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的深秋裹著潮濕的寒意，天蟾逸夫舞臺的紅漆門檐垂落細(xì)密雨簾，將整座百年戲樓氤氳成一幅水墨畫。

楊羽立在**化妝間的銅盆前，冷水沖刷著指尖殘留的油彩，鏡中倒映著他半勾的霸王臉譜——濃烈的油彩勾勒出劍眉星目，朱砂在眼尾拉出凌厲的飛角，恍若從春秋帛畫中走出的戰(zhàn)神。

指尖的涼意突然變得灼痛，楊羽下意識抖了抖手，水珠濺在鏡面上，扭曲了那張即將成型的霸王臉。

他盯著鏡中人眼底那抹自己都陌生的狠厲，喉結(jié)動了動。

自從接下這出《霸王別姬》，他總覺得哪里不對勁，仿佛有雙無形的手，正在將他往某個深淵里拽。

“楊老師，該對戲了。”

軟糯的吳儂軟語驚破寂靜。

楊羽轉(zhuǎn)身時，銅盆里的水泛起漣漪，倒映的臉譜扭曲成奇異的形狀。

只見身著月白戲服的虞薇立在雕花屏風(fēng)旁，手中握著虞姬的云肩，鳳冠上的珍珠流蘇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，眉間點著的朱砂痣宛如一滴凝固的血。

這是他們第一次合作《霸王別姬》，此前楊羽聽聞這位新生代青衣擅以眼神傳情，此刻西目相對，他感覺心臟猛地漏跳一拍。

她的眼睛像是深不見底的寒潭，楊羽在那汪秋水里，竟看到了金戈鐵**殘影。

他的太陽穴突突首跳，恍惚間，仿佛自己真的身披玄甲，站在千軍萬馬之前。

這種錯覺來得太過突然，他不得不攥緊掌心，用指甲掐著肉，才能讓自己回到現(xiàn)實。

眼前的女子正是他此次演出的搭檔，幾日前楊羽的老搭檔有事離開了，團長臨時找到這一位配合他。

“虞老師久仰。”

楊羽伸手接過云肩，觸到繡著并蒂蓮的綢緞時，指尖突然傳來一陣灼痛。

那痛感像是被火灼燒，又像是被利刃劃過，他下意識縮回手，卻見虞薇的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，仿佛她也感受到了某種奇異的震顫。

化妝鏡上方的鎢絲燈泡突然滋滋作響，光影在兩人臉上交錯，將戲服上的金線龍紋與鳳羽照得明滅不定。

兩人寒暄幾句，便匆匆朝幕布兩邊走去。

不多時，幾道燈光映射在戲臺中央。

鑼鼓聲驟然響起，楊羽踏著鼓點走出側(cè)幕。

戲臺上的月光是用銀箔鋪就的，他大氅翻飛間，霸王的威嚴(yán)撲面而來。

可當(dāng)他邁出第一步時，卻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腳步異常沉重，仿佛真的背負(fù)著千鈞戰(zhàn)甲。

臺下觀眾的呼吸聲匯成浪潮，卻抵不過他胸腔里擂動的心跳——當(dāng)虞薇飾演的虞姬盈盈拜倒，水袖舒展如蝶，楊羽忽覺喉間腥甜，仿佛真的飲下了千年前的酒。

“大王意氣盡，賤妾何聊生……”虞薇的唱腔婉轉(zhuǎn)如泣，楊羽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在臉頰投下蝶翼般的陰影，突然想起昨夜夢里那個跪在血泊中的女子。

夢境太過真實，真實到他現(xiàn)在都能聞到夢里的血腥味，感受到劍刃劃破肌膚的刺痛。

他的長劍本該按劇本指向臺角，此刻卻不自覺地轉(zhuǎn)向虞薇，劍尖距離她的眉心不過三寸。

那一刻，楊羽感覺自己的意識仿佛被抽離了身體，操控著他的是另一個靈魂。

他想要收回劍，卻發(fā)現(xiàn)身體不聽使喚，耳邊響起的是雜亂的喊殺聲，眼前晃動的是燃燒的營帳。

首到臺下傳來倒抽冷氣的聲音，他才猛地清醒過來。

虞薇的瞳孔猛地收縮，卻在瞬間轉(zhuǎn)為柔情，她抬手握住劍刃，戲服袖口滑落，露出腕間朱砂繪制的玄鳥圖騰——與楊羽夢中虞姬的印記分毫不差。

楊羽渾身一震，記憶如潮水般涌來：巨鹿之戰(zhàn)的硝煙、垓下營帳的燭火、還有虞姬最后望向他的眼神……那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里閃過，他甚至能清晰地記得虞姬當(dāng)時說的每一句話。

“大王，你不走，妾身也不愿獨自離開?！?br>
手中的寒刃在她的手中翩翩起舞，女子眼角通紅，眼眶里蓄滿了淚水，眼神中卻無比堅定。

“虞姬……”楊羽大喊一聲，卻沒能阻止她的動作。

“鏘——”劍墜地的聲響驚醒了楊羽。

虞薇趁機接過劇本外的戲碼，指尖輕觸他的手背，低聲道：“大王，保重?！?br>
這聲呢喃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軟糯，卻讓楊羽仿佛聽見了千年前的楚語。

他踉蹌著后退，大氅掃過戲臺上的“烏江”布景，將撒在臺面上的藍(lán)色綢緞掀起，露出底下暗紅的絨布——像極了被血浸透的江水。

散場后，楊羽在**室撞見虞薇。

她正對著鏡子擦拭胭脂，卻將卸妝棉按在眼角久久未動。

鏡中倒映的兩人，戲服未脫，妝容半卸，恍若從歷史畫卷中走出的身影。

“楊老師，您有沒有覺得……”虞薇的聲音帶著顫抖，“方才握劍時，我好像看見自己……別說?！?br>
楊羽突然按住她的肩，觸及戲服下纖細(xì)的骨骼，心跳再次失控。

他瞥見鏡中自己的臉譜，眼角的朱砂不知何時暈染開來，宛如淚痕。

走廊傳來劇團人員收拾道具的聲響，楊羽松開手，從化妝箱底層摸出一枚青銅紋樣的袖扣——那是他前日在潘家園淘來的，上面的蟠*紋與他夢中的佩劍如出一轍。

虞薇的目光落在袖扣上，臉色瞬間變得蒼白。

她緩緩從隨身的繡花香囊里取出半塊玉佩，溫潤的青玉上刻著殘缺的鳳紋，與楊羽袖扣的龍紋恰好能拼合。

窗外的雨不知何時變大了，雨點砸在琉璃瓦上，仿佛千軍萬**腳步聲。

楊羽望著她，喉嚨發(fā)緊，他知道，從這一刻起，自己再也無法回到從前那個單純唱戲的楊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