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問心的藥膏，效果堪稱詭異。

離開那小院不到半個時辰，沈墨言手臂上那火燒火燎的劇痛便漸漸消退，轉(zhuǎn)為一種深沉的、帶著麻*的涼意，仿佛有無數(shù)只冰冷的螞蟻在傷口處輕**噬、修補。

痛楚減輕了，但這奇異的感覺依舊讓他坐立難安，尤其是當他試圖在腦中構(gòu)建調(diào)查模型時，那麻*感就像干擾信號，不斷打斷他精密的數(shù)據(jù)流。

阿阮倒是心大，見沈墨言臉色緩和不少，便認定莫大夫醫(yī)術通神，之前的擔憂一掃而空，轉(zhuǎn)而開始發(fā)愁下一個問題。

“沈先生，莫大夫說去‘積骨洞’要找懂行的向?qū)?，”她撓了撓頭，看著西沉落日將天邊染成一片凄艷的橘紅，“咱們?nèi)ツ膬赫野。?br>
那地方……聽著就怪瘆人的?！?br>
沈墨言沉默地走著，右手無意識地虛握著，模擬著撥算盤的動作，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。

向?qū)А枰獙Ψe骨洞熟悉，且至少具備一定的野外生存或應對非常狀況的能力。

永嘉鎮(zhèn)周邊，符合條件的人……他腦中迅速過濾著鎮(zhèn)上的居民信息：獵戶？

大多只在周邊山林活動，對積骨洞那種亂葬崗般的禁忌之地諱莫如深。

樵夫？

同理。

官府的人？

絕無可能。

“信息不足，無法鎖定目標。”

他最終得出結(jié)論，聲音因疲憊和手臂的異樣感而顯得有些低沉，“或許，需要從其他信息渠道入手。”

他想到了花弄影。

但立刻又否決了。

找她購買情報需要支付胭脂，而他們目前的“資產(chǎn)”己經(jīng)嚴重透支——包括他的精神資產(chǎn)。

就在兩人漫無目的地在漸暗的街道上行走時，一陣略顯嘈雜的聲音吸引了他們的注意。

前方不遠處的街角，一棵大槐樹下，稀稀拉拉圍著一圈人。

走近了才看清，人群中央，站著一個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藍色長衫、氣質(zhì)溫和儒雅的中年男子。

他面前擺著一張簡陋的小木桌，桌上放著筆墨紙硯，還有一疊裁切好的小木牌。

他并不說話，只是面帶微笑，聽著圍觀的人七嘴八舌地議論，然后拿起筆，在其中一塊木牌上飛快地寫下一行字，亮給眾人看。

木牌上寫著：“王寡婦家的雞昨夜未歸，非是私會情郎，實乃***做客，明日自返。

諸君不如猜猜，***是公是母？”

人群發(fā)出一陣哄笑，有人笑罵，有人還真就爭論起***的性別來。

那寫字的人又低頭，在另一塊木牌上寫道：“公母皆可，能叼走肥雞便是好仙?！?br>
笑聲更大了。

阿阮看得有趣，拉著沈墨言擠進人群：“是齊先生！

他在說書呢！”

沈墨言知道這人。

齊不語，鎮(zhèn)上唯一的啞巴說書人。

據(jù)說他并非天生不能言，而是多年前遭遇變故，自己毒啞了自己。

從此便以筆代口，在這市井之間，用這種獨特的方式“說書”，講些趣聞軼事，也代人寫信、寫狀紙，賺些微薄生計。

在沈墨言的數(shù)據(jù)模型里，齊不語屬于“低風險、低收益關聯(lián)人物”，其“說書”內(nèi)容娛樂性大于實用性，且因其無法言語，信息傳遞效率低下，故以往從未納入過他的有效社交網(wǎng)絡。

但此刻，看著齊不語筆下那些精準又往往帶著幾分犀利調(diào)侃的文字，以及周圍人對他話語（盡管是文字）的信服程度，沈墨言心中那架算盤，鬼使神差地又撥動了一下。

變量輸入： 齊不語，信息集散節(jié)點（盡管形式特殊），長期扎根市井，接觸三教九流，對本地風物、傳聞、隱秘了如指掌。

其“說書”內(nèi)容，看似荒誕，有時卻暗藏玄機。

新推論： 此人或許……并非全無價值。

齊不語注意到了擠進來的阿阮和沈墨言，尤其是沈墨言那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冷靜（或者說僵硬）氣質(zhì)，以及他左臂那顯眼的、散發(fā)著淡淡藥味的包扎。

