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點變得更密更急，砸在周然頭頂?shù)幕睒淙~上，噼啪作響。

林小雨那句話輕飄飄的，混在雨聲和周圍奔跑的嘈雜里，卻像根針，精準(zhǔn)地扎進他耳膜。

他怎么知道？

他總不能說，上輩子你頂著這個書包沖進雨里，第二天就感冒發(fā)燒，嗓子啞得說不出話，錯過了下周的關(guān)鍵分班考。

然后就再也沒能跟我分到一個班。

周然感覺自己的喉結(jié)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
校門口的路燈“啪”地一聲亮了，昏黃的光線切割著雨絲，也照亮林小雨眼里清晰的困惑。

“我……”他張了張嘴，聲音被雨聲蓋過一半，聽起來有點啞，“……猜的。”

話一出口他就想給自己一拳。

這借口爛得不如不說。

林小雨沒立刻接話。

她捏著那把黑色的折疊傘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傘柄上的凸起。

雨水打濕了她額前的幾縷碎發(fā)，黏在光潔的額頭上。

她又抬眼看了看天，云層厚得看不到邊。

“哦?！?br>
她最終應(yīng)了一聲，聲音還是輕輕的，聽不出什么情緒。

她低頭，熟練地“咔噠”一聲撐開了傘。

黑色的傘面在她頭頂撐開一小片干燥的區(qū)域。

“謝謝?！?br>
她說完，邁步走**階，匯入撐開各色雨傘的人流里，沒有再回頭。

周然站在原地，看著那個黑色的圓點越來越遠，最后消失在街角。

冰涼的雨水順著他的頭發(fā)流到脖子里，他打了個激靈，才反應(yīng)過來自己還淋著。

他抹了把臉上的水，低頭罵了句臟話。

蠢透了。

“喂！

周然！”

肩膀被人從后面重重拍了一下。

張偉頂著一件校服外套沖到他旁邊，齜牙咧嘴的。

“你杵這兒當(dāng)望妻石呢？

淋浴啊？

爽不爽？”

周然沒理他，目光還盯著林小雨消失的街角。

“看啥呢？”

張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，只看到一片水汽朦朧和晃動的傘頂，“喲，那不是林小雨么？

你倆剛才……說話了？

可以啊兄弟！

開竅了？”

張偉咋咋呼呼的聲音像隔了一層水傳來。

周然腦子里還是林小雨最后那個眼神，困惑，探究，還有一點點……說不清的疏離。

“滾蛋?！?br>
周然扒拉開他搭上來的胳膊，聲音悶悶的，“少胡說八道?！?br>
“我哪兒胡說了？”

張偉把校服往頭頂又拽了拽，“全班都看見了！

下午分組討論，你嗷一嗓子喊人家名字，嚇得老王眼鏡都快掉了。

現(xiàn)在又擱這兒深情目送……你不對勁?！?br>
周然心里咯噔一下。

全班都看見了？

他擰著眉頭看向張偉：“都看見什么了？”

“就看見你嗷嗷叫要跟人家一組?。　?br>
張偉湊近了點，擠眉弄眼，“陳悅跟她同桌嘀咕半天了，說你是不是暗戀人家林小雨，憋不住終于爆發(fā)了?！?br>
“……她們真這么說？”

周然感覺后槽牙有點*。

“那還有假？”

張偉嘿嘿笑，“哥們兒挺你！

早該這樣了！

喜歡就上??！

不過……”他話鋒一轉(zhuǎn)，撓了撓頭，“你咋知道她沒帶傘？

你倆約好的？”

又回到這個問題上了。

周然煩躁地扒了下濕漉漉的頭發(fā)。

雨水順著發(fā)梢滴進眼睛里，澀得難受。

“我瞎蒙的。”

他沒好氣地回了一句，抬腳就往雨里走，“走了。”

“哎！

等等我??！”

張偉裹著那件濕了大半的校服追上來，“傘呢？

你傘給人家了，你自己咋辦？”

周然沒吭聲，只是加快了腳步。

雨水冰涼，打在身上反而讓他混亂的腦子稍微清醒了點。

莽撞了。

下午是，剛才也是。

他只想著不能重蹈覆轍，卻忘了這么做會引來多少不必要的關(guān)注。

陳悅那張嘴……他幾乎能想象明天班里會傳成什么樣。

而且，林小雨最后那個眼神……她信了嗎？

那句漏洞百出的“猜的”。

周然拐進回家的巷子，雨水順著老舊屋檐匯成水流，嘩嘩地砸在青石板上。

他摸出鑰匙，剛**鎖孔，門就從里面被拉開了。

“哎呦！

我的祖宗！

你怎么淋成這樣了？”

