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的意識，是皮肉被硬生生撕開的劇痛。

無影燈的光白得刺眼，像葉之然看她的眼神，冰冷，沒有溫度。

溫小禾想動一動手指，卻發(fā)現(xiàn)身體早己不聽使來器械碰撞的冰冷聲響，還有門外隱約的、壓抑著的對話。

“醫(yī)生，還能……抱歉，患者本身基礎(chǔ)病太多，心臟負荷己經(jīng)……”然后是那個她聽了半輩子的聲音，低沉，平靜，甚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嘆息“也好。

終于……解脫了?！?br>
解脫。

兩個字，像兩把淬了冰的錐子，精準地釘穿她早己千瘡百孔的心臟。

原來她那些年近乎自虐的減肥，一次次在手術(shù)臺上賭命，換來的，只是他一句“解脫”。

也好。

溫小禾閉上眼，最后一點光從瞳孔中消散。

……疼。

不是手術(shù)刀割開的銳痛，是渾身骨頭像是被拆開又粗暴組裝回去的酸脹鈍痛，沉甸甸地壓著每一寸神經(jīng)。

喉嚨里冒著火，干得發(fā)苦。

溫小禾猛地吸了一口氣，嗆咳起來。

意識被這真實的生理痛苦硬生生拽回軀殼。

她艱難地睜開眼，視線先是模糊，隨即漸漸清晰。

映入眼簾的，不是醫(yī)院慘白的天花板，而是被煙火熏得有些發(fā)黃的舊報紙，糊在頭頂?shù)姆苛荷稀?br>
鼻尖縈繞的，是潮濕的泥土味、干草垛的氣味，還有……一絲淡淡的、熟悉的皂角清香。

她僵硬地，極其緩慢地轉(zhuǎn)動脖頸。

泥土夯實的墻壁，糊著舊年畫，邊角己經(jīng)卷翹。

木頭窗欞糊著塑料布，透進朦朧的天光。

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，鋪著半舊但洗得發(fā)白的藍粗布床單，硌得她生疼。

身上蓋著的薄被，打著整齊的補丁，卻干干凈凈。

這是……她在鄉(xiāng)下的家。

和葉之然領(lǐng)證前，她住了二十年的屋子。

心臟在厚實的胸腔后，遲滯地、沉重地跳動了一下，隨即瘋狂擂鼓。

她回來了？

溫小禾猛地想坐起來，可身體卻像是不屬于自己。

一股龐大而笨拙的力量拖拽著她，僅僅是抬起上半身這個簡單的動作，就讓她喘息起來，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。

她低下頭。

視線被**高聳的**擋住大半，往下是像小山一樣隆起的、柔軟的肚腩，將身上那件洗得褪色、印著模糊小紅花的棉布襯衫撐得緊繃繃。

手臂粗壯，手背胖得疊起幾個肉窩，手指短而圓潤，指甲修剪得很干凈，縫隙里卻殘留著一點洗不掉的、干農(nóng)活留下的淡淡污漬。

這不是她減肥后干癟的身體，更不是最后躺在手術(shù)臺上被剖開的殘破軀殼。

這是二十歲，還沒跟著葉之然隨軍去軍區(qū)大院時的溫小禾。

那個身高一米六五，體重二百八十斤，在十里八鄉(xiāng)都“赫赫有名”的胖姑娘。

門外傳來熟悉的咳嗽聲，蒼老，撕心裂肺。

是爹的老寒腿又犯了吧？

這個季節(jié)，潮濕得很。

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腳步聲，母親壓低的、帶著無盡愁苦的嘆息：“……這可怎么好……之然那邊……”葉之然。

這個名字像一根針，猝不及防扎進心口。

細密的疼蔓延開，但很快，就被一種更為洶涌的、冰冷的麻木覆蓋。

她記起來了。

就是今天。

1988年，農(nóng)歷三月初七。

昨天，她和從小一起長大的葉之然，去公社領(lǐng)了結(jié)婚證。

鮮紅的章子蓋下去，她歡喜得心都要炸開，哪怕他只是板著臉，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。

