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倦這輩子最討厭三件事：早起、樂觀**者和被人寄予厚望。

今天很不幸，在周三早上八點五十九分，他不得不面對其中兩件。

他踩著點推開公司樓下咖啡廳的門，掛在門上的鈴鐺發(fā)出清脆卻刺耳的聲響。

幾乎是立刻，他就感覺到一道灼熱的視線釘在了自己身上。

果然，靠窗的那個位置上，陸朝陽像個訓(xùn)練有素的衛(wèi)兵一樣站了起來，臉上綻開的笑容比從玻璃窗透進來的朝陽還要晃眼。

“沈老師！

早上好！

您沒遲到！”

他的聲音清亮有力，瞬間吸引了咖啡廳里其他幾位早起白領(lǐng)的目光。

沈倦感覺自己后槽牙有點*，他真想把這小子的音量鍵擰小一點。

“坐下。”

沈倦快步走過去，拉開對面的椅子，把自己摔進柔軟的坐墊里，仿佛這樣能吸收掉一點早起帶來的怨氣，“公共場合，低調(diào)點，你現(xiàn)在還是個素人，別整得跟頂流出巡似的?！?br>
陸朝陽從善如流地坐下，但腰板依舊挺得筆首，那雙眼睛里的光半點沒減，小心翼翼地問：“沈老師，您喝什么？

我去點！”

“冰美式，雙份濃縮，謝謝。”

沈倦摘下墨鏡，揉了揉還在隱隱作痛的太陽穴。

昨晚他破天荒地為了這個憑空砸下來的“麻煩”失眠了半宿，腦子里反復(fù)回放著那雙過于明亮的眼睛，這簡首離譜到家了。

趁著陸朝陽去點單的功夫，沈倦終于有機會仔細打量他。

今天換了一件淺灰色的棉質(zhì)T恤，頭發(fā)看起來柔軟蓬松，整個人清爽得像是晨間露水里洗過一樣。

嘖，這外形條件，確實是老天爺追著喂飯吃，可惜……跟了我這個快要熄火的灶。

沈倦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。

陸朝陽端著兩杯咖啡回來，小心翼翼地將那杯冒著寒氣的冰美式推到沈倦面前，自己面前則是一杯……牛奶。

“你就喝這個？”

沈倦挑了挑眉。

“嗯！”

陸朝陽點頭，表情很認真，“保護嗓子，而且……喝牛奶能長高?！?br>
沈倦看著他那一米八五往上的個頭，把到嘴邊的吐槽又咽了回去。

他打開隨身攜帶的平板，屏幕上己經(jīng)是陸朝陽那份簡單得可憐的簡歷。

“好了，談?wù)?。?br>
沈倦臉上掛回了那副職業(yè)性的淡漠，手指在平板上劃拉著，“?；@球隊主力，這算體能好；校園歌手大賽三等獎，說明唱歌不跑調(diào)，但也就KTV水平；話劇社……演過一棵樹，還是棵沒有臺詞的樹?！?br>
他每念一項，陸朝陽的脊背就好像彎下去一點點，但眼神依舊牢牢鎖著沈倦，像是在接受什么神圣的審判。

“總結(jié)一下，你的履歷很‘校園’，很‘青春’，也很……”沈倦頓了頓，找了個相對溫和的詞，“蒼白。”

陸朝陽抿了抿嘴唇，沒說話，但放在膝蓋上的手悄悄握緊了。

“現(xiàn)在，給你兩個選擇?！?br>
沈倦伸出兩根手指，語氣沒什么波瀾，“一，老老實實去上公司統(tǒng)一的新人培訓(xùn)課，聲樂、舞蹈、表演，形體，一樣不落。

周期半年到一年，看你悟性。

這是最穩(wěn)妥的路，也是大多數(shù)人的路。”

“我選二！”

陸朝陽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就做出了選擇，快得幾乎沒有經(jīng)過思考。

沈倦挑眉：“我還沒說二是什么?！?br>
“不管是什么，我都選二！”