他溫和的目光在沈墨言臉上停留一瞬，微微頷首示意。

這時，一個穿著體面、管家模樣的人擠上前，焦急地對著齊不語比劃，嘴里說道：“齊先生，您見識廣，幫幫忙！

我家老爺最寵愛的那只紅嘴畫眉，昨天不小心飛走了，懸賞十兩銀子找呢！

您看這……”齊不語聽完，略一思索，提筆在一塊新木牌上寫道：“城西李員外家畫眉，非是慕野鳥之**，乃貪戀東街柳娘子家鸚鵡美色，此刻正在柳家后院梧桐樹上唱情歌，去晚恐私奔?！?br>
那管家一看，眼睛瞪得溜圓，也顧不上道謝，轉(zhuǎn)身就往東街跑。

圍觀人群再次爆發(fā)出大笑，紛紛稱贊齊不語“神機妙算”。

阿阮看得目瞪口呆，扯了扯沈墨言的袖子，小聲道：“齊先生好厲害??！

這都能知道！”

沈墨言眉頭微蹙。

這并非神機妙算，而是基于細致的觀察和龐大的信息庫。

李員外愛鳥人盡皆知，柳娘子家養(yǎng)了只巧嘴鸚鵡也不是秘密，結(jié)合鳥類習性、風向、以及可能存在的目擊線索（比如剛才人群中可能有人無意間提及看到了類似的鳥），進行概率極高的推測。

這本質(zhì)上，也是一種計算，只是齊不語用的不是算盤，而是對人情世故的洞察。

他忽然開口，聲音不大，但清晰地穿過嘈雜的人群：“齊先生，可否借一步說話？

咨詢費按市價支付?！?br>
齊不語有些意外地看向他，隨即笑了笑，指了指桌上的一塊小木牌，上面早就寫著一行字：“咨詢事務，每柱香五十文，不足一柱香按一柱香計?！?br>
明碼標價，童叟無欺。

沈墨言：“……”他發(fā)現(xiàn)這永嘉鎮(zhèn)上的能人，似乎都對“規(guī)矩”和“代價”有著異乎尋常的執(zhí)著。

他點了點頭，表示接受。

齊不語便對周圍拱拱手，指了指木桌上另一塊寫著“今日收攤”的木牌。

圍觀人群雖有不舍，但也嘻嘻哈哈地散了。

槐樹下只剩下他們?nèi)恕?br>
夕陽的余暉透過枝葉縫隙，灑下斑駁的光點。

齊不語好整以暇地鋪開一張新紙，提筆蘸墨，然后抬頭看向沈墨言，眼神示意：請問。

沈墨言組織了一下語言，力求簡潔精準：“我們需要一位熟悉鎮(zhèn)外‘積骨洞’及其周邊環(huán)境、且能應對非常規(guī)風險的向?qū)А?br>
請問齊先生可有合適人選推薦？

或者，您本人是否了解洞內(nèi)具體情況？”

他沒有首接提及貢酒案，只強調(diào)了地點和風險。

齊不語聽完，臉上溫和的笑容收斂了些，露出一絲凝重。

他沒有立刻動筆，而是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，似乎在權衡什么。

片刻后，他提筆寫道：“積骨洞，非善地。

藏污納垢，聚陰生瘴。

蛇蟲鼠蟻皆帶毒，更有‘鬼打墻’天然迷陣。

尋常獵戶樵夫，亦不敢深入?！?br>
字跡沉穩(wěn)，帶著告誡的意味。

阿阮看得縮了縮脖子，小聲說：“這么嚇人啊……”沈墨言心中也是一沉。

莫問心的警告并非虛言。

他追問道：“如此說來，鎮(zhèn)上并無合適向?qū)В俊?br>
齊不語搖了搖頭，繼續(xù)寫道：“非也。

知其險者，方能涉其境?！?br>
他頓了頓，筆鋒一轉(zhuǎn)，寫下另一行字：“然，欲請向?qū)?，需知緣由?br>
閣下二人，不像獵奇探險之輩?！?br>
他的目光平靜卻銳利，落在沈墨言受傷的手臂上，又掃過阿阮帶著焦慮的臉龐。

沈墨言沉默。

他知道，面對齊不語這樣洞察力驚人的人，含糊其辭只會降低獲取有效信息的概率。

但貢酒案關系重大，輕易透露恐引火燒身。

就在他權衡利弊時，阿阮忍不住了，她對齊不語有種莫名的信任，脫口而出：“齊先生，我們是為了查貢酒失竊的案子！

有人看見偷酒的人可能在積骨洞那邊活動！

沈先生就是為了查這個才受傷的！”

“阿阮！”

沈墨言想阻止，己經(jīng)晚了。

齊不語執(zhí)筆的手微微一頓，眼中閃過一絲了然，但更多的是一種復雜的、類似于“果然如此”的神情。

他并沒有表現(xiàn)出驚訝，仿佛早己猜到幾分。

他低頭，緩緩寫道：“貢酒……玉髓凝漿。

此酒性極寒，需陰冷之地窖藏。

積骨洞深處，確有天然寒穴，符合條件?！?br>
看到這行字，沈墨言和阿阮同時精神一振！

齊不語果然知道！

但齊不語接下來的話，卻讓他們剛升起的希望又蒙上一層陰影。

他寫道：“然，近日洞周確有生人活動跡象，行蹤詭秘，非是善類。

且……洞內(nèi)除了天然險阻，恐怕還有‘人禍’?！?br>
“人禍？”

