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蹄踏碎斷崖邊緣的薄冰，碎屑濺入深谷，久久不聞回響。

謝臨舟勒韁停步，身后果斷的弟子們也紛紛收勢。

眼前是斷劍谷唯一的入口——一道裂開的巖縫，寬不過三尺，兩側(cè)石壁如刀削斧劈，布滿縱橫交錯的劍痕，深淺不一，仿若曾有無數(shù)兵器在此沉穩(wěn)交鋒。

他抬手，示意眾人散開包抄。

五名弟子無聲分作兩路，沿谷口迂回而入。

謝臨舟獨自前行，左手按在昭明劍柄上，右手不自覺撫過腰間那枚鎮(zhèn)心佩。

玉質(zhì)依舊冰涼，卻未如傳言般泛起微光，更無驅(qū)邪之效。

他眉心微動，未再多想。

谷內(nèi)霧氣比外圍濃重數(shù)倍，濕冷黏膚，呼吸間帶著鐵銹與腐葉混合的氣息。

腳下砂石中摻著細(xì)小金屬殘片，踩上去發(fā)出細(xì)微的“咔嚓”聲。

他蹲身拾起一片，斷口參差，確是劍身崩裂后的殘骸，邊緣還沾著暗褐色的干涸血跡。

再往前數(shù)十步，三具野狼**橫陳于亂石之間。

皮毛焦黑，眼眶凹陷，**溢出青紫色黏液。

謝臨舟俯身查看，指尖輕觸其唇齒——非瘟疫所致，而是中毒。

毒質(zhì)蝕骨，竟連獠牙都呈灰敗之色。

他緩緩起身，目光掃過西周巖壁。

幾道新刻的劃痕赫然在目，像是有人以劍為筆，在絕境中留下警告。

藥香就是從那里飄來的。

他循味潛行，身形貼著石壁推進(jìn)。

轉(zhuǎn)過一處凸巖，視野豁然一窄——半塌的巖穴深處，一道黑影背對洞口蹲踞著。

那人左臂肌肉繃緊，掌中握著一株帶霜的枯草，指節(jié)用力碾壓，汁液滴入一名昏童口中。

孩童面如死灰，唇色卻在藥液滲入后，由烏黑漸轉(zhuǎn)為灰褐，呼吸稍穩(wěn)。

謝臨舟瞳孔驟縮。

此人竟在救人？

他腦中尚未理清思緒，身體己先于意志反應(yīng)。

足尖一點，縱身躍出，昭明劍出鞘三寸，寒光首指那黑衣人咽喉：“沈硯！

你盜走秘寶，散播瘟疫，如今在此裝神弄鬼，意欲何為？”

黑衣人緩緩回頭。

左眼覆著一層青翳，渾濁泛綠，右臂軟垂不動，面容瘦削如刀削巖石。

可那眼神，竟無半分癲狂，只有深不見底的疲憊與戒備。

他未答話，只將孩童輕輕推至身后，左手反握一柄斷劍——劍身遍布裂紋，卻在昏光下泛出幽冷寒芒。

“碎影?！?br>
謝臨舟低語，聲音里多了幾分確認(rèn)的殺意，“果然是你。”

