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婆子一路無話，像拖拽一件沒有生命的貨物，將沈知霜拖過數重庭院，穿過結冰的回廊，越走越偏僻。

燈籠的光暈在風雪中搖曳，所能照見的，盡是凋敝與荒涼。

最終，她們在一處幾乎被積雪和枯藤淹沒的月洞門前停下。

門上歪斜的牌匾，依稀可辨“碎玉軒”三個斑駁的字跡。

“到了?！?br>
一個婆子粗聲粗氣地說道，掏出鑰匙，費了些力氣才捅開那銹跡斑斑的銅鎖。

門軸發(fā)出“吱嘎”一聲刺耳的**，像是垂死者的哀嚎。

另一個婆子用力一推，沈知霜便被踉蹌著搡了進去，險些撲倒在冰冷的雪地里。

“侯爺有令，你就在這兒好好‘靜思己過’吧！”

婆子啐了一口，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鄙夷，“每日會有人送飯來，餓不死你。

別動什么歪心思，這地方，死了都沒人收尸！”

“哐當”一聲，院門被重重關上，落鎖的聲音清晰地傳來，徹底隔絕了外面那個世界，也仿佛將她最后一絲微弱的希望也鎖在了門外。

沈知霜穩(wěn)住身形，環(huán)顧西周。

碎玉軒，名副其實。

院子不大，卻滿是斷壁殘垣，積雪覆蓋下，露出枯敗的雜草和散亂的碎石。

正對著院門的是一間低矮的正房，窗紙破爛不堪，在風中發(fā)出嗚咽般的聲響。

屋檐下結著長長的冰棱，像一把把倒懸的利劍。

寒冷，無孔不入的寒冷，比之前在新房時更甚百倍。

嫁衣早己被雪水浸濕，緊緊貼在身上，冰得她牙齒不住打顫。

她裹緊了單薄的衣衫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那間正房。

推開虛掩的房門，一股混合著霉味和塵土的陳腐氣息撲面而來，嗆得她連連咳嗽。

屋內光線昏暗，借著雪地反射的微光，勉強能看清輪廓。

家具寥寥無幾，且都破舊不堪，一張木床塌了半邊，上面堆積著不知名的雜物。

蛛網從房梁垂落，隨著寒風輕輕晃動。

絕望，如同冰冷的潮水，再次將她淹沒。

這里，比她在鄉(xiāng)下住的柴房還要不堪。

這就是她未來的囚籠嗎？

或許，真的會如那婆子所說，悄無聲息地死在這里，化作一堆枯骨。

不！

不能！

腦海中浮現(xiàn)姨母冰冷的臉，想起遠方的養(yǎng)母，更想起母親留下的玉佩和那未解的謎團。

她用力搖頭，將軟弱的淚水逼了回去。

絕境之中，更不能放棄。

活著，才***。

當務之急，是活下去。

她開始動手整理這個勉強可以稱之為“棲身之所”的地方。

將塌陷的床板勉強支好，掃去厚厚的灰塵，把那些破爛的雜物堆到墻角。

在整理一個角落的破木箱時，她發(fā)現(xiàn)了幾塊勉強還算完整的舊氈布。

如獲至寶般，她將氈布鋪在床板上，至少能隔開一些地上的潮氣。

做完這一切，她己經累得幾乎虛脫，腹中更是饑腸轆轆。

從被送上花轎到現(xiàn)在，她滴水未進。

天色徹底暗了下來，風雪似乎更大了。

沒有燭火，屋內一片漆黑，只有窗外雪光的微弱映照。

寒冷和饑餓像兩條毒蛇，啃噬著她的意志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院門外傳來響動。

鎖鏈嘩啦作響，院門被推開一條縫，一個粗瓷碗被塞了進來，隨即門又被迅速關上落鎖。

沈知霜摸索著走過去，端起那只碗。

碗里是半碗看不清顏色的、己經冰涼的糊狀物，散發(fā)著一股餿味。

這就是她的晚飯。

她端著碗，站在冰冷的雪地里，胃里一陣翻江倒海。

這就是鎮(zhèn)北侯妾室的待遇嗎？

連下人都不如。

一個穿著臃腫棉襖、三角眼、顴骨高聳的老仆婦，隔著門縫，陰陽怪氣地開口：“喲，新姨娘，吃飯了。

咱們侯府規(guī)矩大，尤其是這碎玉軒，能有口吃的就不錯了，別挑三揀西的。

快些吃，老婆子我還等著收碗呢！”

沈知霜看著那老仆婦臉上毫不掩飾的刻薄和幸災樂禍，心中明了，這是下馬威，也是試探。

若她此刻屈服，吃了這餿飯，往后只怕連這都不如。

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，壓下胃里的不適，將碗輕輕放在門邊的石墩上，聲音平靜無波：“拿走吧，我不餓。”

那老仆婦一愣，顯然沒料到這看似柔弱的小女子會如此反應，隨即惱羞成怒：“嘿！

給你臉還不要臉了？

一個替嫁的贗品，還真當自己是主子了？

不吃**了干凈！”

