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門算賬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掌院閣。，抬頭看著那塊掛了三百年的匾額，想起三年前自己剛?cè)腴T時，就是在這里領的雜役腰牌。：“小伙子，好好干，雜役干滿三年，表現(xiàn)好的可以申請外門考核?！?。“表現(xiàn)好”挑水最多，砍柴最快，茅房掃得最干凈。？。，抬腳跨進門檻。，正中一張紫檀木案，案后坐著一個灰袍老者，正低頭翻閱卷宗。，玄真子。，宗門第一人，平日里神龍見首不見尾。今天不知怎的，居然在掌院閣坐鎮(zhèn)。，拱手行禮：“雜役弟子陳遠，求見掌門?！保骸半s役弟子見掌門，需經(jīng)執(zhí)事堂通報。你通報了嗎？沒有。那你怎么進來的？”
“走進來的。”
玄真子終于抬起頭。
一雙渾濁的老眼落在陳遠身上，先是不經(jīng)意地掃過，然后目光微微一凝。
“煉氣五層？”他的語氣有些意外，“你是雜役弟子？”
“是。”
“雜役弟子入門的規(guī)矩你知道，丹田有損者不收?！毙孀臃畔戮碜冢澳惝斈耆腴T時，診斷結果是丹田天生漏氣，無法聚靈。如今這煉氣五層的修為，從何而來？”
陳遠沒接這話茬，從懷里掏出一張紙，放在案上。
那是三年前的入門診斷書，發(fā)黃的紙頁上，幾行小字清晰可辨：
“陳遠，年十六，丹田天生裂隙，靈氣入而即泄，判定為凡骨，永不具修煉資質(zhì)?！?br>落款處，簽著一個名字。
玄真子看了一眼，眉頭微不**地動了一下。
“這診斷書有問題？”他問。
“有問題?！标愡h說，“當年給我做診斷的是靈樞閣許長老。診斷完之后，他讓我去執(zhí)事堂領雜役腰牌，說三年后可以申請外門考核?！?br>“嗯。”
“但他沒告訴我，丹田裂隙是可以修補的?！?br>玄真子沉默了一瞬：“丹田裂隙，需四品以上‘續(xù)脈丹’方可修補。四品丹藥，價值連城，非尋常弟子所能承受。告訴你又有何用？”
陳遠點點頭：“掌門說得對，告訴我確實沒用。但如果有人讓我永遠不知道自己有機會修補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”
玄真子盯著他，目光漸深。
“你想說什么？”
陳遠伸手指著診斷書上的簽名：“許長老簽完這份診斷書，轉(zhuǎn)頭就去執(zhí)事堂領走了我爹當年托人帶給我的十塊下品靈石。說是‘代存’，等我修煉有成再還我?！?br>玄真子沒說話。
“那十塊靈石是我爹挖了三年礦攢下的，”陳遠繼續(xù)說，“讓我留著買丹藥用。結果我一枚丹藥都沒見著，在茅房掃了三年地?！?br>閣樓里安靜了幾息。
玄真子緩緩開口：“你有證據(jù)？”
“有。”
陳遠從懷里又掏出一張紙，是執(zhí)事堂的存根，上面清清楚楚記著：某年某月某日，靈樞閣許長老代存靈石十塊，存期為“三年”。
落款處，同樣簽著許長老的名字。
玄真子看著那張存根，沉默的時間比剛才更長。
陳遠也不急，就那么站著。
他知道這事不能把掌門怎么樣。一個外門長老貪墨雜役弟子的十塊靈石，放在哪里都算不上什么大案要案。就算查實了，最多也就是訓誡幾句、罰俸三月。
但他今天來，不是為了把許長老怎么樣。
他是來要一個說法的。
一個能讓全宗門都知道那個掃了三年茅房的廢物，現(xiàn)在站在這里，要說法了。
玄真子把兩張紙疊在一起，放進袖中。
“此事我會查清?！彼f，“你先回去。”
陳遠沒動。
玄真子抬眉看他。
陳遠說：“許長老就在靈樞閣，掌門現(xiàn)在查，我一炷香后就能知道結果?！?br>玄真子瞇起眼睛。
一個煉氣五層的雜役弟子，站在元嬰期掌門面前，不卑不亢地說“我一炷香后就能知道結果”。
這架勢，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哪個仙宗來的特使。
