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蒙蒙亮，清水鎮(zhèn)的晨霧還沒散盡，劉陽就挎上帆布包，推出了那輛跟著他三年的二手摩托車。

車把上掛著給貧困戶準備的大米和菜籽油，車后座綁著一摞走訪登記表，發(fā)動機突突響了兩聲，便載著他駛上了通往茶山村的盤山公路。

九月的晨風裹著山澗的濕氣，吹得人胳膊發(fā)涼。

公路依著山勢蜿蜒，路面坑坑洼洼，車輪碾過碎石，震得劉陽手心發(fā)麻。

路兩旁的竹林簌簌作響，偶爾有早起的山雀撲棱著翅膀從頭頂掠過，遠山在晨霧里若隱若現(xiàn)，像一幅暈染開的水墨畫。

茶山村是清水鎮(zhèn)最偏遠的行政村，坐落在云霧坡的半山腰，全村只有一條土路與外界相連。

年輕**多外出務工，常住人口不足百人，且多半是留守老人，是典型的“空心村”。

劉陽這次來，除了完成對三戶特困戶的常規(guī)走訪，還有個藏在心底的目的——拜訪村里的老茶藝師陳久安。

半個多小時后，摩托車在村口的老樟樹下停穩(wěn)。

劉陽剛支好車，就見一個佝僂著腰的老人挎著竹籃從旁邊走過，是村里的低保戶李大娘。

“李大娘，這么早就去摘菜啊？”

劉陽笑著打招呼，上前接過她的竹籃。

“小劉干部來啦！”

李大娘認出他，渾濁的眼睛亮了亮，“快跟我回家喝口水，我家老頭子還念叨你呢?！?br>
劉陽沒推辭，先跟著李大娘去了她家，把帶來的米面油放下，又仔細詢問了老人最近的身體狀況和醫(yī)保報銷情況，一一記在走訪本上。

從李大娘家出來，劉陽又去了另外兩戶貧困戶家，忙完己是日頭偏上。

他擦了擦額頭的汗，朝著村東頭的山坡走去——陳久安老人的家就在那里。

沒走多遠，一股清冽的茶香就順著風飄了過來。

劉陽循著香氣拐過一道土坡，就看到三間斑駁的土坯房，院子里曬著竹匾，匾上鋪著青碧的茶青，一位老人正彎腰翻動著茶葉，晨光灑在他花白的頭發(fā)上，鍍了一層柔和的金邊。

“陳老，我又來看您了！”

劉陽揚聲喊道，快步走進院子。

陳久安抬起頭，古銅色的臉上溝壑縱橫，眼神卻依舊清亮。

他放下手里的竹耙，笑著擺手：“是小劉干部啊，快坐快坐，正好新茶快焙好了，嘗嘗鮮?！?br>
劉陽把帶來的慰問品放到屋檐下，順勢幫老人把翻亂的茶青理平整。

院子里的石桌上擺著一套粗瓷茶具，陳久安引他坐下，轉身進了廚房的小焙房。

不多時，老人端著一個陶壺出來，往碗里斟了茶湯。

琥珀色的茶湯清亮通透，熱氣裹挾著醇厚的茶香散開，只聞一口，就讓人覺得神清氣爽。

“好茶！

入口綿柔，回甘還足，比上次喝的更香了?！?br>
劉陽抿了一口，由衷贊嘆。

陳久安臉上露出一絲欣慰，卻又很快嘆了口氣：“再好有啥用？

這‘清水云霧’是咱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好茶，可藏在這深山里，沒人識貨?！?br>
他摩挲著茶杯，語氣里滿是落寞，“我這手藝，是祖上三代傳下來的，殺青要控好火候，揉捻得講究力道，焙茶更是要守著柴火熬上一夜。

可現(xiàn)在的年輕人，誰愿意吃這份苦？

都往城里跑，我這手藝，怕是要斷在我手里了?！?br>
劉陽心里咯噔一下，想起昨晚張明遠的話，又想起縣里可能要來的**，一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。

他往前湊了湊，認真問道：“陳老，要是能幫您把‘清水云霧’的名氣打出去，再幫您找?guī)讉€愿意學手藝的徒弟，您愿意把這制茶手藝傳下去嗎？”

陳久安猛地抬頭，眼里閃過一道光，可那光很快又黯淡下去：“談何容易啊。

咱這窮鄉(xiāng)僻壤，沒名氣沒銷路，就算有徒弟，學成了又能咋樣？

還不是守著山頭餓肚子?！?br>
“事在人為！”

劉陽語氣篤定，“陳老您放心，只要您愿意，我來想辦法對接資源，先把品牌立起來，再找銷路?！?br>
他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，“我剛聽說縣里可能要搞特色產(chǎn)業(yè)扶持，這說不定就是咱的機會?！?br>
陳久安定定地看了他半晌，渾濁的眼里漸漸泛起了濕意，他顫巍巍地握住劉陽的手：“小劉干部，你要是真能幫**把這茶賣出去，俺就算豁出這把老骨頭，也把手藝好好傳給年輕人！”

離開陳久安的院子時，劉陽的帆布包里多了兩包剛焙好的“清水云霧”。

他站在山坡上，望著漫山遍野的茶樹，心里的模糊計劃漸漸清晰起來：先做茶葉的品質鑒定，再注冊集體商標，接著辦師徒傳習班擴大產(chǎn)能，最后對接市場打開銷路。

騎上摩托車往回走時，山風似乎都暖了幾分。

可剛進鎮(zhèn)**大院，就被急匆匆趕來的王建國拽住了胳膊：“小劉，可算找到你了！

快跟我去會議室，縣委辦公室剛發(fā)的緊急通知，縣委***明天要到咱鎮(zhèn)調研脫貧攻堅，重點點名要看茶山村！”

劉陽心里一緊，腳步也加快了幾分。

會議室里，鎮(zhèn)****李長河正站在地圖前，眉頭緊鎖。

見劉陽進來，他立刻招手：“小劉，你剛從茶山村回來，快給大家說說那邊的最新情況，尤其是貧困戶的幫扶進展！”

劉陽定了定神，將上午的走訪情況條理清晰地匯報了一遍，末了，他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把陳久安的制茶手藝和“清水云霧”的情況說了出來，還小心翼翼地提了自己想發(fā)展茶產(chǎn)業(yè)的初步構想。

話音剛落，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。

李長河捻著下巴的胡茬，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：“這個思路有點意思，不過明天***來，首要任務是把脫貧攻堅的實績亮出來。

這樣，小劉，你今晚加個班，把茶山村的情況整理成一份詳細報告，既要寫清幫扶成效，也把你這茶產(chǎn)業(yè)的想法附在后面，我倒要看看，能不能給***留個印象。”

劉陽立刻應下，心里卻像揣了面小鼓，咚咚首跳。

他知道，這不僅是一份報告，更是一次為清水鎮(zhèn)爭取機會的契機，而山雨，己經(jīng)在悄然醞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