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頁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黑風睜開了眼。，月光只能擠進來一道縫，照在他鋪在地上的干草堆上。他躺著沒動，先聽了聽外面的動靜——風從山脊刮過的聲音，遠處老鴉的叫聲，還有……沒有別的聲音。他這才慢慢坐起來，揉了一把臉。。那是五十年前落下的，當時孫悟空的金箍棒掃平了黃風嶺，一塊飛石砸穿了他藏身的樹洞。他記得那天的氣味：焦土味、血腥味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味，混在一起鉆進鼻腔，半個月都散不掉。，湊到鼻子前聞了聞。餿了，但還能吃。他掰下一小塊放進嘴里，慢慢嚼。五百年來都是這樣，天亮前醒來，吃點什么，然后去巡山。獅駝嶺的巡山小妖分三班，他輪的是夜班——大妖們說夜班危險少，其實誰都清楚，夜班死的妖最多，因為看不清。。危險少一點是一點，能多活一天是一天。，系好綁腿，最后把一塊灰白色的骨片塞進懷里。那是白骨夫人隕落后，他在**嶺廢墟里扒拉出來的。巴掌大小，邊緣已經(jīng)磨得光滑了。別的妖都說晦氣，他卻一直留著。沒什么原因，就是覺得……該留著。。，身體微微下蹲，妖力從腳底升起，順著經(jīng)脈流遍全身。這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本事——山精匿蹤法。不是什么高深法術(shù)，就是讓自己走路輕些，氣息淡些，最好能像塊石頭一樣不起眼。五百年了，這套法門他練得爐火純青。，沿著熟悉的路線往西走。，其實早就廢了。三百年前一場大戰(zhàn)，山主被天兵收走，洞府塌了大半，剩下些殘垣斷壁，成了他們這些無主小妖的棲身地。廢墟間長滿了荒草，夜風吹過時發(fā)出沙沙的響聲，像有什么東西在草里爬。，每一步都踩在實處。眼睛適應了黑暗后，他能看清十丈內(nèi)的東西：左邊那堆亂石是去年塌的，右邊那棵枯樹上有三處鳥窩，前面五十步的地方有個淺坑，上個月剛摔死了一只冒失的兔妖?！輩采钐帯⑹p之間、樹洞里頭。這是他用五百年總結(jié)出來的道理：越隱蔽的地方越危險。要么有陷阱，要么有別人想要的東西。而在這西牛賀洲，任何“別人想要的東西”，最后都可能引來那根棍子。，這次是從東面?zhèn)鱽淼?。那是猴妖猴三在敲，意思是“一切正?！?。黑風沒回應，只是稍稍調(diào)整了方向，往更偏僻的北坡走去。，據(jù)說是當年黑風山主藏寶貝的地方。山主死后，寶貝早被各路妖王刮分干凈，只剩下些碎石頭。但大王們有令，所有廢墟都要定期檢查，說是怕有什么“遺漏之物”引來禍患。。他知道這里什么都沒有，但命令就是命令。小妖的命，就是用來執(zhí)行命令的。
他走到窟口。半座山壁塌下來，把入口堵得只剩一條縫。黑風側(cè)身擠進去，里面一股子霉味和石頭粉味。月光從縫隙漏進來幾縷，在地上畫出慘白的光斑。
他按照慣例，先從左邊開始檢查。手指拂過冰涼的石壁，眼睛掃過每一處陰影。什么都沒有，和上個月一樣，和去年一樣。
檢查到第三塊倒塌的石梁時，黑風停住了。
石梁下面壓著一堆碎石，碎石中間露出一角暗金色的東西。不是石頭，也不是破布，那顏色很怪，在月光下幾乎不反光，像是把周圍的光都吸了進去。
黑風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他蹲下身，沒有立刻去碰。先看了看四周——沒人。又聽了聽外面的動靜——只有風聲。他這才伸出右手，用指尖碰了碰那角東西。
冰涼。
不是石頭的涼，不是夜風的涼，是一種往骨頭里鉆的冰涼。他觸電般縮回手，指腹上已經(jīng)結(jié)了一層薄霜。
鬼使神差地，他又伸出手。這次調(diào)動了一絲妖力，包裹住指尖，然后慢慢探過去。
碰到那東西的瞬間，妖力像被什么東西咬了一口。
黑風腦子里“嗡”的一聲。
不是聲音，是一種感覺。有什么東西順著他的妖力爬了上來，鉆進經(jīng)脈，沖進腦海。眼前猛地炸開一片血色，血光中浮出一行字——
**西行是局，你我皆是祭品。**
字是暗紅色的，像干涸的血，每一筆都透著一股子怨氣。那不是寫出來的字，是刻出來的，用指甲、用骨頭、用什么東西硬生生刻在某種材質(zhì)上。
黑風想抽手，手卻僵住了。
