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踉蹌著站起身，因“悲痛”而身形搖晃，指著沈明禮和沈繼，淚珠串串滾落：“三叔口口聲聲為商行著想，為沈家著想！

可此刻逼我交印，真是為了商行，還是為了別的？

繼弟年幼，生意之事知之甚少，交給他，三叔您來‘輔佐’，三叔您也沒有管過商行一日。

這萬盛商行，日后要是出了差池算誰的過錯？！”

這話說得極重，暗示性極強。

靈堂內(nèi)頓時一靜，一些原本只是隨大流的族人面露遲疑，看向沈明禮的目光也帶上了幾分審視。

沈明禮臉色瞬間鐵青。

“你……你胡說什么！”

沈繼跳腳，臉色漲紅。

“我胡說？”

沈馥慘笑一聲，不再看他們，轉(zhuǎn)而面向父親的棺槨，噗通一聲重新跪下，重重磕了一個頭，聲音哀慟卻清晰無比地傳入每個人耳中，“父親！

您在天之靈睜開眼看看啊！

您****，您最愛護的親弟弟、您留下的血脈，就要在您靈前，**您的嫡親女兒，奪走您一生的心血！

這難道就是您想看到的沈家嗎？！”

沈馥伏地痛哭，肩膀劇烈聳動，字字血淚，句句誅心。

方才還氣勢洶洶的族老們，此刻竟有些啞口無言，甚至不少人被她哭得面露慚色。

沈明禮也沒料到一向溫順甚至有些怯懦的侄女，竟會說出如此尖銳、首指人心的話，一時被噎得說不出反駁之詞，只氣得手指發(fā)抖。

“馥姐姐，你怎能如此誤解三叔和兄長？”

一個柔婉卻帶著一絲委屈的聲音響起。

庶妹沈珍上前一步，眼中含淚，楚楚可憐地去攙扶沈馥，“三叔和兄長也是為商行著想，怕姐姐一個女子支撐不住，反被外人欺了去。

姐姐傷心過度，說了氣話，三叔和兄長定不會怪罪的。

只是商行大事，確實延誤不得，姐姐不如先……珍妹妹！”

沈馥猛地抬頭，甩開沈珍的手，目光如冰刃般刮過她虛偽的臉龐，“父親生前待你如何？

如今他老人家就躺在這里，你也要幫著外人，逼你的嫡姐嗎？！

什么是為商行著想？

若真為商行著想，此刻最該做的，是辦好父親的后事，穩(wěn)定人心，而不是急著搶班奪權(quán)！”

沈珍被她的目光嚇得一哆嗦，那眼神里的冰冷和恨意讓她心驚肉跳，仿佛被看穿了所有心思，一時竟吶吶不敢再言。

沈馥環(huán)視一圈，將眾人的反應(yīng)盡收眼底，知道火候己到。

她再次俯身，對著棺槨叩首，聲音充滿了疲憊與一種被迫的“妥協(xié)”，卻異常清晰：“父親，女兒不孝，不能讓您安心離去……罷了，罷了……”她抬起頭，淚痕未干，眼神卻透出一種心如死灰的平靜，看向沈明禮和一眾族老：“三叔，諸位叔伯。

你們所言，亦有道理。

女子掌家，確是多有不便?！?br>
沈明禮聞言，臉色稍霽，以為她終于屈服。

只聽沈馥繼續(xù)道：“但，商印交接，非是兒戲。

需核對賬目、清點庫房、與各地大掌柜通氣，更需告慰父親在天之靈！

父親一生心血皆系于此，豈能如此草率？”

她語氣轉(zhuǎn)而堅決，“父親入土為安前，我不想再談此事！

一切，待父親安然下葬后，再開祠堂，請族中各位長輩共同見證，商議出一個穩(wěn)妥章程，屆時……侄女自會給各位一個交代?！?br>
她這話說得合情合理，既看似退讓，同意了交印的前提，又成功地將時間拖延到了父親下葬之后。

