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的最后意識，停留在電腦屏幕上那刺眼的“00:00”，以及體內(nèi)因過度透支而響起的、名為“猝死”的無聲警報。

他以為自己會在地府或ICU醒來，卻唯獨沒想過，迎接他的會是如此粗糲的現(xiàn)實。

一股混合著牲畜糞便、泥土和某種草木焚燒后的嗆人氣味，蠻橫地鉆入他的鼻腔。

堅硬冰冷的觸感從身下傳來，不再是辦公室的人體工學(xué)椅，而是覆著一層薄霜、凹凸不平的硬土。

他猛地睜開眼。

眩暈感如同潮水般退去，映入眼簾的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，幾顆殘星尚未隱去。

這不是他熟悉的，被霓虹燈映照成暗紅色的城市夜空。

這是一種純粹的、深邃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灰藍。

他撐起身體，環(huán)顧西周。

自己正坐在一條寬闊土路的邊緣，路面被車輪和牲畜蹄子壓出深深的轍印。

遠處，一道巍峨的、望不到邊的土**城墻如同巨獸般匍匐在地平線上，城樓的輪廓在晨曦中顯得格外森嚴(yán)。

“這是……哪個影視城？”

他下意識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機，卻摸到了一手空。

他低頭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還穿著那件印著公司Logo的廉價沖鋒衣，但原本放在口袋里的鑰匙、AirPods充電盒都不見了。

一陣寒風(fēng)吹過，他打了個哆嗦，這才意識到周圍的“人”正用何種目光打量著他。

穿著粗麻布衣、頭發(fā)束成發(fā)髻的行人，趕著牛車的農(nóng)夫，挑著擔(dān)子的小販……所有人都放慢了腳步，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身上。

那眼神里，沒有好奇，更多的是驚疑、警惕，甚至……恐懼。

他聽到周圍傳來壓低的議論聲。

“瞧那廝，頭發(fā)如此之短，莫非是刑徒？”

“衣衫不倫不類，非絲非麻，顏色亦怪。”

“面白無須，形跡可疑，怕不是匈奴探子？”

匈奴？

刑徒？

陳默的大腦一片空白。

他試圖開口詢問，聲音卻因干渴而嘶啞：“請問……這里是……”話一出口，周圍的人群像被開水燙到一樣，“嘩”地散開一圈，眼神中的恐懼更甚。

“蠻語！

他說的蠻語！”

“果然是胡虜！”

陳默徹底懵了。

他不過是加了個班，怎么一覺醒來，就成了全民公敵？

強烈的求生欲讓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
他是運營經(jīng)理，最擅長分析數(shù)據(jù)和用戶……不，是分析環(huán)境和人。

他快速觀察：語言不通，服飾特異，環(huán)境陌生。

唯一的共同點，是人類的表情。

那是一種他無比熟悉的表情——在周一晨會上，在老板發(fā)布不可能完成的任務(wù)時，在他面對海量數(shù)據(jù)時——那是焦慮、疲憊和麻木。

“底層邏輯是相通的，”他暗自告訴自己，“生存是第一要務(wù)?！?br>
他想起沖鋒衣內(nèi)側(cè)口袋里，似乎還有半塊昨天沒吃完的巧克力。

他摸索著掏了出來，那扭曲的銀色包裝紙在初升的陽光下，反射出一點不合時宜的亮光。

這一下，如同水滴濺入油鍋。

“妖法！

他手中會發(fā)光！”

“定是攝人魂魄的邪物！”

人群騷動起來，幾個手持木棍、像是巡街差役模樣的人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，皺著眉頭向他走來。

陳默心中警鈴大作。

他知道，再待下去，后果不堪設(shè)想。

他猛地站起身，將巧克力胡亂塞回口袋，轉(zhuǎn)身就想往人少的地方跑。

然而，長時間的伏案工作早己掏空了他的身體，沒跑出幾步，他就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無力，腳步踉蹌。

