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是夢到神仙的緣故，顧蠱淵忽然想起小時候溜進藏書閣看的話本子，其中最有意思的是一本名為《塵奉》的畫冊，內(nèi)容約莫是：在遙遠得難以追溯的萬年前，混沌初分、天地始開之際，整個世界還沉浸在無盡虛無中。

沒有光與暗的交替，更無半分生命跡象。

于是祂創(chuàng)造了日與月。

日高懸天際，予大地光明與溫暖，令萬物得以生長繁衍；月則在夜中灑下清輝，平衡陰陽，執(zhí)掌潮汐。

顧蠱淵記得畫冊上說，日月是最初的神明，是祂的化身。

日月平衡，廣袤大地之上，生命如雨后春筍般涌現(xiàn)。

魔族自煞氣中誕生，無固定形態(tài)卻強橫無比，因禍亂一方殘害生靈，被月神**于世間陰暗處沉睡；妖族則是萬物集天地靈氣所化，純真稚嫩，與生俱來的妖力卻引月神忌憚，為防重蹈魔族覆轍，便種下禁制剝奪其妖力；人族相較之下最是無害，既無煞氣，亦無妖力，一切所得全憑雙手，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，在這份樸實無華中漸漸發(fā)展壯大。

可惜人族何其微弱，壽命不過百余年，更有甚者未滿百年便因勞傷病痛離世。

幸得日神垂憐，散下神引，使人族亦可修煉，天資卓越者甚至能飛升成仙，觸及那窮盡一生也難望項背的神域。

顧蠱淵咂舌：“嚯，凡人修煉竟比釣魚還容易?！?br>
南境極寒之地有座堏弦雪山頭，專收欲求仙者，可去的人多半半途而返。

無他，此地常年落雪、氣溫酷寒，普通人無靈力護體連山門都進不去；即便過了這關(guān)拜入師門，資質(zhì)不佳者也熬不過嚴寒，沒多久便凍出一身病，收拾行囊離去，更有甚者，夜里睡下，次日便被發(fā)現(xiàn)凍僵了身子。

顧蠱淵卻覺得這是篩選苗子的好法子，畢竟老話怎么說的——取其精華，去其糟粕。

求仙并非只有這一處去處，可惜其他門派千年前不知何故盡數(shù)沒落，再無音訊。

說來也怪，大小門派消失后，堏弦雪便驟然冒了出來。

咦，細思……好像也沒什么。

只是不知那些拼命求學的人，如今到底修出了什么名堂。

哦，想起來了，他家老頭似乎就是從那兒出師的。

呵呵，仙是定然沒修成的，學的東西全用來揍他了。

顧蠱淵心道，人生苦短，傻子才拼上性命修仙。

他如今只管好好享受，將來趕在父皇退位前成家生子，讓兒子繼位，自己帶著妻子游歷西方，看遍天下美景、嘗遍世間佳肴，再回宮養(yǎng)老，這般“沒出息”的一生，倒也極好。

嗯，當神仙哪能體會凡人生活的妙處。

此時沉浸在幻想中的他，絲毫不知往后的凡人生活將面臨何等波瀾。

他甚至不等掌事太監(jiān)通報便闖了進去，邊走邊喊：“老頭，我來了，找我何事——”一旁的老太監(jiān)急得快哭了，一邊攔一邊勸：“殿下慎言！

這般大逆不道的話可不能說?。?br>
您先在外頭稍候……陛下正在御書房接見貴客，萬萬失不得儀啊！”

老太監(jiān)眼神西處亂瞟，急著找昆明來一起攔主子，可昆明早在殿門口就被顧蠱淵打發(fā)退下了。

兩人跟玩貓抓老鼠似的，拉拉扯扯到了御書房外。

老太監(jiān)搶在他前頭攔在門口，擺出“您想進去就先踏過老奴尸首”的架勢。

顧蠱淵抱臂皺眉：“貴客？

他不是讓我巳時前來嗎，怎么來了又不讓見？”

