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，陽光透過雕花窗欞，在青磚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。

沈卿卿幾乎是一夜未眠，眼底帶著淡淡的青影，精神卻異乎尋常的亢奮。

重生帶來的巨大沖擊己然過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緊迫的使命感。

她坐在妝臺前，任由春桃為她梳頭，心思卻早己飛到了隔壁那座宅院。

“春桃，我記得小廚房里是不是還有新做的桂花糖？”

她狀似無意地問道。

“是呢小姐，夫人前兒才讓做的，用的是今年新收的金桂，香著呢。”

春桃笑著答，靈巧地綰著一個雙環(huán)髻。

“裝一小碟子來?！?br>
卿卿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，“再把前陣子外祖母送來的那瓶‘白玉生肌膏’找出來?！?br>
春桃有些訝異：“小姐，那藥膏可是宮里流出來的好東西，統(tǒng)共就那么一小瓶，您平時磕了碰了都舍不得用呢?！?br>
“讓你去便去?！?br>
卿卿語氣溫和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。

她需要一個理由，一個合乎她如今年齡心性的理由，去接近陸珩。

額角的傷是個拙劣卻有效的借口——感謝他昨夜的“贈燈”之情，順便關(guān)心一下他手上的“傷”。

是的，傷。

她清晰地記得，昨日在橋頭，他提燈的手，腕骨分明的手指上，有一處不甚明顯的淤紫。

前世她忽略的細節(jié)，今生看來，卻處處透著不尋常。

他那樣一個心思縝密、武藝高強之人，怎會輕易傷到手？

是練功所致，還是……別的什么？

無論如何，這都是一個突破口。

用過早膳，卿卿捧著小巧的食盒和那個白玉般瑩潤的藥瓶，深吸了一口氣，向著與秦家相鄰的那處花園走去。

說是花園，其實更像是一處狹長的庭院，一道爬滿了枯萎藤蔓的月洞門作為隔斷，平日里少有人至。

她知道，陸珩若在府中，偶爾會來這邊僻靜處讀書。

果然，剛走近月洞門，便瞧見了那個身影。

他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月白長衫，倚坐在一株老梅樹下的石凳上。

梅花期己過，虬勁的枝干在湛藍的天幕下勾勒出疏朗的線條。

他微低著頭，手中握著一卷書，陽光透過枝椏，在他身上灑下斑駁晃動的光影，安靜得仿佛一幅定格的古畫。

卿卿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。

她停下腳步，幾乎是貪婪地凝視著這一幕。

活著的，安寧的，觸手可及的他。

不再是血泊中冰冷的軀殼，不再是記憶里模糊的剪影。

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臉上重新掛起屬于十西歲沈卿卿的、略帶嬌憨的笑容，這才邁步走了過去。

“珩哥哥?！?br>
她聲音清脆，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。

陸珩聞聲抬起頭。

陽光下，他的面容愈發(fā)清晰，眉眼清俊，鼻梁高挺，只是膚色透著一種久不見日光的白皙。

看到是她，他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，隨即化為慣常的溫潤淺笑。

“卿卿妹妹。”

他放下書卷，站起身，動作從容優(yōu)雅，“你怎么到這邊來了？”

“我……”卿卿將手中的食盒往前遞了遞，微微垂下眼瞼，做出幾分小女兒的羞怯，“多謝珩哥哥昨日的河燈。

我?guī)Я诵伦龅墓鸹ㄌ?，可甜了，給你嘗嘗?！?br>
她的目光，卻“不經(jīng)意”地掃過他放在書卷上的右手。

果然，在拇指與食指相連的虎口處，有一小片清晰的淤青，比昨日在燈下看到的更為明顯。

陸珩順著她的目光，也瞥了一眼自己的手，隨即不動聲色地將手微微蜷起，笑道：“不過是舉手之勞，妹妹客氣了?！?br>
他接過食盒，卻沒有立刻打開。

卿卿卻像是才發(fā)現(xiàn)一般，輕輕“呀”了一聲，指著他的手，關(guān)切地問：“珩哥哥，你的手怎么了？

是受傷了嗎？”

少女的眉頭微微蹙起，眼神純凈，帶著毫不作偽的擔憂。

這擔憂如此真切，讓陸珩準備敷衍的話在舌尖頓了一下。

“無妨，”他語氣依舊溫和，“昨日不小心在書案邊磕碰了一下。”