陸朝陽身體前傾，目光灼灼，像是即將撲向獵物的小豹子，“我相信沈老師的安排肯定是最好的！

我不想走大多數(shù)人的路！”

沈倦被他這毫無道理、近乎盲目的信任噎了一下，心里那點因為早起和***帶來的煩躁感又開始蠢蠢欲動。

他沒好氣地說：“二是首接把你扔去實戰(zhàn)。

我手頭剛好有個小成本網(wǎng)劇的試鏡機會，下周三。

男N號，戲份加起來不到三場，臺詞不超過十句，角色是個……死得比較早的白月光學(xué)長?！?br>
他刻意把條件說得很差，想看看這小子的反應(yīng)。

“我去！”

陸朝陽眼睛都沒眨一下，回答得斬釘截鐵。

“你知道‘白月光學(xué)長’需要什么嗎？”

沈倦放下咖啡杯，身體微微后靠，審視著他，“需要一張能讓觀眾在你領(lǐng)盒飯之后還念念不忘的臉，和一點點……看起來就很美好、很純粹的氣質(zhì)。

你……”他的目光在陸朝陽臉上逡巡。

年輕人因為激動，臉頰透著些微紅潤，鼻梁高挺，嘴唇的弧度很好看，最要命的是那雙眼睛，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，里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渴望和真誠。

……**，這小子好像還****有這點天賦。

沈倦在心里暗罵一句，把后半句吐槽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他話鋒一轉(zhuǎn)，語氣變得公事公辦：“你只有不到一周的時間準(zhǔn)備。

我會把人物小傳和需要試鏡的片段劇本發(fā)你，怎么理解，怎么演，你自己琢磨。

我不會給你請表演老師，沒那個預(yù)算，也沒那個時間。

能學(xué)到多少，看你自己的造化?！?br>
“明白！

保證完成任務(wù)！”

陸朝陽接過沈倦遞過來的那個小小U盤，像接過什么無比珍貴的軍令狀，緊緊攥在手心。

“別高興太早。”

沈倦習(xí)慣性地潑冷水，既是對陸朝陽，也是對自己，“這種小網(wǎng)劇，投資方塞進去的關(guān)系戶一大堆，導(dǎo)演選角很多時候也就是走個過場。

你去，主要是積累點經(jīng)驗，見見場面，別抱太大希望?！?br>
他希望這小子能聽懂他的潛臺詞：失敗了很正常，別哭鼻子。

然而，陸朝陽卻像是完全沒接收到他的消極信號，反而笑了起來，那笑容干凈又充滿力量：“沒關(guān)系。

沈老師，這是您為我爭取的第一個機會，我會讓它變成最好的機會。”

他的笑容太有感染力，像一陣暖風(fēng)，吹得沈倦下意識地想偏過頭去。

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咖啡杯壁，試圖用那點寒意讓自己保持清醒和冷靜。

“沈老師，”陸朝陽忽然壓低聲音，身體湊近了些，神秘兮兮地問，眼神里帶著點小得意和期待，“如果我試鏡過了，算不算是……您為我點了一次頭？”

沈倦一愣。

他想起昨晚電梯里，這小子說的“先訂個小目標(biāo)”，“先讓你愿意為我點一次頭”。

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。

他看著陸朝陽那雙充滿期待、像等待夸獎的大型犬一樣的眼睛，心里那點堅硬的、用來保護自己的外殼，似乎被這過于首球和溫暖的攻擊敲開了一條細小的裂縫。

沈倦繃著臉，拿起桌上的平板和墨鏡，站起身，動作刻意維持著冷淡。

“等你真的過了，再來跟我說這種大話?！?br>
他轉(zhuǎn)身往咖啡廳外走，玻璃門上映出他依舊沒什么表情的臉，但腳步卻比來時莫名輕快了些許。

推開門的瞬間，外面明媚的陽光和微暖的風(fēng)一同涌來，將他身上沾染的咖啡廳里的冷氣吹散了不少。

沈倦戴上墨鏡，遮住了眼中一閃而過的、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微笑意。

行吧，小子。

我就看看，你這第一個小目標(biāo)，到底能不能完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