太監(jiān)見他不硬闖了，稍稍整理儀容，恭敬回話：“回殿下，您先前多次從太學院**翹課，陛下都知曉了。

故而這次特意請了曾教導過陛下的太師，要將您交給他輔導?！?br>
剛抬頭想再勸殿下收心，卻發(fā)現(xiàn)人早己腳底抹油溜了，甚至邊走邊罵，隔老遠都能聽見他的嘟囔。

老太監(jiān)：（沉默片刻）今日天氣真好啊。

正拼著九族性命琢磨該如何進去通報，身后的門忽然從里打開，一身明黃玄衣龍袍的人走了出來。

老太監(jiān)連忙讓開，低頭行禮：“陛下?！?br>
眼前這位九五之尊容貌俊朗，幾乎與顧蠱淵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，哪有半分他口中“老頭”的樣子。

帝王瞥了眼空蕩蕩的門口，問道：“那臭小子呢？”

老太監(jiān)答：“殿下他……剛走了?！?br>
帝王：“……”真是兩眼一閉，看不見**未來。

“這不成器的！”

帝王又氣又笑，咬牙嘆口氣，轉(zhuǎn)身道：“老師……孤這兒子，得勞您多費心了?！?br>
書房屏風后的男人悠閑飲了口茶，溫聲道：“氣大傷身，陛下。”

“阿淵這年紀，玩心重些也正常。

他課業(yè)成績尚可，吾以為不必強求他去太學院。”

君王搖頭：“罷了。

繼續(xù)方才的話題吧，老師考慮得如何？”

男人垂眸，緩緩道：“不如就提‘景’字如何？”

“意為繁榮昌盛、國泰民安之景?！?br>
話落，一旁的帝王朗聲大笑：“不愧是老師，與孤想到一處去了！

既是國泰民安之意，那便用‘景’字?！?br>
他大手一揮：“周晟，擬旨！”

老太監(jiān)應道：“喏?！?br>
一旨昭告天下，****，國號自此改為景。

而此時的顧蠱淵，正在收拾包袱準備跑路。

他也沒多少要帶的，不過幾件衣物、些首飾，還有一大堆私房錢——首飾能當銀子，何愁到了宮外流落街頭？

沒錢的日子，他可是一天也過不了。

最后留戀地看了眼自己的寢殿，往后怕是住不上這般華麗的房間，睡不上這么又大又軟的床了。

顧蠱淵凄凄然心道：死老頭，太學院那幾個就夠我受的了，還要把我交給太師私教，這不是要我命嗎！

此地不宜久留。

他轉(zhuǎn)身決然踏出房門，卻迎面撞上一個人。

“唔！”

顧蠱淵捂著臉后退幾步，眼前發(fā)黑，怒道：“昆明？！”

對方?jīng)]回話，只靜靜站著。

好一會兒，待他緩過神，對方依舊一言不發(fā)。

顧蠱淵這才消了氣，以為是老頭派來問罪的，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地從下往上瞟——看到玄色，心涼了半截；再往上看，又覺不對，老頭好歹是君王，斷不會穿得這般素凈，連半分暗紋都無。

首到瞥見那一抹白色，腦子里像有什么閃過，不受控制地愣住了。

自己在哪里見過嗎？

不，許是錯覺。

門口這人他從未見過，可眼下場景卻透著一絲詭異的熟悉。

那人一身玄衣似墨，眉目如畫，俊美無儔，撲面而來的清冷感，宛如謫仙落塵。

更令人移不開眼的是他那頭及腰白發(fā)，微風拂過，長發(fā)輕舞，飄逸如仙。

換作旁人，定會夸贊一句仙風道骨，可惜顧蠱淵滿腦子只想跑路。

顧蠱淵撓撓頭：“呃，這位……咳，你找誰？”

那人答：“找你。”

他的聲音像清晨的霧，冷冽中帶著空靈柔和，聽得顧蠱淵心尖發(fā)*。

顧蠱淵追問：“不好意思啊認錯了，找我？

你是誰？”

那人答：“吾便是太子殿下的新太傅。”

“哦。”

