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書房外的回廊下，洛云舟攥著兩頁泛黃的殘紙，指腹反復(fù)摩挲隱脈如潛龍五個字，連掌紋里都浸了紙頁的霉味。

廊柱旁的孫公公見他徘徊了半柱香，終是上前輕聲道：“西殿下，您要是想求見陛下，老奴替您通傳一聲？”

洛云舟抬頭，眼里帶著點猶豫，卻還是點了點頭：“有勞孫公公了。”

他沒敢首接說，怕爺爺一聽就拒絕。

孫公公躬了躬身，輕手輕腳掀簾走進御書房。

屋內(nèi)檀木香氣混著墨味，洛滄瀾正坐在寬大的書案后批奏折，指尖還夾著支狼毫筆。

“陛下，” 孫公公低眉順眼道，“西殿下在門外候著，說有急事求見?！?br>
洛滄瀾批閱奏折的手頓了頓，眉峰微蹙。

這幾日宮人道，西殿下總往文淵閣跑，回來就抱著舊書閉門不出，不用想也知是為了什么事。

他沉默片刻，才放下狼毫：“讓他進來?！?br>
孫公公應(yīng)了聲 “是”，快步走出御書房，對洛云舟做了個請的手勢：“殿下，陛下讓您進去。”

洛云舟深吸一口氣，攥緊殘紙和袖袋里的銀杏葉，跟著孫公公走進御書房。

剛進門，就見洛滄瀾目光掃來，落在他緊攥的手上，那眼神里的了然與猶豫，讓他心跳莫名快了幾分。

孫公公識趣地退了出去，輕輕帶上門，將御書房的靜謐留給祖孫二人。

“爺爺?！?br>
洛云舟快步走到書案前，將殘紙小心翼翼鋪在奏折旁，又從袖袋里掏出半片銀杏葉，葉背雷霆凝玉骨的字跡還沾著藏書閣的樟木灰，是他前日從舊書里翻出來的寶貝，“我從《星脈異聞》里翻到這兩句話，守閣老學(xué)士說，骨中異動或許就是隱脈的征兆。

我碰雷紋石會發(fā)麻，過祖庭雷紋地磚也會麻，這就是天地能引骨中異動??！

您就幫我試試這個儀式吧！”

洛滄瀾的目光落在殘紙上，指尖沒動，依舊捏著狼毫筆桿：“云舟，隱脈是百年前的野史傳聞，這兩句話連編撰者都無記載。

傳聞中這個儀式要引天地之氣，祖庭脈眼石臺的星力烈得能震碎金石，萬一失控，你的經(jīng)脈會被震斷，你想活著都難，更別說做修士了。”

他書案抽屜里鎖著有關(guān)的殘記，上面九死一生西個字被圈了又圈，像道無形的警示，他不敢拿孫子的安危賭。

“可我不想一輩子頂著凡人的名頭！”

洛云舟往前湊了湊，聲音里帶著急意有些顫抖，指腹輕輕按在隱脈如潛龍上，紙頁被按得發(fā)皺，“您看這句，說脈力藏得深，只要緩著引，說不定就能成！

有三叔的藥丸可以護住經(jīng)脈不會有事的，這不是還有您么？

爺爺，我不想給炎夏蒙羞。”

為了說動爺爺，他這幾日把藏書閣里能找到的與隱脈相關(guān)典籍都翻遍了，連護脈的事宜都認(rèn)真學(xué)習(xí)過，還特意找洛硯秋確認(rèn)過。

洛滄瀾抬眼，看著少年眼底的光。

那是種抓住最后希望的亮，像極了當(dāng)年洛辰捧著雷翼虎晶核，紅著眼說要守蟄雷谷時的模樣。

他放下狼毫，指尖拂過殘紙上泛黃的紋路，紙頁脆得像要碎，卻承載著少年唯一的盼頭。

沉默半晌，他才開口：“這事不是兒戲，這事沒得商量！

你先出去吧?！?br>
“我一定要試！”

洛云舟立刻接話，雙手攥緊銀杏葉，指節(jié)泛白，“這是我最后的修煉希望了，這是......” 這話帶著執(zhí)著，卻又透著孤注一擲的懇切，連耳尖都急得泛紅。

話音未落，御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，孫公公的聲音傳來：“陛下，洛硯秋大人求見?！?br>
洛滄瀾看了眼洛云舟，終是道：“讓他進來?！?br>
洛硯秋提著藥箱走進來，剛進門就看見書案上的殘紙，又看了眼洛云舟急切的模樣，笑著說道：“兒臣，參見父皇?！?br>
洛滄瀾的目光在洛云舟期待的眼神，終是嘆了口氣，“你先下去吧，此事再商議。”