昨晚，他連夜回了在縣城的部隊招待所，說是有緊急任務(wù)。

留下她一個人，回到這間即將告別的小屋，面對父母欲言又止的憂慮，和即將如潮水般涌來的、關(guān)于“胖丫終于攀上高枝”的流言蜚語。

上輩子，這一夜，她摸著嶄新的結(jié)婚證，哭了笑，笑了哭，對未來充滿了卑微的憧憬和不安。

第二天，她會頂著紅腫的眼睛，早早起床，把家里水缸挑滿，把院子掃凈，把爹媽未來幾天要吃的柴火都劈好碼齊，然后揣著那顆志忑又滾燙的心，坐上進城的牛車，去奔赴她自以為是的“新生活”，最終踏進那個讓她萬劫不復(fù)的流言漩渦。

溫小禾抬起手，用力按在自己滾圓的肚子上。

指尖能感受到柔軟的脂肪層下，結(jié)實的內(nèi)里——那是常年干農(nóng)活鍛煉出來的力氣。

饑餓感空落落地從胃里泛上來，帶著酸水。

她挪動著笨重如山的身軀，一點點蹭到炕沿。

每動一下，身下的土炕都發(fā)出不堪重負的**。

雙腳落地，踩在冰涼坑洼的泥地上，敦實，沉重。

炕頭放著一面邊緣銹蝕的水銀鏡子，是葉之然去年探親時，從縣城帶給她的“稀罕物”。

她扶著炕沿，慢慢挪過去，看向鏡中。

鏡子里的人，頭發(fā)烏黑，用一根最簡單的**繩扎在腦后，露出寬闊飽滿的額頭。

臉盤圓潤得像十五的月亮，皮膚不算白，是常年風吹日曬的健康麥色，兩頰因為豐腴而格外飽滿，幾乎看不到下頜線。

鼻子不高，嘴唇有些厚。

唯獨那雙眼睛，大而圓，瞳仁黑亮，此刻卻像是蒙了一層灰撲撲的霧，看不清情緒。

這就是二十歲的溫小禾。

因為過度肥胖，原本清秀的五官被擠得沒了位置，只剩下“圓”和“胖”。

但她愛干凈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亂，臉和脖子洗得發(fā)亮，露出麥色的皮膚。

身上那件舊襯衫，領(lǐng)口袖口都磨得發(fā)白，卻洗得干干凈凈，帶著陽光和皂角混合的清爽氣味。

她扯了扯嘴角。

鏡子里那張圓胖的臉頰上，竟然隱隱現(xiàn)出兩個極深的梨渦，一閃而過，添了幾分與她體型截然相反的稚氣與甜意。

就是這對梨渦，小時候，葉之然總說像盛了酒，看了讓人高興。

后來，他再也不提了。

溫小禾抬起手，指尖輕輕碰了碰臉頰上那幾乎被胖肉淹沒的凹陷。

然后，她深深地、緩慢地吸了一口氣。

清早冰冷的空氣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涌入肺腑，沖散了喉嚨里的干苦和胸口的滯悶“咕?！倍亲禹懥恋亟辛艘宦暎诩澎o的清晨格外清晰。

饑餓感真實而兇猛。

上輩子，為了盡快瘦下去，為了不讓即將成為軍官家屬的自己“太丟人”，從今天開始，她就會偷偷節(jié)食，餓得頭暈眼花也不敢多吃一口，把爹媽心疼塞給她的煮雞蛋，都偷偷藏起來，最后壞掉。