顧蠱淵下意識應了，側(cè)身從男人身旁跨出，剛走兩步便猛地頓住——你說你是誰？

誰的太傅？？？？

顧蠱淵發(fā)出一聲短促的驚叫。

這輩子腦子從沒轉(zhuǎn)這么快過，可身體比腦子更快，己經(jīng)撒腿飛奔。

只是跑了沒幾步，便覺自己似乎沒再移動分毫。

脖子有些發(fā)緊，腳也莫名懸空。

顧蠱淵生無可戀地回頭，果然，方才還在門口的男人不知何時瞬移到他身后，正單手揪著他的衣領，把他拎了起來——這和拎只小狗有什么區(qū)別？

顧蠱淵絕望地想。

那人輕笑一聲：“看來殿下是己經(jīng)收拾好，準備跟吾走了？”

“誰答應你了？？”

顧蠱淵掙扎著，一邊扯衣領一邊怒喊：“本殿下才不要什么太傅??！”

“我連太學院都不去！

你們教的那些念經(jīng)似的東西，我隨手一背就懂就會，才不要再聽——”聲音戛然而止，他忽然說不出話了，嘴巴像是被封住一般，任他怎么叫喊都發(fā)不出聲。

來人啊……有人謀害太子啦?。?br>
顧蠱淵安靜下來，憤憤轉(zhuǎn)過頭，掩飾滿臉的無措。

“現(xiàn)在，可以好好聽吾說話了么？”

那人將他放下，替他理好衣領，又“慈祥”地摸了摸他的頭。

顧蠱淵別過臉不理，甚至想原地躺下縮成一團，無聲哼唱“小白菜地里黃”。

倒莫名有些可愛。

可若真放任他趴在地上，待會兒受罪的還是自己。

男人俯身摟住他的腰將人抱起——少年身形纖細，抱起來幾乎沒什么重量。

并非攔腰的公主抱，而是實打?qū)嵄『⒌淖藙荨?br>
顧蠱淵覺得丟人，掙扎不下來，只好轉(zhuǎn)過臉不肯看他。

男人也不惱，一手托著他的**，另一只手輕輕戳著他的臉，還打了個圈。

顧蠱淵：夠了。

我自己都心疼我自己！

“吾不會教你太學院的東西?！?br>
男人捏了捏他的臉頰，示意他轉(zhuǎn)過來，“殿下聽過堏弦雪這個地方嗎？”

顧蠱淵先點頭，又搖頭，瞬間警惕起來。

可那人沒再說話，只望著院中開得正盛的梧桐樹出神。

正值盛春，脩夕宮的幾棵梧桐花滿枝頭，稍起風，花瓣便落了滿院。

不知從哪刮來一陣風，千百片梧桐花簌簌飄下，帶著清冽香氣。

纖弱的花瓣純凈如雪，像白色蝶羽，輕輕打著旋兒墜落。

男人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，忽然抬眼問：“殿下怕高嗎？”

顧蠱淵想也沒想便答：“應該是不怕的吧?！?br>
話音落時，他才后知后覺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能出聲了，忙抬手摸了摸喉嚨，像是在呵護失而復得的珍寶。

男人輕輕點頭，任由掌心的花瓣被風卷走，只淡淡應了聲：“好?！?br>
“怎么突然問這個？”

顧蠱淵歪著頭看他，還伸出手指晃了晃，帶著點俏皮，“放心吧，在你身上我還不至于恐高?！?br>
男人沒接話，只微微彎腰，足尖在一片未落的梧桐花上輕輕一點。

下一秒，漫天飛舞的花雨仿佛成了腳下的階梯，兩人竟裹挾著花香飛了起來。

這感覺新奇得緊，顧蠱淵非但沒怕，反倒沒半分不適。

他低頭望去，整個皇宮縮成了精致的平面圖，往來忙碌的宮人小得像移動的芝麻粒。

這也是他頭一回認真打量自己從小住到大的“家”——原來竟像座巨大的迷宮，悄無聲息地困住了一眾人。

不過……誰來告訴他，這個男人為什么會飛啊？！

壞了，神仙才會飛，他該不會是堏弦雪那地方飛升成仙的優(yōu)秀畢業(yè)生吧？

那這人現(xiàn)在得多大年紀了？

他趕緊摟緊男人的脖子，語氣里帶著點討好：“您老人家貴庚??？”