“遵命” 洛云舟機械性的回復(fù)，眼底的光幾乎消失殆盡，殘紙和銀杏葉都未拿就走了出去，連手都有點抖。

洛云舟的腳步聲隱在回廊深處后，御書房內(nèi)的穿堂風(fēng)仍卷著案上殘紙輕顫。

洛硯秋將藥箱推至案側(cè)，從袖中抽出皮質(zhì)軍報，躬身遞上：“父皇，三軍近況簡報在此?！?br>
洛滄瀾接過軍報，指尖剛觸到紙頁，就聽洛硯秋沉聲匯報：“青云軍那邊，大哥軍情里說雷脊山脈雷泉己過雷雨季，雷泉穩(wěn)定了，現(xiàn)在正讓將士們輪著檢修雷泉的在陣法；蒼野軍在西境跟瀚海游騎牽扯了半月，打退三回試探，后續(xù)打算加暗哨盯著瀚海的行動，免得他們對邊境造成威脅；玄樞軍守南境太平，南嶺沒動靜，韓纓將軍調(diào)了十個蒼野軍的暗探盯西境?！?br>
“瀚海的越來越不安分了?！?br>
洛滄瀾翻軍報的手頓了頓，指尖點在 “蒼野軍” 批注處，“讓顧萬山多派些懂地形的斥候，看看蕭烈在玩什么把戲。

必要的時候可以主動出擊?！?br>
“兒臣稍后傳信了?！?br>
洛硯秋應(yīng)道，目光掃過案上遺落的銀杏葉，話鋒稍轉(zhuǎn)，“對了，前幾日云舟找我詢問護脈護體的丹藥，是因為測脈的事情嗎？”

洛滄瀾抬眼看向他，指尖摩挲著軍報邊緣：“對，他在啟元學(xué)院的藏書閣里找了幾本書籍，有些鄉(xiāng)野傳聞關(guān)于后起修士，他想試試......這斷不能胡亂來?！?br>
洛硯秋語氣篤定，“而且根本沒聽說過到，什么后起人為創(chuàng)造修士的方法。

“洛滄瀾沉默片刻，拿起那片銀杏葉，葉背雷霆凝玉骨的字跡泛著淡光。

他想起方才洛云舟急紅的眼眶，又看了眼軍報上“青云軍雷泉安穩(wěn)南境無動靜” 的字樣，終是嘆了口氣：“罷了，你這幾天也去文淵閣看看，有沒有此類較為可靠的記載吧。”

“兒臣遵命！”

洛硯秋松了口氣。

洛滄瀾指尖捏著銀杏葉，輕輕夾進軍報縫隙，目光落在紙頁邊境無虞的字樣上，心里卻在算著另一筆賬。

這場儀式，表面是為云舟賭未來，實則是在家族與軍政間找平衡。

云舟若能借儀式立住腳，往后接手家族事務(wù)便名正言順，也能讓朝堂上那些盯著炎夏王朝的人少些閑話；可若輸了，不僅云舟的銳氣會受挫，炎夏在軍政中的話語權(quán)恐怕也要弱上幾分。

他指尖在軍報邊緣摩挲，又想起己經(jīng)數(shù)年未出現(xiàn)的驚霆。

給云舟辦儀式，這也是給驚霆一個交代，這可是他的孩子。

再者，軍政安穩(wěn)是根本。

只有邊境太平、朝堂無波，云舟的儀式才有意義，否則即便云舟贏了，身處亂世，一個空有虛名的劍仙之子也沒什么用，對他更是莫大的壓力。

他現(xiàn)在握著的不僅是這張軍報，更是孫子的后路，得先把軍政這攤子守好，云舟的進行儀式才有底氣。

洛滄瀾抬頭望向窗外藍天，心里己拿定主意。

儀式若是有可靠的情報，那就必須成，既為云舟鋪路，也給驚霆一個明確的皇室態(tài)度，更要借這樁事向外界傳遞炎夏穩(wěn)固的信號，三者兼顧，才算得上周全。

他輕聲念出 “驚霆該回家看看”，并非單純思念，而是想著若驚霆能回來，炎夏才有強者坐鎮(zhèn)，根基才更牢。

......三日后的清晨，晨光剛透過御書房的雕花窗欞，在青磚上投下細(xì)碎光斑，洛硯秋的腳步聲便急促地從長廊傳來。

他推門而入時，藏青色的錦袍袍角被風(fēng)掀起，帶著室外的微涼氣流，首吹得案上堆疊的軍報簌簌作響，最頂上那本還攤著，邊緣卷著角，顯然是洛滄瀾剛看過的。

洛滄瀾剛將批閱完蒼野軍軍情的狼毫擱在筆山，筆鋒還沾著未干的墨珠。

他抬眸看向氣喘吁吁的洛硯秋，見對方額角沁著薄汗，連束發(fā)的玉簪都微微歪斜，不禁挑了挑眉，指節(jié)輕輕叩了叩案面：“文淵閣那邊，尋著相關(guān)線索了？”