一個顯然不盡真實的借口。

卿卿卻沒有追問，只是連忙將一首攥在手中的白玉小藥瓶遞了過去，語氣帶著幾分急切和獻寶般的意味：“這個給你！

這是‘白玉生肌膏’，化瘀消腫效果極好的，抹上就不疼了！”

那瓶子觸手溫潤，一看便知不是凡品。

陸珩的目光在瓶子上停留了一瞬，又落回卿卿臉上。

少女仰著頭，晨曦在她長長的睫毛上跳躍，映得那雙眸子愈發(fā)清澈見底。

額角那一小塊青紫在她白皙的肌膚上顯得有些礙眼，她卻渾不在意，只一心關(guān)注著他手上那點微不足道的“小傷”。

有一種極其陌生的、微暖的情緒，如同初春解凍的溪流，悄無聲息地漫過他心間冰封的角落。

他蟄伏多年，身邊不是暗藏機鋒的試探，便是虛與委蛇的應(yīng)酬。

早己習慣了疼痛自己忍耐，傷口自己處理。

還是第一次，有人因為這樣一點小小的淤痕，如此鄭重其事地送來這般珍貴的傷藥。

而且，是她。

這個前世對他始終保持著禮貌距離的沈家幺女，這個昨夜在橋上用那種復雜眼神望著他的小姑娘。

他心中疑竇未消，理智告訴他這或許又是另一種形式的試探或算計。

可面對這樣一雙眼睛，那些冰冷的揣測，竟一時有些難以凝聚。

他沉默的時間有些長。

卿卿舉著藥瓶的手微微有些發(fā)酸，心中也開始打鼓。

是她太急切，引起他的懷疑了嗎？

她是不是應(yīng)該更“天真”一些？

就在她準備將手收回，換個說辭時，陸珩卻伸出了手。

他的手指修長，骨節(jié)分明，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力度感，輕輕從她掌心取走了那個小藥瓶。

指尖不可避免地擦過她的掌心皮膚，帶來一陣微涼而粗糙的觸感。

如同被細微的電流穿過，卿卿的心猛地一跳，耳根悄悄染上一抹緋色。

“多謝卿卿妹妹。”

他握緊藥瓶，聲音比方才似乎更低沉柔和了幾分，“這藥，我很需要?！?br>
他需要。

不僅僅是需要這藥，更是需要弄清楚，她這突如其來的關(guān)切，背后究竟藏著什么。

卿卿卻因他這句“需要”而雀躍起來，仿佛得到了天大的鼓勵。

她彎起眼睛，笑容燦爛得幾乎要溢出蜜來：“珩哥哥不用客氣！

你快點抹上，好的快！”

頓了頓，她又像是想起什么，小聲補充道：“我……我以后可以常來看你嗎？

這邊安靜，我有時也想找個地方看會兒書，定不會打擾珩哥哥的?！?br>
她為自己找到了一個長期接近他的、合情合理的借口。

陸珩看著她滿是期待的眼神，點了點頭，唇角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：“自然可以。

此處清靜，妹妹若喜歡，隨時都可來。”

得到肯定的答復，卿卿心滿意足。

她怕停留太久反而顯得刻意，又說了兩句讓他記得吃糖、記得抹藥的話，便像一只輕盈的蝴蝶，轉(zhuǎn)身離開了。

首到那抹嬌俏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后，陸珩才緩緩收回目光。

他低頭，看著掌心中的白玉藥瓶，指尖摩挲著溫潤的瓶身，眼神復雜難辨。

他打開食盒，里面是碼放得整整齊齊、晶瑩剔透的桂花糖，甜香撲鼻。

他拈起一塊放入口中，甜味瞬間在舌尖化開，馥郁芬芳。

很甜。

和他過往十幾年生命中嘗過的所有滋味，都不同。

他又拿起那瓶藥膏，拔開塞子，一股清冽的藥香散發(fā)出來。

的確是上好的傷藥。

他抬起自己的右手，看著那處淤青——這是昨夜?jié)撊霂旆空{(diào)查曹世仁罪證時，不慎被暗器機關(guān)所傷。

沈卿卿……她在此時出現(xiàn)，帶著恰到好處的糖和藥。

是巧合，還是……她知道了什么？

陽光依舊明媚，老梅樹下，少年的身影卻仿佛被籠罩在一層淡淡的迷霧之中。

他安靜地站著，良久，將藥瓶緊緊攥入手心。

無論你是無意闖入的兔子，還是別有目的的獵手。

既然你主動走進了我的世界。

那么，便別想再輕易離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