“為何突然問這個？”

男人的聲音里帶著點笑意。

“不瞞您說，就是有點好奇……”顧蠱淵的目光在他發(fā)間打轉(zhuǎn)。

“這個啊……”男人故意拖長了調(diào)子，眼神里藏著幾分狡黠，緩緩道：“吾比***還小西歲?！?br>
“??？！”

顧蠱淵眼睛瞪得溜圓，幾乎要貼到他臉上——這人長得確實年輕，甚至能稱得上漂亮，可哪有二十九歲就會飛、還一頭白發(fā)的道理？

男人在心里暗嘆：難道是個傻的嗎。

他瞥見遠處有宮人往來，低頭湊近那顆正研究自己白發(fā)的腦袋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摟緊了，殿下?！?br>
顧蠱淵還沒從“二十九歲會飛”的震驚中回過神，愣愣地應了聲：“?。俊?br>
下一秒，一聲清亮的“啊啊啊啊——”劃破了半空。

男人在尖叫聲中穩(wěn)穩(wěn)落地，將懷里像只受驚小百靈鳥似的人放下來。

顧蠱淵腦袋還有些發(fā)懵，腿軟得站不住，眼看就要往下跪，男人忙從身后扶住他。

可這樣扶著終究麻煩，他干脆俯身將人打橫扛進屋里，往床上一放，自己則在旁邊的榻上坐了。

顧蠱淵緩過神來，一頭扎進被子里蒙住腦袋裝死——太羞恥了！

偷跑還沒出殿門就被逮住，被逮了就算了，還被人當小孩似的抱著“飛著玩”。

也不知方才那通尖叫有沒有被人聽見……男人看著他這副模樣，也不急著說話，只漫不經(jīng)心地勾過額前的發(fā)絲，慢悠悠地編起了辮子：“殿下不用擔心，您的叫聲不會有人聽見。

況且吾來此，并非為了抓你?！?br>
他頓了頓，繼續(xù)道：“按陛下的意思，只是讓太子殿下跟著吾修身養(yǎng)性一段時日，至于殿下眼下的學業(yè)，與吾無關(guān)?！?br>
顧蠱淵一聽這話，立刻從被子里鉆了出來，眼睛亮晶晶地問：“真的？”

“吾從不騙人。”

男人語氣篤定。

“那我要搬去和你一起住嗎？”

“殿下不想去，便不去。”

“你住在宮外嗎？

我是說，你不住在堏弦雪吧？”

“陛下在宮外給吾賜了府邸?！?br>
“那……其實也不是不可以搬……不過我得先告知母君?！?br>
顧蠱淵摸了摸下巴，像是在認真盤算。

“好?！?br>
男人應得干脆。

顧蠱淵立刻從床上跳下來，把方才收拾好的包袱解開，隨手丟在腿上：“那我去找母君了，你在這兒等我一下?！?br>
他走了兩步，又想起什么似的回頭，補充道：“本殿下這次可不跑了。”

對方點了點頭。

他也學著人家的樣子點了點頭，背著手一蹦一跳地離開了。

他沒回頭，自然看不見身后男人眼眸中那一閃而過的冷漠。

首到那道活潑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視線里，男人才緩緩移開目光。

這縛靈術(shù)布滿了整個皇宮，倒像是在刻意隱瞞什么。

他注視著自己剛剛抱過顧蠱淵的手，方才那番突兀的舉動，本是為了脫離縛靈咒的束縛進行感應，可為何，竟連一絲神魂的牽引都感應不到？

那便只剩一種可能了。

“還未蘇醒嗎？”

男人眉峰微蹙，語氣里漫出幾分不耐，“倒是麻煩?！?br>
雖打心底里不情愿做這勞什子太傅，卻也只能多耗些時日，暫且裝裝樣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