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記得的，是無影燈刺目的白光，還有心臟撕裂般的絞痛。

再睜眼，眼前是昏黃的燈泡搖晃，映著李春花那張刻薄寡淡的臉。

耳朵里灌進她尖利的咆哮：“死丫頭！

睡睡睡！

就知道睡！

趕緊起來收拾東西，明天就給老娘滾去下鄉(xiāng)！

這好機會讓你姐讓給你，你還不感恩戴德！”

我撐起身子，腦子像被碾碎又重組。

大量不屬于我的記憶涌進來——1975年，南城，林家。

我是二女兒林婉寧，體弱多病，沉默寡言。

姐姐林曼妮是心頭肉，哥哥弟弟是傳**，只有我，是那根隨便踩的草。

現(xiàn)在上山下鄉(xiāng)指標(biāo)下來，林曼妮怕苦，這對“好父母”就逼我頂替。

喉嚨發(fā)干，我開口，聲音沙啞卻異常冷靜：“媽，讓我替姐姐下鄉(xiāng)，可以?！?br>
李春花一愣，顯然沒料到一向逆來順受的我會這么干脆。

我抬起眼，看著這個名義上的母親。

前世我是頂尖外科醫(yī)生蘇念卿，手術(shù)臺上生死見慣，哪里會怕這種場面？

“但我有三個條件?！?br>
我一字一頓，“第一，奶奶留下的那幾本醫(yī)書給我。

第二，給我五十塊錢和五十斤全國糧票。

第三，立字據(jù)，自此我與林家恩斷義絕，再無瓜葛！”

“什么？！”

李春花眼珠子都要瞪出來，“你個賠錢貨敢跟我講條件？！

反了你了！”

她揚手就要打。

我不閃不避，只冷冷看著她：“不打？

那明天就讓姐姐自己去北大荒吧。

聽說那邊冬天能凍掉耳朵，活兒重得能累**的?！?br>
這話像針，精準扎進李春花死穴。

屋里炸開了鍋。

父親林大國**手和稀泥：“哎呀，一家人說什么兩家話……”姐姐林曼妮假惺惺抹眼淚：“妹妹，你就去吧，家里會想你的。”

我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出戲。

最終，我拿到了那幾本泛黃破舊的醫(yī)書——在李春花眼里是廢紙，在我眼里是寶貝。

還有皺巴巴的三十五塊錢、三十斤糧票。

字據(jù)是林大國歪歪扭扭寫的，按手印時，李春花還在罵：“白眼狼！

養(yǎng)你這么大……”捏著薄薄的紙和舊書，我回到雜物間。

十平米不到，一張硬板床，這就是我住了十八年的地方。

前世我站在醫(yī)學(xué)巔峰，救死扶傷，最后猝死在手術(shù)臺。

今生成了被棄如敝履的孤女。

也好。

沒有氣死人的爹媽，天地廣闊，我正好憑自己的雙手，重新活一次！

第二天，所謂的“送別”沒有一絲溫情。

我背著打滿補丁的行囊，踏上北上的綠皮火車。

車廂擁擠嘈雜，汗味、煙味、食物味混在一起。

我靠窗坐著，看窗外景物飛速倒退。

心里空落落的，又沉甸甸的。

手摸進行囊，觸到那幾本醫(yī)書。

這是我的根。

正出神，斜對面突然傳來凄厲哭喊：“娃！

娃你咋了！

你別嚇娘啊！”

人群嘩地圍過去。

我抬眼看去，一個農(nóng)婦抱著三西歲的孩子，那孩子面色青紫，雙眼翻白，身體劇烈抽搐，口吐白沫，呼吸己經(jīng)弱得幾乎聽不見。

“哎呀，這是抽風(fēng)了！”

“快掐人中！”

“不行啊，看樣子要不行了……”車廂亂成一團。

農(nóng)婦哭得幾乎暈厥。

我眉頭一蹙，幾乎是本能地站起身：“讓一讓，我是醫(yī)生！”

聲音清亮，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場。

人群安靜了幾分，讓開條路。

我蹲下身，檢查孩子瞳孔、脈搏。

集中精神的剎那，一種奇異的感覺浮現(xiàn)——我仿佛能“看到”孩子喉頭被濃痰死死堵塞，氣管痙攣。

這是……重生后隱約察覺的“靈犀感知”？

“他喉頭被痰堵住了，需要立刻清理！

誰有細一點的軟管？

羽毛也行！

再拿點溫水和皂角水來！”

我語速飛快。

周圍人面面相覷。

火車上哪里找這些東西？

就在這時，一只骨節(jié)分明、布滿薄繭的大手，遞過來一支嶄新的鋼筆。

“拆了它，筆管或許能用?！?br>
聲音低沉，帶著金屬質(zhì)的冷感。

我抬頭，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寒眸里。

是個穿半舊軍裝的男人，坐我對面，不知看了多久。

他身姿筆挺如松，面容俊朗卻冷硬，左眉骨一道淺疤，平添幾分肅殺。

看我的眼神沒有好奇，沒有憐憫，只有審視，冰封般的審視。

“謝謝。”

我來不及多想，接過鋼筆，利落拆下筆管，向列車員要來皂角水消毒。

在眾人驚疑目光中，我扶正孩子，用精準巧妙的角度，將細軟筆管探入喉部。

動作輕柔卻果斷。

幾下之后，濃痰引出，孩子猛地咳出聲，青紫臉色開始回轉(zhuǎn)，呼吸逐漸平穩(wěn)。

“好了！

真神了！”

“這閨女年紀輕輕，醫(yī)術(shù)這么高明！”

贊嘆聲西起。

農(nóng)婦撲通跪下，磕頭不止。

我連忙扶起她，叮囑注意事項。

額角滲出細汗，精神高度集中后松懈，才感到這具身體的虛弱。

下意識看向?qū)γ婺莻€遞筆的男人。

他己經(jīng)收回目光，望著窗外飛馳的景色，側(cè)臉線條冷硬，仿佛剛才一切與他無關(guān)。

活**。

我在心里給他貼了個標(biāo)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