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，是右腿那道傷口在疼，每跑一步都像有人在用刀割。他只能一瘸一拐地跟在那個女人后面，看她越跑越遠，越跑越快，最后跪倒在那個趴著的人影旁邊。，他看到那個女人正把那個人翻過來。。，臉上全是血，額角有一道很深的傷口，血已經(jīng)凝固成黑色。她的眼睛閉著，嘴唇發(fā)白，呼吸很淺——但還在呼吸。（陸川還不知道她的名字）正在用手按她的額頭，想止血，但手在抖，按不準。，說：“我來?！?，沒說話，把手讓開。
陸川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已冷靜下來。他想起《懷斯曼生存手冊》里關(guān)于頭部創(chuàng)傷的章節(jié)——

第一步：止血。用干凈的布料壓迫傷口，持續(xù)至少十分鐘。

他沒有干凈的布料。他只有身上這件濕透的、沾滿沙子的襯衫。

他咬了咬牙，把襯衫脫下來，撕下一塊相對干凈的內(nèi)側(cè)，疊成方塊，按在那個女人的額頭上。

手剛一按下去，那個昏迷的女人就皺了皺眉，發(fā)出一聲輕微的**。

還活著。這是好事。

陸川按著傷口，看著那個女人的臉。很年輕，二十出頭的樣子，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，臉上除了血還有一些細小的劃痕。她穿著運動背心和短褲，身材很結(jié)實，像是經(jīng)常鍛煉的人。

“她是誰？”那個救他的女人問。

陸川搖頭：“不知道?？赡苁峭瑱C的人?！?br>
那個女人沉默了幾秒，然后說：“我叫方凝。你呢？”

陸川抬頭看她。這是第一次看清她的臉——短發(fā)，眉眼鋒利，嘴唇緊抿，眼神里有那種急診室醫(yī)生特有的冷靜，即使是在這種時候。

“陸川?！彼f。

方凝點了點頭，然后低頭看那個昏迷的女人，說：“她額頭上的傷口需要縫合。我沒有針線?！?br>
陸川說：“先止血。然后找其他人。”

方凝看了他一眼：“你覺得還有其他人活著？”

陸川沒有回答。

他只是抬起頭，看向那片散落著飛機殘骸的海灘。

遠處，有一個人影，正踉踉蹌蹌地往這邊走。

那個人走得很慢，很飄，像隨時會倒下去。

陸川讓方凝繼續(xù)按著那個昏迷女人的傷口，自已站起來，往那個方向走。

走近了，他看清了——

又是一個女人。穿著碎花連衣裙，裙擺撕破了，光著腳，腳上全是劃痕。她的臉上全是淚痕，眼睛腫得睜不開，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。

她看到陸川，愣了一下，然后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。

但發(fā)出的只有哭聲。

不是那種大聲的哭，是那種壓抑不住的、嬰兒一樣的、完全失控的嗚咽。

陸川不知道該怎么辦。他站在原地，看著她哭。

哭了好久。可能一分鐘?？赡芪宸昼?。

然后她慢慢平靜下來，用沙啞的聲音說了一句話：

“孩子……那個孩子……我沒能……”

話沒說完，她又哭了。

陸川的心里一沉。

他大概猜到她說的“孩子”是什么意思。飛機上有孩子。很多孩子。不是所有孩子都能像她一樣，從那個地獄里爬出來。

他想說點什么安慰的話，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
最后他只說了一句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那個女人抬起頭，看著他，眼神渙散。

“蘇晴……”她說，“我叫蘇晴?！?br>
陸川點了點頭：“蘇晴，你受傷了嗎？”

蘇晴低頭看了看自已。她的腿上有很多劃痕，但都不深。她的胳膊上有一大塊淤青，但還能動。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她說，“我好像沒事……”

陸川說：“那你跟我來。那邊還有人需要幫助?！?br>
蘇晴點了點頭，跟在他后面。

走了幾步，她突然停下，回頭看了一眼海。

陸川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——

海面上，漂浮著什么東西。很多。衣服、箱子、碎片——

還有**。

好幾個**，浮在水面上，隨著海浪一起一伏。

蘇晴盯著那些**，嘴唇在抖。

陸川拉了拉她的胳膊：“別看。走?！?br>
他們走回方凝那邊。

方凝還按著那個昏迷女人的傷口。她的手很穩(wěn)，像在做一臺手術(shù)。

“她叫什么？”蘇晴問。

“不知道?！狈侥f，“我剛把她翻過來的時候，她還有意識，說了一個字?！?br>
“什么字？”

方凝沉默了一秒，說：

“畫?！?br>
“畫？”

陸川皺起眉。什么意思？

方凝搖頭：“不知道。她只說了這一個字。然后她就昏過去了?！?br>
陸川蹲下來，仔細看那個昏迷的女人。她很瘦，臉色蒼白，手指很細長，指尖有一些黑色的痕跡——像是炭筆的印記。