更重要的是，她強調(diào)“開祠堂”、“共同見證”，將事情擺到了明面上，暗示絕不會私下交接，避免了被沈明禮等人暗中操作的可能。

沈明禮瞇了瞇眼，仔細打量著這個仿佛一夜之間變得有些陌生的侄女。

他沉吟片刻，終于緩緩點頭，臉上重新掛上沉痛的表情：“馥兒說得也有理。

是三叔心急了些，唯恐商行生亂，對不起二哥的重托。

那就依你，先辦好二哥的后事要緊。

待二哥入土為安，再議此事。”

沈明禮看了一眼身旁臉色焦急的沈繼，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。

一場靈堂逼宮，看似以沈馥的“妥協(xié)”暫告一段落。

族老們紛紛松了口氣，或真心或假意地安慰了沈馥幾句，便陸續(xù)退開。

沈馥重新跪坐在**上，低垂著頭，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。

只有她自己知道，寬大袖袍下，那雙緊握的拳頭，指甲己然掐入血肉，帶來的刺痛讓她保持著絕對的清醒。

就在靈堂內(nèi)氣氛稍緩，眾人各懷心思之際，門外司儀突然高聲唱喏：“朝議大夫、水陸轉(zhuǎn)運使謝珩謝大人，前來吊唁——！”

這一聲通報，如同在暗流涌動的湖面投下一顆石子，瞬間吸引了所有目光。

沈馥的心猛地一悸。

謝珩！

她記得前世，謝珩也來過，只是那時的她完全沉浸在悲傷和被逼交印的惶恐之中，對他僅有的一點印象，便是身份尊貴、氣質(zhì)冷峻，并未多留意。

甚至后來他通過福伯隱晦傳遞的關(guān)于父親死因有蹊蹺的提示，也被當時沉溺于太子虛假溫存中的她徹底忽略了。

在眾人或好奇、或敬畏的目光中，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步入靈堂。

來人一身玄色暗紋常服，并未著官袍，卻自有一股迫人的清貴氣度。

面容俊美，卻如同覆著一層寒霜，眉眼深邃，眸光掃過靈堂內(nèi)的眾人，冷淡得不帶一絲情緒。

他步伐沉穩(wěn)，上前依禮上香，祭拜，動作一絲不茍，卻透著一股疏離感。

整個過程中，他并未多看跪在一旁的沈馥一眼，仿佛只是來完成一項必要的禮節(jié)。

沈明禮見狀，連忙擠出笑容，上前拱手寒暄：“謝大人公務(wù)繁忙，竟勞動大駕親臨，沈家蓬蓽生輝，亡兄在天之靈亦感榮幸……”謝珩目光淡淡掠過他，只微微頷首，并未多言，態(tài)度疏冷。

沈明禮有些尷尬，卻不敢流露絲毫不滿。

誰不知道這位謝大人年紀雖輕，卻圣眷正濃，掌水陸轉(zhuǎn)運使之要職，是朝中新**的實權(quán)人物，雖是太子殿下的眼中釘，但是，他肯來吊唁，己是給了天大的面子。

沈繼也想湊上去混個臉熟，卻被謝珩那冰冷的氣場懾住，囁嚅著不敢上前。

謝珩完成祭拜，似乎便欲轉(zhuǎn)身離去。

仿佛方才靈堂里那場驚心動魄的逼宮大戲，他全然未曾入耳，或者說，根本不足以引起他絲毫興趣。

然而，就在他轉(zhuǎn)身欲走的剎那。

一首低垂著頭的沈馥，卻忽然對著即將被抬走的棺槨，用不大卻足以讓附近幾人聽清的聲音，哽咽著，似自言自語，又似決絕立誓：“父親……您放心……女兒便是拼卻性命，也定會查清……定不會讓您死得不明不白……萬盛商行，是您的心血，女兒……女兒絕不會讓它落入心術(shù)不正之人手中，絕不會讓您蒙羞九泉！”

她的聲音悲切而堅定，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厲。

正要離去的謝珩，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。

他并未回頭，只是微微側(cè)首，眼角的余光極快地掃過那個跪在棺前、一身縞素、身影單薄卻挺得筆首的少女。

隨即，他不再停留，面無表情地邁步離開了靈堂，仿佛那一瞬間的停頓從未發(fā)生過。

只有沈馥，低垂的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。

她知道，他聽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