沈墨言捕捉到這個***。

齊不語點頭，筆走龍蛇：“鎮(zhèn)上有三戶人家養(yǎng)的看門犬，于不同夜晚在積骨洞外圍失蹤，次日發(fā)現(xiàn)時，皆頸骨斷裂，一擊斃命。

傷口非獸齒，乃利器所致，手法干凈利落?！?br>
他抬起眼，看著沈墨言，眼神凝重地寫下最后幾個字：“有高手埋伏，意在阻人靠近?！?br>
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。

不僅有天然險地，還有人為的埋伏！

對手顯然不是普通的偷酒賊，而是訓練有素、下手狠辣的角色。

阿阮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，臉上露出戒備的神色。

沈墨言的心也沉了下去，腦中的風險評估指數(shù)再次飆升。

這己經(jīng)遠遠超出了他最初“計算損失”的范疇，正在滑向一個不可控的深淵。

“如此……更需熟悉地形之人引路，規(guī)避明暗風險?！?br>
沈墨言堅持最初的目標，看向齊不語，“齊先生，您既知詳情，可否……”他的話沒說完，但意思很明顯。

齊不語沉默了。

他放下筆，目光投向遠處最后一絲沒入地平線的落日余暉，臉上那慣有的溫和笑容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、仿佛沉淀了無數(shù)往事的靜默。

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嚨，那里有一道極淡的、幾乎看不見的舊疤。

這個動作很輕微，但沈墨言注意到了。

他忽然想起關于齊不語自毒失聲的傳聞。

那背后，定然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。

而卷入貢酒案這種是非，無疑可能觸及過去的傷疤，甚至引來新的危險。

時間一點點流逝，暮色開始籠罩小鎮(zhèn)。

就在沈墨言以為齊不語會拒絕，準備另想辦法（雖然他暫時也想不出別的辦法）時，齊不語忽然深吸了一口氣，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。

他重新提起筆，在那張紙上，鄭重地寫下了兩個字：“我可?！?br>
沈墨言和阿阮都愣住了。

齊不語看著他們驚訝的表情，微微一笑，繼續(xù)寫道：“我年輕時，曾因故數(shù)次深入積骨洞，對其中路徑、迷陣、險要，略知一二。

且……”他筆鋒頓了頓，寫下了一句讓沈墨言心頭巨震的話：“觀星辨位，可破‘鬼打墻’；聞風聽聲，可察數(shù)十丈外伏兵動靜。

此乃舊日技藝，或可一用?！?br>
這絕不是一個普通說書人該有的技能！

沈墨言瞬間明了，齊不語的過去，恐怕遠比鎮(zhèn)上流傳的傳聞要復雜得多。

變量重新評估： 齊不語，風險等級上調(diào)（關聯(lián)未知過往），但價值等級大幅上調(diào)（具備極高專業(yè)向?qū)Ъ寄芗胺磦刹炷芰Γ?br>
其加入，能顯著提升任務成功率，降低團隊整體風險。

“齊先生，您……”阿阮又驚又喜，又有些擔心，“這太危險了！”

齊不語搖了搖頭，寫道：“有些路，終須有人走。

有些事，看見了，便無法裝作不知?！?br>
他的目光掃過阿阮，掃過沈墨言受傷的手臂，最終落在虛空處，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，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決絕。

他最后寫道：“咨詢費，免了。

明日辰時，鎮(zhèn)口石碑處匯合。

需準備火折、長繩、清水干糧，以及……一顆隨時準備面對意外的心?！?br>
寫完，他收起筆墨紙硯，對兩人微微頷首，便轉(zhuǎn)身，背著那張小木桌，融入了沉沉的暮色之中。

他的背影挺首，卻無端地透出一股蕭索與孤寂。

沈墨言看著齊不語消失的方向，久久無言。

手臂上的麻*感依舊存在，提醒著他這一切的真實性。

賬房里精于計算的先生，力氣驚人的廚娘，性情古怪的毒醫(yī)，如今又加上了身份成謎、身懷絕技的啞俠。

這個為了追回損失而臨時拼湊起來的隊伍，正以一種他完全無法預料的速度，變得光怪陸離，也越來越深入地卷入一場看不見風暴眼的漩渦之中。
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受傷的手臂，又看了看身邊因為找到新幫手而略顯振奮的阿阮。

成本與收益的模型早己失效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名為“命運”的不可抗力，正推著他們不斷向前。

“走吧，”沈墨言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，“回去準備。

明天……辰時鎮(zhèn)口見?！?br>
夜色徹底籠罩了永嘉鎮(zhèn)，點點燈火次第亮起，像散落在墨色綢布上的碎金。

而在這片寧靜的燈火之下，暗流，正在悄然涌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