身后的呵斥聲和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
絕望中，他瞥見路邊一條堆滿雜物的小巷，想也不想就鉆了進去。

巷子深處，幾個衣衫襤褸、靠著墻根曬太陽的乞丐被驚動，懶洋洋地抬起頭。

陳默背靠冰冷的土墻，大口喘著氣。

外面，差役的呼喝聲和盤問聲隱約傳來。

他聽著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，看著眼前這幾個面黃肌瘦、眼神渾濁的乞丐，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感和絕望感攫住了他。

他，陳默，985畢業(yè)，互聯(lián)網(wǎng)大廠運營經(jīng)理，手握數(shù)百萬用戶流量，此刻卻像一只喪家之犬，被堵在一條散發(fā)著尿騷味的古代小巷里，被一群乞丐圍觀。

外面的差役似乎正在逐片**，聲音越來越近。

一個乞丐歪著頭，用渾濁的眼睛打量著他，咧開嘴，露出焦黃的牙齒，嘟囔了一句他聽不懂的話，但其中的惡意顯而易見。

不能再坐以待斃！

陳默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進入工作狀態(tài)。

他掃視著這幾個乞丐，他們松散、無序，和公司里那些最難帶的實習(xí)生團隊沒什么兩樣。

需要目標(biāo)，需要分工，需要激勵！

他不懂他們的語言，但他會手勢。

他指著巷口，又指了指自己和其他乞丐，然后雙手畫了一個圈，模擬包圍和驅(qū)趕的動作。

他掏出那半塊巧克力，剝開包裝，露出里面棕黑色的本體，然后指了指巷口，又指了指自己的嘴，做了一個“吃”的動作。

乞丐們面面相覷，顯然沒完全理解。

陳默急了，他模仿差役兇狠的樣子，又做出被趕走的動作，最后指向巧克力，用力點頭。

終于，那個最開始打量他的乞丐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
他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光亮，他咿咿呀呀地對著其他幾個乞丐比劃了一番。

很快，這幾個乞丐像是被注入了某種活力，迅速分散到巷口的不同位置，有的假裝睡覺擋住去路，有的則主動迎向差役，點頭哈腰，指手畫腳地指向另一個方向。

陳默屏住呼吸，緊貼著墻壁。

他聽到差役不耐煩的呵斥聲，乞丐們唯唯諾諾的應(yīng)和聲，以及……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
成功了？

他用現(xiàn)代項目管理的雛形，臨時組建并激勵了一個古代乞丐團隊，完成了一次“危機公關(guān)”？

他腿一軟，幾乎癱倒在地。

將手里的巧克力掰成幾小塊，分給了那幾個回來的乞丐。

他們迫不及待地塞進嘴里，臉上露出驚奇而滿足的表情。

最初那個領(lǐng)頭的老乞丐，咿呀著，將一小塊用臟兮兮的破布包裹的東西塞到他手里。

陳默打開一看，是半塊黑乎乎、摻雜著大量麩皮的麥餅，硬得像石頭。

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，賺到的“第一桶金”。

他靠著墻壁，一點點啃著那喇嗓子的麥餅，味同嚼蠟。

劫后余生的慶幸很快被更深的茫然取代。

差役只是暫時被引開，他這身打扮和短發(fā)，依然是移動的靶子。

接下來該怎么辦？

哪里是安全的？

這個世界，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世界？

就在這時，巷口光影一暗。

一個穿著雖然陳舊但漿洗得干凈的長袍、頭戴介幘的中年男子，正靜靜地站在那里，目光銳利地掃過那幾個乞丐，最后，落在了手持怪誕銀色包裝紙、滿嘴麥餅渣的陳默身上。

那人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度的驚異，但很快便被探究和深思所取代。

他沒有離開，也沒有呼喊差役，只是靜靜地打量著陳默，仿佛在評估一件極其特殊的……物品。

陳默的心，再次提到了嗓子眼。

這個人，是誰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