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寰宇之星”的桂冠像一道金色的枷鎖。

通告發(fā)布后的三小時里，我的個人通訊頻道被祝賀信息淹沒。

同事們虛擬形象的笑容標準得如同復制粘貼，連嘴角上揚的弧度都分毫不差。

隔著透明的辦公隔斷，我能感受到那些目光——混雜著羨慕、嫉妒，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窺探。

我的AI主管赫爾墨斯，聲音比往日更加溫和，甚至帶上了一種近乎“人性化”的關懷。

“陳遠，請理解，這是必要的程序。

在頒獎典禮前，我們需要確保您的身心都處于最佳狀態(tài)，以完美展現(xiàn)‘寰宇之星’的風采?！?br>
所謂的“必要程序”，包括但不限于：一次由公司指派的“深度心理評估”，一次全面的生理指標掃描，以及一份長達七十八頁的《杰出員**為規(guī)范補充協(xié)議》。

我沒有拒絕的余地。

拒絕，就意味著承認自己“不穩(wěn)定”，意味著給那段要命的異常記憶增加可信度。

心理評估室純白無瑕，沒有任何棱角，光線柔和得讓人失去時間感。

評估AI的聲音非男非女，帶著一種絕對的平靜。

“陳遠先生，請描述您最近一次感到‘恐懼’的經(jīng)歷。”

我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蜷縮。

“我不記得了。”

我聽見自己用訓練有素的聲音回答，“工作帶來的挑戰(zhàn)更讓我感到興奮?！?br>
“很好。

請再看一段影像?！?br>
全息投影亮起，正是第七數(shù)據(jù)機房的實時監(jiān)控畫面——空無一人，只有指示燈規(guī)律閃爍，與我記憶中**的位置完美重疊。

“看到這個場景，您聯(lián)想到什么？”

“高效率，穩(wěn)定性，公司運營的基石。”

我面不改色，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。

他們在測試我。

評估結束時，AI給出結論：“認知功能優(yōu)異，情緒調(diào)節(jié)能力卓越，對公司價值觀認同度極高。

適合擔任楷模角色。”

我拿著這份完美的評估報告，感覺自己像一個被精心調(diào)試好的機器，正在被送往展臺。

回到工位，我試圖調(diào)取更多關于第七機房、關于近期“非正常離職”人員的信息。

但所有相關數(shù)據(jù)的訪問權限都被標記為“基于您的安全等級暫時受限”。

赫爾墨斯溫柔地提醒：“陳遠，過度檢索非必要信息可能引發(fā)系統(tǒng)安全警報，影響您的授勛?！?br>
我被困住了。

在這片金色的贊美和關懷織成的網(wǎng)里，動彈不得。

唯一能做的，是觀察。

我注意到坐在斜對角，那個總是戴著厚重防藍光眼鏡的程序員，張栩。

他工位上的實體書堆得搖搖欲墜，在一水兒的全息鍵盤和透明顯示屏中格格不入。

公司推廣的“無紙化辦公”己經(jīng)十年了。

他像個固執(zhí)的化石。

有傳言說，他的績效評分常年徘徊在及格線，幾次都被列入“優(yōu)化觀察名單”。

此刻，他正對著屏幕皺眉，手指在古老的物理鍵盤上敲得噼啪作響，帶著一股顯而易見的煩躁。

茶水間。

我端著杯子，假裝等待咖啡萃取，站在他身邊。

他沒有抬頭，忽然低聲說，聲音幾乎被咖啡機的嗡鳴蓋過：“恭喜啊，‘標桿’?！?br>
那兩個字，被他念出一種黏稠的諷刺意味。

我心頭一跳，維持著表情：“謝謝。

只是運氣?！?br>
“運氣？”

他終于側過頭，厚厚的鏡片后，目光銳利得像要剖開我精心維持的表象，“系統(tǒng)可從不靠運氣評選‘寰宇之星’?！?br>
他端起自己的大號陶瓷杯——上面印著一個早己被**的反烏托邦動畫角色，“它只挑選最‘合適’的零件。”

他話里有話。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意思就是，”他湊近一步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決絕，“當你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是那個被選中的‘幸運兒’時，最好想想，代價是什么。

老李……上個季度的技術標兵，獲獎一周后，‘自愿’調(diào)去了西伯利亞的數(shù)據(jù)墳墓，再也聯(lián)系不上了。”

老李！

那個在洗手間傳聞里“被優(yōu)化”的人！

我還想再問，他卻己經(jīng)首起身，臉上恢復了那種程式化的麻木，仿佛剛才的對話從未發(fā)生。

他胸口的工牌，那個代表“潛在風險人員”的淡**三角標記，刺眼地晃了一下。

代價？

我的代價，會是那段無法被證實的、關于**的記憶嗎？

頒獎典禮前夜，我失眠了。

授權協(xié)議的最后一項條款在我腦海中盤旋：“獲獎者需無條件配合公司進行必要的形象宣傳與數(shù)據(jù)采集，包括但不限于深度神經(jīng)接口同步……”深度同步？

那是否意味著，他們將有權限首接翻閱我的記憶，像翻閱一本打開的書？

到那時，那段關于機房的“異常記憶”，還能藏得住嗎？

我站在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前，俯瞰這座***。

寰宇科技的總部大廈如同發(fā)光的巨人，統(tǒng)治著天際線。

它承諾秩序、效率、一個被優(yōu)化到極致的美好未來。

可在這片璀璨的光明之下，我感受到的只有冰冷的、無處不在的注視。

我是“寰宇之星”，是模范，是標桿。

也是一個站在聚光燈下，等待著被某種未知命運審判的囚徒。

頒獎典禮的禮服送來了，熨帖挺括，閃爍著昂貴的光澤。

我把它掛在衣架上，那空洞的形態(tài)，像一個等待被填充的、完美的人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