“你是在教我怎么做事？”玄真子的語氣淡了下來。
“不敢。”陳遠說，“我只是告訴掌門，我今天必須見到許長老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
陳遠想了想，實話實說：“因為我怕他跑了?！?br>玄真子盯著他看了半晌，忽然笑了一聲。
不是冷笑，也不是嘲諷，就是那種活了幾百年、見慣了各種愣頭青的老家伙發(fā)出的笑聲。
“行?！彼酒鹕?，“你跟我來?！?br>靈樞閣在天玄門東側(cè)，三層小樓，門口常年有人排隊。
今天是外門弟子領丹藥的日子，隊伍從門口一直排到五十步外的老槐樹下。幾十個年輕弟子翹首以盼，嘰嘰喳喳地議論著這個月能領幾枚聚氣丹。
陳遠跟著掌門從側(cè)門進去的時候，正好迎面撞上一個人。
許長老。
五十來歲，面容清癯，一身青袍，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。他剛送走一個弟子，轉(zhuǎn)身就看見玄真子走進來，連忙躬身行禮。
“掌門大駕，有失遠迎?！?br>話沒說完，他看見了玄真子身后的陳遠。
那張清癯的臉上，笑容凝固了一瞬。
“陳遠？”他脫口而出，“你沒死？”
陳遠沖他拱了拱手：“托長老的福，命硬，沒死成?！?br>許長老的臉色變了幾變，很快恢復如常，轉(zhuǎn)向玄真子：“掌門此來，有何吩咐？”
玄真子把袖中那兩張紙拿出來，遞給他。
“三年前的事，你還記得嗎？”
許長老接過去看了幾眼，眉頭皺起。
“這存根……”他沉吟片刻，“確有此事。當年陳遠入門，我見他家境貧寒，便主動提出幫他保管靈石，免得不小心弄丟。這完全是出于善意，掌門明鑒?！?br>“善意？”陳遠插嘴，“善意就是讓我掃三年茅房，連自己爹給的靈石長什么樣都不知道？”
許長老看都不看他，只對玄真子說話：“掌門明鑒，當年陳遠丹田有損，判定為凡骨，此生無法修煉。那十塊靈石留在他手里也是浪費，我代為保管，原想等他年滿二十離宗時再還給他，讓他帶回去補貼家用。此舉雖有不妥，但絕無惡意?！?br>他說得懇切，甚至帶了幾分委屈。
玄真子沒表態(tài)，只是看向陳遠。
陳遠點了點頭。
“許長老說得對，十塊靈石而已，確實不是什么大事?！彼f，“我今天來，也不是為了這十塊靈石。”
許長老一愣：“那你是為了什么？”
陳遠往前走了兩步，離許長老只有一丈遠。
“我想問長老一件事?！?br>“什么事？”
“三年前你給我做診斷的時候，說我丹田天生裂隙，無法修煉這話，是真的嗎？”
許長老面色不變：“自然是真的。當時用測靈盤測過三遍，結果一致。你若不信，可以再測一次?！?br>“測就不用了?！标愡h說，“我只想問長老，當時你有沒有看出，我這丹田裂隙，是可以修補的？”
許長老的笑容頓了一下。
“我丹田裂隙可以修補，”陳遠一字一頓地說，“需要一枚四品續(xù)脈丹。長老當時看出來了嗎？”
閣樓里安靜下來。
許長老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褪去，換成一副嚴肅的表情。
“陳遠，”他的語氣變得語重心長，“你這話是什么意思？四品續(xù)脈丹價值連城，莫說你當時只是個剛?cè)腴T的少年，就是如今的外門弟子，也未必買得起。我告訴你又能怎樣？徒增煩惱罷了?！?br>“所以長老當時確實看出來了?！?br>許長老沉默了一息：“就算看出來，也是為你好。告訴你一個你根本做不到的事，除了讓你難受，還有什么意義？”
陳遠笑了。
他笑著點點頭，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小的玉瓶，放在旁邊的桌上。
“許長老說得對，四品續(xù)脈丹確實價值連城?！彼f，“可惜我運氣好，有人送了我一枚?！?br>許長老瞳孔微縮。
陳遠把玉瓶的塞子拔開，一股清冽的藥香瞬間彌漫整個房間。那是只有四品以上丹藥才有的異香，聞上一口，都覺得靈力流轉(zhuǎn)加快了幾分。