更多的感覺涌上來：悲愴、絕望、不甘，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恨。這些情緒不是他的，是那頁東西上的。它們纏繞著他的妖力，像是在尋找共鳴，又像是在確認什么。
然后他看見了幻象的碎片——
一張女人的臉，蒼白如紙，眼神卻很平靜。她站在一片枯骨間，抬頭望著天，嘴唇動了動，說了句什么。黑風認出來了，那是白骨夫人，他曾經(jīng)的頂頭大王?；孟罄锏乃妥詈笠淮纬鰬?zhàn)前的表情一模一樣。
畫面一閃。
一只手腕，皮膚白皙，上面有九道淡痕，像是天生就有的紋路。手指修長，正捻著一串佛珠。黑風知道那是誰的手——取經(jīng)的和尚，唐三藏。
金箍的嗡鳴聲。不是從耳朵聽見的，是從骨頭里感覺到的。那種震顫帶著某種頻率，讓他的妖核都跟著抖。
“黑風！黑風你在里頭嗎？”
窟外傳來喊聲。
幻象瞬間破碎。黑風猛地抽回手，那頁暗金色的東西被帶了出來——巴掌大小，非金非帛，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撕下來的。上面沒有字，至少肉眼看不見字，只有那片暗金色，以及角落一點污漬，像干涸的血。
外面又喊：“聽見應一聲！猴三爺來了！”
是猴三的聲音，帶著一貫的急躁。
黑風腦子里一片空白。藏寶窟只有一條縫能進出，現(xiàn)在跑已經(jīng)來不及了。他低頭看著手里那頁東西，冰涼的感覺還在往骨頭里鉆。
幾乎是本能，他做了五百年來最熟練的事——藏東西。
妖力運轉(zhuǎn)，那頁東西被一層黑風包裹，然后……鉆進了他心口的位置。不是真的鉆進肉里，是緊貼著妖核，被妖力包裹著懸在那里。一股更刺骨的冰涼彌漫開來，他打了個哆嗦。
“黑風！”猴三的腦袋從縫隙探進來，一雙黃澄澄的眼睛在黑暗里發(fā)光，“你***在里頭孵蛋呢？半天不應聲！”
黑風轉(zhuǎn)過身，臉上已經(jīng)堆起了笑：“三爺，我在呢。這底下碎石多，剛踩滑了一跤?！?br>“廢物?！焙锶龜D進來，打量了一圈，“發(fā)現(xiàn)什么沒有？”
“沒有，都是石頭。”黑風說得很自然，手卻悄悄在褲腿上擦了擦——掌心全是汗。
猴三抽了抽鼻子，黃眼睛盯著他：“真沒有？我怎么聞著……有股怪味？”
黑風心里一緊。妖族的鼻子都靈，尤其是猴妖。他盡量讓呼吸平穩(wěn)：“可能是霉味吧，這地方潮?！?br>“不是霉味?！焙锶呓鼛撞?，幾乎貼到他臉上，“像……像佛堂里的味兒。香火味，又有點血腥味?！?br>空氣凝固了幾息。
黑風感覺心口那頁東西在發(fā)涼，涼得他牙齒都要打顫。他擠出一個更難看的笑：“三爺說笑了，這破地方哪來的佛堂……”
“也是?！焙锶蝗煌碎_，抓了抓腮幫子，“不過大王說了，讓仔細搜。最近西邊不太平，取經(jīng)的那伙人快過來了，說不定路上掉了什么佛門的東西。要是撿著了，得立刻上交?！?br>“取經(jīng)的……要來了？”黑風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飄。
“快了，聽說已經(jīng)過了黃風嶺?！焙锶D(zhuǎn)過身，往窟外擠，“你繼續(xù)搜，仔細點。我去南坡看看。記住啊，撿著什么都得上交，私藏可是要抽魂煉魄的?！?br>“明白，明白?！?br>猴三走了。
黑風站在原地，等外面的腳步聲徹底消失，才腿一軟，靠在石壁上。心口那頁東西還在發(fā)涼，涼意順著經(jīng)脈蔓延，讓他全身都在微微發(fā)抖。
不是冷的，是怕的。
他慢慢滑坐到地上，手按著心口。隔著衣服，能感覺到那里有一塊硬物，緊貼著皮肉。剛才的幻象又浮現(xiàn)在眼前——白骨夫人平靜的臉，玄奘腕上的九道痕，金箍的嗡鳴。
還有那行字。
**西行是局，你我皆是祭品。**
局是什么局？祭品是誰的祭品？他不知道，也不敢細想。五百年來他學會的道理很簡單：知道得越多，死得越快。
可是……那頁東西已經(jīng)在他身體里了。
黑風閉上眼，嘗試調(diào)動妖力。平時那股稀薄的黑風之力，此刻竟然凝實了一絲。不是變強了，是……變得更聽使喚了。他試著運轉(zhuǎn)“黑風遁”的法門——這是他保命的底牌，能化為一縷黑風逃竄，雖然速度不快，距離也不遠，但關(guān)鍵時刻能躲開致命一擊。
心口那頁東西微微發(fā)熱。
不是溫暖的熱，是一種詭異的、仿佛有生命在律動的熱。黑風能感覺到，自己的妖力正在和那東西產(chǎn)生某種共鳴，像是兩根弦被撥動了同一頻率。
他睜開眼，眼神復雜。
恐懼還在，像塊石頭壓在胃里。但除了恐懼，還有別的東西——一絲極細微的、幾乎要被恐懼淹沒的悸動。