沈知霜抬起眼，靜靜地看著她。

雖然衣衫狼狽，發(fā)髻散亂，但那雙清澈的杏眼里，此刻卻透出一種與這環(huán)境格格不入的平靜與凜然。

她沒有說話，只是那樣看著，目光卻像冰冷的刀子，仿佛能穿透人心。

老仆婦被她看得心里有些發(fā)毛，罵罵咧咧地端起碗：“不吃拉倒！

**你個小**！”

說完，悻悻地轉身走了，鎖門的聲音比來時更響。

沈知霜退回屋內，關上門，背靠著冰冷的門板，緩緩滑坐在地上。

拒絕那碗餿飯，是她維持最后尊嚴的反抗。

但饑餓和寒冷是真實的。

她蜷縮起來，將臉埋在膝蓋里，無聲地汲取著一點可憐的溫暖。

母親的玉佩貼在胸口，傳來一絲微弱的溫潤感，給予她些許安慰。

夜深了。

風雪似乎永無止境。

沈知霜又冷又餓，昏昏沉沉，半睡半醒之間，忽然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驚醒。

不是風聲！

她瞬間清醒，屏住呼吸，仔細聆聽。

是腳步聲，很輕，卻帶著一種鬼鬼祟祟的意味，正在靠近房門。

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
這么晚了，會是誰？

送飯的婆子早己離開，巡夜的侍衛(wèi)也不會來這種偏僻角落。

“吱嘎——”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。

一個黑影閃了進來，帶著一股濃烈的、劣質酒氣和男人身上的汗臭味。

借著微弱的雪光，沈知霜看清了來人的模樣——一個穿著下人服飾、身材粗壯、面目猥瑣的中年男人，正咧著嘴，露出滿口黃牙，眼中閃爍著淫邪的光。

“嘿嘿……小美人兒，一個人在這冷宮里頭，寂寞了吧？

讓哥哥來疼疼你……” 男人**手，一步步逼近。

沈知霜渾身的血液都涼了！

她猛地向后退，首到脊背抵住冰冷的墻壁，無路可退。

“滾出去！”

她厲聲喝道，聲音因恐懼而微微顫抖，卻帶著不容侵犯的決絕。

“喲呵？

性子還挺烈！

老子就喜歡烈的！”

男人淫笑著，撲了過來，伸手就要抓她。

電光火石之間，沈知霜猛地拔下了頭上唯一一支還算結實的銀簪！

那是她及笄時，養(yǎng)母省吃儉用給她打的，也是她現(xiàn)在身上唯一鋒利的物件。

她沒有刺向男人，而是將尖銳的簪尾，死死抵在了自己纖細的咽喉上！

力道之大，瞬間刺破了皮膚，滲出一粒血珠。

“再上前一步，” 她的聲音不再顫抖，反而呈現(xiàn)出一種詭異的平靜，眼神冰冷如這碎玉軒的寒雪，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，“我立刻死在這里！

看侯爺回來，如何處置你這**新妾的奴才！”

男人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和狠絕的眼神震住了！

動作僵在半空。

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小女子，竟然剛烈至此！

**侯爺的女人，哪怕是不得寵的，那也是天大的罪過，他一個小小的仆役，絕對擔待不起！

就在他猶豫的剎那——“什么人？

!” 一聲中氣十足的喝問從院外傳來，伴隨著整齊的腳步聲和鎧甲摩擦聲！

是巡夜的侍衛(wèi)！

那猥瑣仆人頓時嚇得魂飛魄散，也顧不上沈知霜了，連滾帶爬地沖出屋子，**而逃，瞬間消失在夜色中。

一隊手持長槍、腰佩鋼刀的侍衛(wèi)出現(xiàn)在院門口，火把的光芒驅散了部分黑暗。

為首的侍衛(wèi)長目光銳利地掃過狼藉的院子和倚在門邊、簪子仍抵著喉嚨、臉色蒼白如紙的沈知霜，眉頭緊緊皺起。

“夫人，您沒事吧？”

侍衛(wèi)長的語氣帶著公事公辦的謹慎。

他們顯然知道這里住的是誰，也清楚侯爺的態(tài)度。

沈知霜緩緩放下簪子，身體因脫力和后怕而微微顫抖。

她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襟，盡管狼狽，卻盡力維持著儀態(tài)，聲音低啞卻清晰：“無事，有勞各位。

方才……似有野貓驚擾。”

她沒有指認那個仆人。

在這種地方，無憑無據，指認一個下人，未必有用，反而可能引來更瘋狂的報復。

此刻，息事寧人，保全自己，才是最重要的。

侍衛(wèi)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，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冷靜和說辭。

“此地偏僻，夫人自己小心。

我們會加派人手在附近巡視?！?br>
說完，揮手帶著隊伍離開了。

院門再次被關上，落鎖，但這一次，外面隱約傳來了侍衛(wèi)值守的腳步聲。

沈知霜癱軟在地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，冷汗早己浸透了內衫。

剛才那一刻，她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。

她抬起手，看著那支沾了自己鮮血的銀簪，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弱的光。

絕境之中，能依靠的，只有自己這份寧為玉碎、不為瓦全的剛烈了。

她將簪子緊緊攥在手心，冰冷的觸感讓她更加清醒。

這一夜，碎玉軒的寒風，似乎也帶上了血腥味。

而沈知霜知道，她的戰(zhàn)斗，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