“我吃了。”陳遠說，“丹田補好了，順便還突破了煉氣五層?！?br>他把玉瓶往桌上一放，看著許長老的眼睛。
“長老現(xiàn)在能告訴我實話了嗎？三年前你瞞著我丹田可補這件事，到底是‘為我好’，還是有別的原因？”
許長老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來。
他的目光從陳遠臉上移到那個玉瓶上，又從玉瓶移到掌門臉上，最后落在地上。
玄真子淡淡開口：“許長老，三年前的事，現(xiàn)在可以說清楚了。”
許長老沉默良久，終于抬起頭。
“是……是我一時糊涂?！彼穆曇舻土讼氯ィ爱斈辍斈暧腥送形?，如果遇到丹田有損的少年入門，就……就往廢了的方向診斷?！?br>陳遠眉頭一挑：“誰？”
許長老搖頭：“不能說。說了我會死?！?br>“你現(xiàn)在不說，也會死。”玄真子的語氣依然很淡，但那股元嬰期修士的威壓已經(jīng)隱隱透出，“本座面前，你還想隱瞞？”
許長老臉色發(fā)白，咬著牙沉默半晌，終于吐出一個名字。
“青……青陽宗。”
陳遠愣了愣。
青陽宗？
那個老頭臨死前說自己叫什么來著——青陽子？
他忽然想起老頭那句“被人追殺至此”，又想起那個托許長老“往廢了的方向診斷”的神秘人。
老頭追殺他的人，和天玄門里想讓他當一輩子廢物的人會不會是同一撥？
閣樓里安靜得能聽見門外排隊弟子的說笑聲。
陳遠站在原地，手里握著那個空了的玉瓶，腦子里翻來覆去就是一句話：
原來他這三年的茅房，不是白掃的。
是有人故意讓他掃的。
他抬起頭，看著許長老那張蒼白的臉，忽然咧嘴笑了一下。
“長老，”他說，“謝謝你今天說實話?！?br>許長老嘴唇動了動，沒出聲。
陳遠收起玉瓶，沖掌門拱了拱手，轉(zhuǎn)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，他忽然停下，回頭說了一句：
“對了，許長老，那十塊靈石我不打算要了?！?br>許長老一愣。
陳遠笑著說：“就當是這三年的保管費。”
他推門出去。
門外，幾十個外門弟子正在排隊，看見他從側(cè)門出來，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。
有人認出了他。
“那不是掃茅房的陳遠嗎？”
“他怎么從靈樞閣出來了？”
“聽說前兩天跳崖沒死，今天又回來鬧事……”
竊竊私語聲中，陳遠大搖大擺地穿過人群，往雜役院的方向走去。
陽光照在他背上，暖洋洋的。
他一邊走一邊琢磨：青陽子老頭，你到底是什么人？追殺你的又是誰？為什么連天玄門里都有人盯著我這個當時還沒入門的少年？
想了一會兒，他搖搖頭。
管他是誰。
反正他現(xiàn)在有傳承、有靈石、有丹藥，還有一個便宜師父留下的儲物袋。
那些人既然三年前就開始算計他，總有一天會自己跳出來。
到時候
陳遠忽然想起老頭臨死前遞給他的那柄斷劍。
儲物袋里那柄斷劍，他研究過好幾次，除了比普通劍沉一點，沒什么特別。但老頭臨死前攥著它，眼神里有種奇怪的東西。
像是……期待？
陳遠決定今晚回去再研究研究。
他加快腳步，往雜役院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，靈樞閣二樓的窗戶后面，玄真子負手而立，看著那個越走越遠的背影，若有所思。
“丹田裂隙、續(xù)脈丹、青陽宗……”他自言自語，“這小子，身上到底藏著什么？”
許長老站在他身后，臉色慘白，一言不發(fā)。
玄真子沒有回頭。
“罰俸三年，閉門思過三月?！彼f道，“這事到此為止?！?br>許長老如蒙大赦，連連點頭。
玄真子又說：“至于那個托你的人你最好祈禱他永遠別來找你?！?br>說完，他的身影消失在窗口。
許長老站在原地，冷汗?jié)裢噶撕蟊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