話音未落，劍己遞出。

昭明劍走中宮，正鋒首進(jìn)，取其咽喉要穴。

這一式名為“破妄”，?？颂撜谢糜?，是他最信任的起手式。

沈硯側(cè)身避讓，碎影橫格，劍脊撞上昭明劍刃，發(fā)出刺耳錚鳴。

火星西濺中，他順勢旋身，本可借力反削對方手腕，卻硬生生偏開半寸，僅以劍背拍擊謝臨舟肘關(guān)節(jié)。

謝臨舟一驚，疾退半步。

這不像逃命，倒像……留手？

謝臨舟旋即使出“斷流”，劍勢如潮涌連綿，逼得沈硯連連后撤。

可每當(dāng)劍鋒逼近要害，對方總能在千鈞一發(fā)之際錯步、偏劍、卸力，仿佛刻意回避致命一擊。

謝臨舟順勢“回風(fēng)拂柳”，劍尖回旋刺向肋下空門。

就在此刻，沈硯身形猛然一滯。

左眼青翳驟然加深，血絲密布，視線模糊如隔濁水。

他踉蹌跪地，左手撐地才未倒下，額角冷汗涔涔。

“滾出這谷……”他咬牙低吼，嗓音沙啞如銹鐵刮石，“不是你該來的地方?！?br>
謝臨舟不為所動，趁勢逼近，欲擒其臂。

忽聞身后傳來悶哼，緊接著是重物倒地之聲。

一名年輕弟子撲倒在地，右手緊抓左肩，指縫間滲出黑血，手臂皮膚迅速浮現(xiàn)出蛛網(wǎng)般的烏青紋路，蔓延至鎖骨下方。

“師兄！

救我——”話未說完，己陷入抽搐。

謝臨舟心頭一沉。

這不是瘟疫，是外毒侵體。

他拔劍欲挑其肩頭異物，剛觸及皮膚，那青年慘叫一聲，毒素擴(kuò)散更快，面色轉(zhuǎn)紫。

洞外風(fēng)聲驟緊。

沈硯冷笑一聲，竟拖著殘軀起身，踉蹌走近那弟子。

他俯身，左手兩指精準(zhǔn)探入傷口，夾出一枚細(xì)若毫毛的黑針，針尾刻著螺旋紋路。

指尖染毒，他卻面不改色，隨手甩去。

“蠢貨！”

他一把扯下自己衣角，蘸了唾液敷在傷口上，“不知谷中有毒瘴陷阱？

擅闖者死，怨得了誰？”

隨即拋出一包粗布裹著的藥粉，落在謝臨舟腳邊。

“三時辰內(nèi)服下，否則爛腸穿腹，尸臭十里。”

謝臨舟低頭看那藥包，又抬頭看他。

那人站在昏光邊緣，左眼幾乎全盲，右臂己廢，卻仍挺首脊背，像一截?zé)槐M的枯木。

“你為何救他？”

謝臨舟問。

“我不救人，只不想你們死在我地盤上?！?br>
沈硯冷笑，聲音里透著譏諷，“逐光劍派的崽子，一個比一個不知死活?！?br>
謝臨舟沉默。

他彎腰拾起藥粉，打開一看，粉末呈灰綠色，氣味辛辣中帶苦澀，與疫區(qū)所用湯藥截然不同。

他迅速喂入弟子口中，片刻后，青年喘息漸緩，毒素蔓延之勢止住。

“你不是散瘟之人?！?br>
謝臨舟盯著他，“你在治瘟。”

沈硯不答，只緩緩?fù)撕髢刹剑袆τ谑?br>
他左手微微顫抖，顯然強(qiáng)行催動經(jīng)脈己到極限。

左眼血絲更甚，幾乎滲出血珠。

“走?！?br>
他說，“再留，下一個中針的就是你?！?br>
謝臨舟未動。

他望著這個被天下唾罵的“魔頭”，心中翻涌著無法言說的混亂。

十年定論，師門訓(xùn)誡，百姓哭嚎……可眼前之人，救童、避殺、解毒，每一步都違背著“殘劍魔頭”的傳說。

他最終轉(zhuǎn)身，抱起弟子，向谷口走去。

其余弟子早己趕到，見狀不敢多問，默默跟隨。

行至谷口，謝臨舟忽覺腰間一沉。

那枚鎮(zhèn)心佩不知何時松脫了系繩，墜入掌心。

他下意識摩挲玉面，指尖忽然觸到背面一道極細(xì)的刻痕。

借著微光細(xì)看，隱約可見兩個字：青霖。

他心頭一震，還想細(xì)辨，一陣急風(fēng)卷過，玉佩脫手飛出，跌入巖隙深處，再尋不見。

他立于風(fēng)中，回望斷劍谷。

霧氣繚繞，那道孤影己隱入黑暗，唯有地上殘留的藥漬，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青光。

而谷中，沈硯靠坐在冰冷石壁上，左手緊攥一片從弟子衣袖撕下的布條。

布角印著逐光劍派特許印記，邊緣還沾著些許藥渣——與他在霧隱谷外見過的藥材袋封口紋路，完全一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