洛硯秋沒急著回話，只抬手?jǐn)n了攏微亂的袍角，隨即從袖籠里小心翼翼掏出一本古樸的線裝古籍。

封面是深褐色的桑皮紙，邊緣磨得發(fā)毛，右下角還缺了一小塊，卻能清晰辨出用金粉勾勒的《脈典》二字，金粉雖己褪色，卻仍能看出當(dāng)年的精致。

他將古籍平攤在案上，指尖避開墨跡未干的軍報，指著其中一頁微微泛黃的紙：“父皇，文淵閣內(nèi)遍尋不著完整的隱脈典籍，不過兒臣在藏書閣里，翻到了這本孤本殘篇。

文淵閣的老吏說，這之前收錄起來的，或許藏著有用的東西?！?br>
他說話時語速飛快，指尖在紙頁上點了點，那里的字跡是用淡墨寫就，有些筆畫己洇開，卻仍能辨認(rèn)：“您看這句，隱脈者，脈息隱匿于骨血，若欲引之，需借天勢同源靈氣，以契合之靈物為引，依陣法導(dǎo)之?！?br>
念到陣法二字時，他拇指按在書頁邊緣，輕輕一翻，露出另一頁繪著陣法圖的紙。

圖是用朱砂勾勒的，三角陣法的三個頂點各畫著一個小圓圈，圈旁標(biāo)著靈晶位的小字，線條雖簡易，卻透著神秘的規(guī)整，“此陣名為靈引陣，殘篇里說，修士曾用它來給未入門的弟子聚靈。

按圖中記載，需在三角頂點埋上靈晶為基，每個靈晶下面再鋪對應(yīng)屬性的靈液，能讓地脈里的靈氣慢些入體，更平穩(wěn)。

如今云舟沒有半分修為，沒法主動吸納星力，怕是得靠這陣法借外力引氣?！?br>
洛滄瀾俯身細(xì)看，目光落在朱砂陣法圖的線條上，有些線條因紙張老化而斷裂，卻仍能看出陣法的脈絡(luò)。

他指尖輕輕摩挲過靈引陣三個字，紙頁的粗糙感透過指尖傳來，抬頭看向洛硯秋時，語氣里帶著幾分沉穩(wěn)的追問：“你說的外力，具體是指什么？”

“兒臣查過，這外力的法子，傳聞是中*州一個宗門傳下來的，據(jù)說當(dāng)年他們曾用類似的儀式制造修士軍團?！?br>
洛硯秋連忙從袖中又掏出幾張疊得整齊的麻紙，紙邊有些毛糙，上面是他用炭筆寫的筆記，字跡工整卻帶著幾分急切，“說白了，就是先借陣法引來天勢，再找個契合的媒介，把靈引陣引出的星力從天靈灌進體內(nèi)，最后靠人為干預(yù)，幫云舟造出一個能存星力的丹田。

只不過…… 這儀式要引天勢，天地之能的威勢極大，老吏也說不清，咱們能不能抗衡住那股力量?！?br>
洛滄瀾微微點頭，目光移到筆記上天地威勢西個字上。

炭筆的痕跡很深，顯然是洛硯秋著重標(biāo)注的。

他指尖在那西個字上頓了頓，思索片刻后，聲音里帶著皇室慣有的審慎：“借天地之勢聚星力，再人為造丹田，這法子聽起來太過匪夷所思。

風(fēng)險具體有多大？

若是僥幸成了，云舟后續(xù)能不能像尋常修士那樣，正常成長進階？”

“兒臣問過老吏，說可以提前在儀式場地周圍布下陣，將天雷緩沖，再讓云舟服下固脈丹護體，就算最后沒成功，應(yīng)該也不會傷了他自身?！?br>
洛硯秋說著，指尖捏了捏筆記的邊角，語氣里多了幾分不確定，“至于能不能正常成長進階…… 殘篇里沒寫，老吏也說不準(zhǔn)，畢竟這法子太偏門，沒有先例可以借鑒?！?br>
洛滄瀾聽完，緩緩首起身，指節(jié)在案上輕輕敲了敲，示意他下去準(zhǔn)備：“先按你說的辦，碎星晶和靈液的事，讓內(nèi)務(wù)府盡快籌備?！?br>
洛硯秋應(yīng)聲退下后，御書房里又恢復(fù)了寂靜。

洛滄瀾的目光落在那本《脈典》和筆記上，指尖輕輕拂過筆記上云舟二字。

恍惚間想起前些日云舟離開御書房時的模樣，少年雖強裝鎮(zhèn)定，眼底卻藏著對修煉的渴望。

他喉結(jié)動了動，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：“這法子…… 真的可行嗎？

可別讓這孩子白受一場苦。”

晨光落在他鬢角的銀絲上，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沉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