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張圖引發(fā)的關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手里的樹枝在泥地里劃出一道道彎彎曲曲的線。?！斑@姑娘是不是中暑了？”有人嘀咕。“八成是裝的，不想干活唄。嘖嘖，上海來的知青就是嬌氣?！?。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眼前這片麥田上——準確地說，是在她腦子里自動生成的那張數據模型上。地塊面積：約47.3畝當前收割進度：12%剩余人力：23人預估完成時間：6.8天最佳路徑優(yōu)化后時間：4.2天可節(jié)約人力成本：62個工分，在泥地上勾畫著最優(yōu)收割路徑。起點、終點、分割線、匯合點、緩沖區(qū)……每一個節(jié)點都有數據支撐，每一條曲線都經過精密計算?！f物皆可量化，萬事皆有最優(yōu)解?！傲置睿　?br>一聲大喝打斷了她。
林妙抬頭，就看到生產隊長黑著一張臉站在面前，身后還跟著幾個看熱鬧的知青。
“你不去割麥子，蹲在地上畫什么鬼畫符？！”隊長的嗓門大得能傳遍整個農場。
林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畫了半天的“杰作”——在旁人看來，確實就是一堆亂七八糟的曲線和數字，跟鬼畫符沒什么兩樣。
但她沒有慌。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用那雙剛做完年終決算還帶著***的眼睛看向隊長：“隊長，我在畫收割路線圖。”
“什么圖？”
“收割路線圖?！绷置钪噶酥该媲暗柠溙?，“咱們現在的收割方式是所有人從地頭開始，一字排開往前推。這樣看似整齊，但其實效率很低——因為地塊不是規(guī)整的長方形，中間還有幾塊洼地，再加上每個人的體力不一樣，走得快的人被走得慢的人拖著，整體進度就被拉慢了?！?br>隊長愣了一下，顯然沒想到這個嬌滴滴的上海姑娘能說出這么一套一套的東西。
但他很快反應過來，眼睛一瞪：“你懂什么？老子種了二十年地，還要你教？”
“我沒說教您。”林妙的語氣很平和，但語速很快，帶著職業(yè)女性匯報方案時的篤定，“我只是提供一個優(yōu)化方案。您看——”她蹲下去，指著地上的圖，“如果把地塊分成三個區(qū)域，讓體力好的人負責西邊這塊最大的，體力一般的人負責東邊這塊，婦女同志負責北邊這塊離食堂最近的小塊，這樣大家不用互相等，各自干完就可以休息。而且，從這片洼地中間開一條通道，可以把收割和運輸分開，不用等割完再回頭來扛……”
她越說越投入，完全沒注意到隊長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惱怒變成了困惑，又從困惑變成了——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。
“行了行了！”隊長打斷她，揮了揮手，“你一個女知青，不好好干活，盡整這些沒用的。趕緊去割麥子，今天定量完不成，扣你工分！”
林妙張了張嘴，想再爭取一下，但看到隊長那張黑得像鍋底的臉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。
她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土，拿起鐮刀往麥田走去。
走出去幾步，她又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畫在地上的那張圖。
算了，這個時代不需要Excel，也不需要PPT。她苦笑了一下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可她不知道的是，在她身后幾十米外的拖拉機旁，有一雙眼睛，一直在盯著她畫的那張圖。
那雙眼睛的主人，叫陸寒州。
他是農場里的拖拉機手，也是整個農場最沉默寡言的人。
此刻他剛修完一臺拋錨的拖拉機，滿手機油，正蹲在田埂邊洗手。他的位置，剛好能看清林妙畫圖的全過程。
從她蹲下去的那一刻起，他就注意到了。
不是因為別的，是因為她蹲的姿勢——那不是農民蹲地頭的姿勢，而是城里人蹲著看什么東西的姿勢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專注。
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些線。
那些彎彎曲曲、交錯縱橫的線，在別人眼里是鬼畫符，在他眼里，卻是三個月來他一直在想、卻始終沒想明白的東西。
他也是搞機械的，懂圖紙。他看得出來，這個女人畫的不是胡亂涂鴉，而是一張有邏輯、有結構的路徑規(guī)劃圖。
而且——
他瞇起眼睛，仔細看了看那些線條的走向。
而且，是對的。
那些線的布局，幾乎完全符合這片麥田的地形特點。他開拖拉機翻地的時候，在這片地里來來回回跑了不下百趟，對每一處高低起伏都了如指掌。所以他一眼就能看出來——這個女人畫的路徑，比現在農場用的收割方式，至少能省出三分之一的時間。
他緩緩站起身，朝那張圖走過去。
走到近前，他蹲下來，仔細看那些線條旁邊的數字。
47.3
4.2d
62
數字很小，寫得歪歪扭扭，看得出來寫字的人不太習慣用樹枝當筆。但那些數字的位置，每一個都標在關鍵節(jié)點上——起點的數字，終點的數字，分界線的數字……
他盯著那些數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頭，看向麥田里那個正在彎腰割麥子的身影。
她割得很慢，動作笨拙，一看就是從來沒干過農活的人。周圍的知青都在往前趕，她已經被落下了十幾米。
但她沒有慌，也沒有偷懶，就那樣一下一下地割著，時不時直起腰來捶一捶后背。
陸寒州看了她很久。
然后他低頭，又看了一眼那張圖。
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，自己剛來這個農場的時候，也曾經在地里蹲了一整天，想找出最優(yōu)的耕作路線。他想過把地塊分區(qū)，想過開通道，想過按照地形調整方向——但他沒有數據，沒有計算，只能靠眼睛看，靠經驗猜。
而這個女人，蹲在地上不到一炷香的工夫，就畫出了他想了三個月沒想明白的東西。
她是什么人？
她從哪里來？
她為什么懂這些？
陸寒州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這個女人，不簡單。
他站起身，最后看了一眼那張圖，然后轉身朝拖拉機走去。走出幾步，他又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麥田里那個笨拙的身影。
風從麥田那邊吹過來，吹動她的頭發(fā)和衣角。她直起腰，用袖子擦了擦汗，然后繼續(xù)彎腰割麥子。
陸寒州收回目光，上了拖拉機，發(fā)動引擎。
拖拉機突突突地響起來，他握著方向盤，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又往那個方向瞟了一眼。
那個蹲在地上畫圖的女人，那個割麥子笨得要命的女人——
她到底是誰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:他們還會再見。
而此刻的林妙，正在麥田里跟一根頑固的麥稈較勁。
她不知道，自己剛才畫的那張“鬼畫符”，已經被一個人完完整整地看進了眼里。
她也不知道，那個人看著她的背影時，眼神里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東西。
她更不知道，那張被她隨手扔在泥地里的圖，半個時辰后會被一個人小心翼翼地撿起來，疊好，揣進貼身的口袋里。
她只知道，今天的定量怕是完不成了。
又一根麥稈割斷，她直起腰來，長長地嘆了口氣。
遠處的拖拉機突突突地響著，漸行漸遠。
她沒有回頭。
但那張圖，已經落進了不該落進的人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