他突然注意到她的右手，緊緊攥著什么。

他試著掰開她的手指。

一開始掰不開，她攥得太緊了。他用了點力氣，才把那只手打開——

手心里，是一支炭筆。

斷了。只剩下半截。

陸川盯著那支炭筆，愣了幾秒。

“她是畫畫的?！碧K晴說，“你看她的手，那是長期握筆的人才會有的繭。”

陸川點了點頭。他把那支斷筆放在那個女人手邊，沒有拿走。

那是她的東西。她攥得那么緊，一定很重要。

方凝說：“她的額頭沒有外傷，但可能有內(nèi)傷。我們需要把她搬到干燥的地方，不能讓她泡在水里。”

陸川看了看四周。沙灘上什么都沒有。沒有樹蔭，沒有遮蔽，沒有任何可以用來做擔(dān)架的東西。

“搬到哪里去？”他問。

方凝指了指遠處：“那邊有礁石。至少可以擋風(fēng)。”

陸川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——

礁石區(qū)在海灘的另一頭，離這里大概兩三百米。不算太遠，但也不算近。

他看了看那個昏迷的女人，又看了看自已的右腿——那道傷口還在滲血，每走一步都疼。

“我來背?！狈侥f。

陸川愣了一下：“你？”

方凝已經(jīng)蹲下來，把那個昏迷女人的胳膊搭在自已肩上。她的動作很熟練，像是背過無數(shù)次傷員。

“我當醫(yī)生五年了?！彼f，“背過的病人比你見過的都多?！?br>
陸川沒再說什么，上前幫忙把那個昏迷女人扶起來，放到方凝背上。

方凝站起來，晃了一下，但穩(wěn)住了。

“走?！彼f。

他們開始往礁石區(qū)走。

陸川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。蘇晴走在最后，一直回頭看那片海。

太陽已經(jīng)開始西斜，光線變成了暖橙色。

沙灘上，四道影子被拉得很長。

礁石區(qū)比陸川想象的大。

那是一**黑色的火山巖，層層疊疊地堆在海邊，高的有兩三米，矮的只到膝蓋。有些礁石上有被海水沖刷出的洞穴，不大，但足夠容納幾個人。

方凝把那個昏迷的女人放在一個相對平坦的礁石上，然后一**坐下來，大口喘氣。

陸川也坐下來，看著自已的右腿。傷口還在滲血，但已經(jīng)不像之前那么嚴重了。他用襯衫上剩下的布重新包扎了一下，綁緊。

蘇晴站在礁石邊上，看著海。

“你們說，”她突然開口，“還有其他人活著嗎？”

沒有人回答。

陸川不知道該怎么回答。他看到海面上那些漂浮的**。他知道，能活下來的，恐怕沒有幾個。

但他沒有說話。

因為他看到了一樣?xùn)|西——

在礁石區(qū)的深處，一個很暗的縫隙里，有個人影。

蜷縮著，一動不動。

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他站起來，往那個方向走。

“你去哪兒？”方凝問。

陸川沒回答。他只是盯著那個人影，一步一步走過去。

近了。

更近了。

那是一個女人。很年輕。蜷縮在礁石縫最深處，雙手抱著膝蓋，臉埋在膝蓋里。她穿著一件淺色的襯衫，襯衫上有很多污漬和血跡。

她的手指，在沙地上劃著什么。

很慢。很輕。一下，一下，一下。

陸川在她面前蹲下來。

她沒有抬頭。她的手指還在劃。

陸川看清了——她在畫畫。在沙地上畫畫。畫的是一個圓，圓里有一個小人，小人旁邊有一朵花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陸川輕聲問。

她沒有反應(yīng)。

“你受傷了嗎？”

還是沒有反應(yīng)。

陸川伸出手，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肩膀。

她猛地抬頭。

那張臉——蒼白，消瘦，眼睛大得嚇人。眼睛里沒有恐懼，沒有悲傷，什么都沒有。只有一種空洞的、遙遠的、像在看著另一個世界的東西。

她的嘴唇動了動。

她說了一個字。

那個字很輕，輕得像一聲嘆息。

陸川沒聽清。他湊近了一點：“什么？”

她又說了一遍。

這一次，他聽清了。

她說的是——

“畫?！?br>
陸川愣住了。

他回頭看方凝。方凝也在看他，眉頭緊皺。

那個女人的視線越過陸川，落在方凝身邊那個昏迷的女人身上。然后，她的眼睛突然有了焦點。

她伸出手，指著那個昏迷的女人。

她的嘴又動了動。

這次，她說了一個完整的句子。聲音沙啞，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：

“她……讓我……畫的……”

陸川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——那個昏迷的女人，右手邊，那支斷了的炭筆，在夕陽下反射著微弱的光。

他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
這兩個女人，認識。

在那個墜落的飛機上，在所有人尖叫哭泣的時候，這個蜷縮在角落里的女人，正在畫畫。而那個昏迷的女人，給了她炭筆，讓她畫。

畫什么？

他看向地上的沙畫。

那個圓。那個小人。那朵花。

那是她們最后的，對文明的記憶。

夕陽的最后一縷光，照在那幅沙畫上。

然后，天黑了。

第三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