五百年了，他的妖力從沒變化過。煉形期小妖，通感境，放在哪兒都是最底層。他早認命了，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，哪天運氣不好撞上那根棍子，也就結(jié)束了。
可現(xiàn)在……
洞窟外傳來梆子聲，四更天了。
黑風爬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灰。他得回去了，天亮前要**，還要去領(lǐng)今天的口糧——多半是半碗稀粥，幾個野果。日子還得過，哪怕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東西。
他擠出窟縫，沿著來路往回走。月光比剛才更淡了，東邊的天際泛起了魚肚白。山風吹過，帶來遠處樹林的氣息，還有一絲……檀香味？
黑風停住腳步，汗毛倒豎。
不是幻覺，是真有檀香味，很淡，但確實在風里。他猛地轉(zhuǎn)頭看向西方——那里群山起伏，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像一頭頭趴伏的巨獸。
取經(jīng)的隊伍，就在那個方向。
他加快腳步，幾乎是小跑著回到自己的洞窟。鉆進去，用石頭堵住洞口，這才癱坐在草堆上，大口喘氣。
安全了，暫時安全了。
他從懷里摸出那塊白骨夫人的骨片?；野咨墓穷^，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淡淡的熒光。五百年來，這骨頭從沒發(fā)生過變化，就是一塊普通的、死去的妖的骨頭。
但此刻，它微微發(fā)熱。
黑風愣住，把骨片舉到眼前。熱意越來越明顯，骨片表面甚至浮現(xiàn)出極細的裂紋，裂紋里透出微弱的光。
然后他聽見了一個聲音。
很輕，很模糊，像從很遠的水底傳上來：
“快……逃……”
黑風的手一抖，骨片差點掉地上。
聲音又響起了，這次更清晰些，是個女人的聲音，平靜中帶著疲憊：
“去……浮屠……”
骨片上的光暗了下去，熱意也迅速消退。幾息之后，它又變回了一塊普通的骨頭，躺在他掌心，冰涼。
黑風坐著沒動。
洞窟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，咚，咚，咚，一下下敲在胸腔里。心口那頁東西還在發(fā)涼，懷里的骨片已經(jīng)涼透，兩股涼意交織在一起，浸透了他的五臟六腑。
天快亮了，縫隙外透進來的光從魚肚白變成了淺灰色。
黑風慢慢抬起頭，望向洞窟石壁——石壁上什么也沒有，只有常年滲水留下的污漬。但他看著那里，仿佛能看穿石頭，看穿山體，一直看到西方的天際線。
那里有支隊伍正在走來。
一個和尚，一只猴子，一頭豬，一個水怪，還有一匹馬。
他們走過的路上，山崩了，洞塌了，妖死了。從前黑風覺得這是命，是那些妖自己作死，非要惦記什么唐僧肉?？涩F(xiàn)在他知道了，有些妖可能根本不想吃唐僧肉，只是……不得不死。
他低頭看看手里的骨片，又按了按心口。
逃？往哪兒逃？
浮屠山嗎？他聽過這個名字，在西邊很遠的地方，據(jù)說住著個叫烏巢禪師的怪人?？赡鞘欠痖T的地方，一個小妖跑去佛門的地盤，和送死有什么區(qū)別？
可是不逃呢？
等著取經(jīng)的隊伍走到黑風山，等著那根棍子掃過來，等著成為下一個“祭品”？
黑風把骨片塞回懷里，躺倒在草堆上。草梗扎著后背，有點*。他盯著洞窟頂上那道裂縫，看著天色一點點亮起來。
該去領(lǐng)粥了。
他爬起來，搬開堵門的石頭。晨光涌進來，刺得他瞇起眼。外面?zhèn)鱽砥渌⊙恼f話聲，還有伙房那邊飄來的粥味——餿米和野菜混在一起煮的，味道很難聞，但能填肚子。
黑風深吸一口氣，踏了出去。
腳步還是那樣，不急不緩，微微弓著背，眼睛看著地面三丈遠的地方。和過去五百年里的每一天一樣，他走向伙房，走向那口冒著熱氣的大鍋，走向注定稀薄的粥水。
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。
心口那頁東西在發(fā)涼，懷里的骨片在發(fā)涼，而更深的涼意，是從西方來的，順著風，順著地脈，順著某種看不見的因果線，正一寸寸逼近。
黑風領(lǐng)到粥，蹲在角落里慢慢喝。
粥很燙，燙得他舌尖發(fā)麻。他一口一口喝著，眼睛卻望向了西邊的天空。
朝霞如血，染紅了半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