍！

那張清秀的少女臉龐，像被無形的手抹去的沙畫，五官瞬間模糊、坍塌、消失！

皮膚的光澤褪去，化為灰敗干癟的皮層，緊緊包裹著下方的骨骼輪廓。

兩個眼窩深陷下去，變成兩個黑洞，鼻梁的位置只剩下一個三角形的窟窿。

那嘴角恬靜的笑容，凝固在失去血肉的牙床上，顯得無比猙獰而詭異。

一具完整的、穿著破爛古代丫鬟服飾的枯骨，正靜靜地側(cè)躺在對面床上，黑洞洞的眼窩好像正“看”著她。

“嗬……”琉音倒抽一口冷氣，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(jié)，西肢冰冷僵硬，連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。

她猛地轉(zhuǎn)向另一側(cè)，看向離自己最近的那個睡著的丫鬟。

同樣如此！

視覺再次重疊、閃爍。

熟睡的女孩面容與相依的慘白枯骨交替出現(xiàn)，速度快得讓人頭暈?zāi)垦！?br>
那枯骨的頭顱甚至微微偏向她的方向，下頜骨松垮地張開著，像在無聲地吶喊著什么。

這恐怖的景象真實得讓她每一個毛孔都在尖叫！

她在一個陌生的、古香古色的房間里醒來，而同屋的“人”，在她們看似正常的表象之下，竟然是……是這種東西！

穿越？

附身？

還是地獄？

無數(shù)紛亂的念頭在琉音腦中炸開，伴隨著極致的恐懼，讓她幾乎要失控地尖叫出聲。

但她殘存的理智死死地壓住了這股沖動。

不能叫！

絕對不能發(fā)出聲音！

誰知道驚醒了這些“東西”，會發(fā)生什么？

琉音死死地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，指甲深深掐進臉頰的軟肉里，劇烈的疼痛讓她勉強維持著一絲清醒。

另一只手則緊緊抓住身下那令人作嘔的“被褥”，感受著那濕冷粘膩的觸感，強迫自己接受這超現(xiàn)實的恐怖。

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著，卻不敢發(fā)出太大聲音，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那沉腐陰冷的氣息，首灌入肺腑，冰冷刺骨。

冷靜！

必須冷靜！

她反復(fù)告訴自己，目光卻無法從對面那具枯骨上移開。

那空洞的眼窩，像是有某種魔力，要將她的靈魂也吸入那無盡的黑暗之中。

視覺的扭曲感還在持續(xù)，時而正常，時而恐怖。

她發(fā)現(xiàn)，當(dāng)她集中精神，刻意去“看”的時候，那恐怖的枯骨景象就更容易出現(xiàn)；而當(dāng)她精神渙散，或者刻意回避時，眼前的景象似乎就更傾向于維持那“正?！钡谋硐?。

但那份陰冷、腐朽、死寂的感覺，卻無時無刻不縈繞在周圍，滲透進她的皮膚，告訴她哪一邊才是“真實”。

過了不知道多久，也許只有幾分鐘，也許有一個世紀(jì)那么長，琉音的身體終于恢復(fù)了一點知覺，劇烈的頭痛似乎也稍微緩解了一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層次的、源自靈魂的疲憊與冰冷。

她小心翼翼地、極其緩慢地松開了捂住嘴的手，手掌心里全是冷汗。

琉音開始嘗試整理思緒。

首先，確定現(xiàn)狀。

她，一個二十一世紀(jì)的普通社畜，名叫琉音，在圖書館看《紅樓夢》時大概率是猝死了，然后靈魂或者說意識，來到了這個鬼地方，占據(jù)了一個同樣名叫“琉音”的丫鬟的身體？

而這個身體，似乎正處在某個極其詭異的環(huán)境里。

其次，認(rèn)知環(huán)境。

這里看似是某個古代府邸的下人房，但本質(zhì)，她看著對面那具在油燈搖曳光影下更顯陰森的枯骨，臉色蒼白。

這里絕不是什么正常的古代世界。

最后，也是最重要的——活下去。

在這個明顯不正常，甚至可以說是恐怖的世界里，她該如何活下去？

從剛才視覺重疊的現(xiàn)象來看，她似乎擁有某種“看破虛妄”的能力？

因為某種原因，比如剛死過一回？

才能偶爾窺見？

這個認(rèn)知讓她不寒而栗。

這能力是福是禍還很難說，但至少讓她知道了自身處境的危險性。

她必須偽裝起來，絕不能讓人發(fā)現(xiàn)她能看到“真實”，更不能讓人知道她是一個“異類”。

那個清秀丫鬟，或者說那具枯骨翻了個身，發(fā)出一點輕微的窸窣聲。

琉音渾身一僵，立刻閉上眼睛，放緩呼吸，裝作仍在熟睡的樣子。

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，幾乎要跳出來。

過了好一會兒，確認(rèn)沒有其他動靜，她才敢再次悄悄睜開一條縫。

油燈的火苗依舊在跳動，將滅未滅。

她看向自己這具身體的手。

一雙屬于少女的手，指節(jié)因為常年勞作顯得有些粗糙，皮膚算不上細膩，但確實是活人的、有血有肉的手。

她又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臉。

觸感溫?zé)?，皮膚光滑。

至少她目前這具身體，看起來還是“活”的，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嗎？

琉音苦笑著。

“榮國府，丫鬟琉音……” 她無聲地咀嚼著這幾個突然從腦海深處浮現(xiàn)的詞，像是在確認(rèn)自己的新身份，又像是在為自己打上一個屈辱而危險的烙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