現(xiàn)在……溫小禾放下鏡子，轉(zhuǎn)身，目光掃過這間狹小卻整潔的屋子。

墻角堆著她昨天就收拾好的、少得可憐的行李。

一個打著補丁的藍布包袱，里面是兩件換洗衣服，一方用了多年、邊角都磨破卻洗得發(fā)白的手帕，還有那本嶄新的、硬殼的結(jié)婚證。

她的目光在結(jié)婚證上停留一瞬，毫無波瀾地移開，落在門口那個半舊的水盆和架子上掛著的、同樣半舊但潔凈的毛巾上。

先洗臉。

冰涼的水撲在臉上，刺激著皮膚。

她用毛巾仔細擦干，連耳后和脖子都不放過。

皂角的清氣淡淡地散開。

然后，她拉**門。

天剛蒙蒙亮，院子里還浮著一層薄霧。

雞籠里的公雞試探性地打了一聲鳴。

東屋傳來父親壓抑的咳嗽和母親輕輕的拍撫聲。

廚房的灶臺冷著。

溫小禾走到水缸邊，拿起水瓢。

沉甸甸的大木瓢，在她手里卻顯得輕巧。

她彎下腰——這個動作對她來說有些吃力，腰腹的肉層層疊疊地堆擠著——舀起滿滿一瓢清水，倒進鍋里。

又舀了一瓢，再一瓢。

動作穩(wěn)當，毫不吃力。

二百八十斤的體重背后，是能扛起百斤糧食袋、能揮舞沉重鋤頭、能挑著滿桶水在田埂上健步如飛的力氣和耐力。

她蹲下身，熟練地抓起一把干燥的麥秸，用火柴點燃，塞進灶膛。

橘紅色的火光亮起來，映在她平靜無波的圓臉上，驅(qū)散了清晨的寒意。

火光跳躍間，臉頰上的梨渦若隱若現(xiàn)。

鍋里水聲漸響。

她走到角落的面缸前，揭開木蓋，舀出兩碗粗糲的玉米面，又摻了一小把珍藏的白面。

想了想，又多加了一勺玉米面。

熱水燙過，粗糙的面粉在她短胖卻異常靈活的手指下**、成型，變成一個個厚實的面餅，啪嗒啪嗒貼在燒熱的鍋邊。

鍋里蒸騰起白色的水汽，混合著糧食最原始的香氣。

溫小禾蹲在灶膛前，靜靜地看著火。

火光在她漆黑的瞳仁里燃燒，明明滅滅。

外間傳來窸窣的響動，母親披著衣服走出來，看到廚房的燈光和灶前的身影，愣了一下：“小禾？

咋起這么早？

媽來做就行……媽，你歇著?！?br>
溫小禾的聲音有些沙啞，是剛睡醒的干澀，卻異常平穩(wěn)，“我餓了，自己弄點吃的?！?br>
母親張了張嘴，看著她平靜的側(cè)臉，把到了嘴邊的嘆息和憂愁咽了回去，只小聲說：“多貼兩個餅子，給你爹……也吃點熱的?！?br>
“嗯。”

溫小禾應(yīng)著，手里火鉗撥動柴火的動作沒停。

鍋里的餅子漸漸散發(fā)出焦香。

她站起身，掀開鍋蓋，巨大的熱氣撲面而來。

她用鏟子小心地鏟下餅子，金黃油亮的一面，看著就扎實。

她拿了三個最大的，放在粗瓷碗里。

又拿出一個，掰開，熱氣騰騰，露出里面粗糙卻實在的內(nèi)瓤。

溫小禾低下頭，對著燙手的餅子，吹了吹，然后，張大嘴，結(jié)結(jié)實實地咬了下去。

粗糙的玉米面***口腔，溫熱扎實的食物滾入空蕩蕩的胃袋。

一種原始的、被滿足的飽脹感，順著食道蔓延開來，瞬間壓過了那些紛亂的記憶和冰冷的刺痛。

她慢慢地，一口一口，咀嚼著。

腮幫子鼓動，圓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只有專注。

吃飽。

鏡子里那個笨拙的胖姑娘，在氤氳的蒸汽和溫暖的灶火旁，一口一口，認真地喂飽自己。

窗外的天光，漸漸亮了起來。

新的一天，開始了。

而她溫小禾的重生，就從這第一個、為自己而吃的、踏實滾燙的玉米餅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