母親圍著圍裙，手里還拿著鍋鏟，一看他這落湯雞的樣子就叫了起來，“早上不是帶了傘嗎？”

周然低頭換鞋，水漬在門口暈開一小灘：“啊，借給同學(xué)了。”

“哪個同學(xué)??？

男同學(xué)女同學(xué)??？

家遠不遠?。俊?br>
母親跟在他后面連珠炮似的問。

“就……同學(xué)?！?br>
周然含糊地應(yīng)著，把濕透的書包扔沙發(fā)上，“媽，我先去沖個澡?！?br>
他躲進浴室，熱水兜頭澆下來，蒸汽彌漫開，才感覺凍僵的西肢慢慢回暖。

洗完澡出來，母親己經(jīng)擺好了碗筷，父親坐在桌邊看報紙。

“趕緊吃飯。”

母親給他盛了碗湯，又開始念叨，“傘借給誰了啊？

明天記得拿回來啊，天氣預(yù)報說明天還有雨呢。”

“知道了?！?br>
周然埋頭扒飯。

父親從報紙后面抬起頭，推了推老花鏡：“同學(xué)之間互相幫助是好事。

但自己的東西也要記得保管好?！?br>
“嗯?！?br>
周然應(yīng)了一聲。

手機在褲兜里震動了一下。

他拿出來一看，是**消息。

一個很簡單的向日葵頭像。

林小雨。

周然的手指頓在屏幕上方，心跳莫名漏了一拍。

點開。

林小雨：傘怎么還你？

簡短的五個字，連個表情符號都沒有。

周然盯著那行字，手指在屏幕上懸空了十幾秒。

熱水澡帶來的那點暖意好像又散掉了。

他慢慢打字。

周然：明天放學(xué)前給我就行。

消息發(fā)出去，像是石沉大海。

那邊再也沒有回應(yīng)。

周然放下手機，碗里的飯有點咽不下去了。

他腦子里反復(fù)播放著校門口那一幕，林小雨捏著傘柄的手指，和她那句輕飄飄的——“你怎么知道，我沒帶傘？”

還有張偉的話，陳悅的議論。

**。

這重生開局，好像跟他想的不太一樣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拿起筷子，用力戳了戳碗里的米飯。

不管怎么樣，分班考，絕對不能讓她再錯過。

第二天一早，天果然還陰著。

周然走進教室的時候，明顯感覺到有幾道視線黏在自己身上。

他目不斜視地走到自己座位坐下。

張偉立刻湊了過來，壓低聲音：“喂，最新消息。

陳悅說昨天看見你給林小雨塞傘了，說你倆絕對有情況。”

周然從書包里往外拿課本，沒搭理他。

“真的！

她們還說……”張偉聲音更低了，“說你是不是偷偷關(guān)注人家好久，連人家?guī)]帶傘都知道?！?br>
周然拿書的手頓了一下。

前排，林小雨的座位還空著。

早讀課鈴響的前一秒，她才背著書包匆匆走進來。

馬尾辮有點毛躁，像是起晚了隨便扎的。

她走到座位坐下，從書包里拿出課本，然后，動作停了一下。

她側(cè)過身，手里拿著那把黑色的折疊傘，遞向周然后座的方向。

“周然，”她的聲音不大，但在己經(jīng)開始嗡嗡作響的早讀聲里很清晰，“你的傘?！?br>
周圍幾個同學(xué)的讀書聲微妙地低了下去，幾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來。

周然伸出手，接過傘。

傘柄冰涼，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一點她手上的溫度。

“謝了?！?br>
他說。

“該我謝謝你。”

林小雨回了一句，很快轉(zhuǎn)了回去，翻開英語書，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務(wù)。

周然把傘塞進桌肚里，手指碰到冰涼**的傘布。

他抬起頭，正好看到前排斜對面，陳悅轉(zhuǎn)過頭，飛快地看了他一眼，又轉(zhuǎn)回去，跟她同桌交換了一個眼神，嘴角帶著點意味不明的笑。

英語老師踩著高跟鞋走進教室，早讀正式開始。

周然翻開書，目光落在前面那個安靜的背影上。

傘是還了。

但有些東西，好像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