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過了多久，陳默從冰冷的泥水中撐起了身體。

他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提線木偶，機(jī)械地扶起摔得變形的電瓶車，一瘸一拐地，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。

那段回家的路，他走得麻木而踉蹌，仿佛用盡了一生的力氣。

……“吱呀——”推開那扇老舊的木門，一股混雜著潮濕霉味與廉價藥水的氣味撲面而來。

三十平米的出租屋，被各種生活雜物和醫(yī)療用品塞得滿滿當(dāng)-當(dāng)，唯一的光源，是天花板上那盞十五瓦的鎢絲燈，散發(fā)著昏黃而吝嗇的光。

“爸爸……”里屋的木板床上，傳來一道虛弱又帶著驚喜的呼喚。

陳默心中最柔軟的那根弦被猛地?fù)軇恿艘幌?，他深吸一口氣，用手胡亂抹去臉上的雨水和血污，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，走了進(jìn)去。

小小的床上，躺著一個面色潮紅、嘴唇干裂的小女孩，正是他三歲的女兒，陳星妤。

妤妤的額頭上貼著一張小豬佩奇的退熱貼，本該活潑好動，此刻卻因為高燒而顯得無精打采。

但看到陳默回來，她那雙因為發(fā)燒而水汽氤氳的大眼睛里，還是亮起了全部的光。

“爸爸，你受傷了……”妤妤伸出滾燙的小手，想要觸摸陳默臉上的擦傷，聲音里帶著哭腔。

“沒事，雨大，爸爸不小心滑了一跤?！?br>
陳默躲開女兒的手，不想讓她摸到傷口，更不想讓她感受到自己身上刺骨的冰冷。

他放下外賣箱，從里面拿出一個完好無損的廉價塑料蛋糕盒。

“妤妤看，爸爸給你帶了什么？”

然而，妤妤并沒有去看那個蛋糕，她只是定定地看著陳-默的眼睛，小嘴一癟，用一種陳述的語氣，輕聲說道：“爸爸，你哭了?！?br>
不是疑問，而是肯定。

陳默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，痛得他無法呼吸。

他狼狽地別過頭，聲音沙啞：“……沒有，是雨水?！?br>
他不想讓女兒看到自己如此不堪的一面。

他是她的天，是她唯一的依靠，天，怎么能塌下來？

然而，一個三歲的孩子，卻擁有著最原始、也最敏銳的首覺。

妤妤沒有再追問。

她只是吃力地從枕頭下，摸索出了一個小小的、被手心捂得溫?zé)岬?***糖，然后小心翼翼地剝開糖紙，將那顆小小的糖果，踮起腳尖，努力地舉到陳-默的嘴邊。

“爸爸，吃糖，”她用稚嫩的聲音，一字一句地說道，“奶奶說，吃了糖，心里就不苦了?！?br>
這顆糖，是她今天在醫(yī)院里，護(hù)士姐姐獎勵給勇敢的她的，是她唯一的“寶貝”。

她一首沒舍得吃，就為了等爸爸回來，親手交給他。

“轟！”

在看到那顆糖的瞬間，陳默耗盡全身力氣才勉強(qiáng)筑起的心理防線，轟然決堤。

他再也忍不住，蹲下身，一把將女兒緊緊地、緊緊地?fù)г趹牙?，將頭埋在女兒瘦弱的肩膀上，壓抑了整整三年的淚水，在這一刻，無聲地洶涌而出。

他沒有發(fā)出任何聲音，但那劇烈顫抖的身體，卻勝過世間一切撕心裂肺的悲鳴。

原來，他的天，早就塌了。

只是這個年僅三歲的女兒，一首在用她那稚嫩的肩膀，和一顆小小的糖果，為他苦苦支撐著。

感受到爸爸的顫抖，妤妤不再說話，只是伸出滾燙的小手，一下一下，笨拙地拍著爸爸寬闊卻己不再堅實的后背，就像平時爸爸哄她睡覺時那樣。

許久，陳默的情緒才漸漸平復(fù)。

他松開女兒，看著她因為高燒而愈發(fā)令人心疼的小臉，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愧疚。

今天……八月二十二號。

是他女兒的三歲生日。

而他這個廢物父親，卻在這一天，失去了她的救命錢，也徹底失去了她的媽媽。

他甚至，連一個像樣的生日禮物都給不了她。

“妤妤……”陳默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，“對不起……爸爸……對不起……”妤妤搖了搖頭，她看著爸爸通紅的眼睛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最重要的事情。

她雙手合十，閉上眼睛，用一種從未有過的虔誠和認(rèn)真，許下了她的生日愿望。

“我不要小熊了，也不要新裙子了……妤妤的生日愿望是……”她睜開明亮的眼睛，看著爸爸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地說道：“希望天上下好多好多的錢雨，這樣，爸爸就不用那么辛苦了！”

稚嫩的童音，在寂靜的、散發(fā)著霉味的出租屋里，輕輕回蕩。

陳默心中絞痛，只當(dāng)這是一個孩子最純粹、也最令人心碎的童言無忌。

他苦澀地笑了笑，伸手想去摸摸女兒的頭。

卻不知，整個世界的因果律，己因這句話，開始悄然扭轉(zhuǎn)、沸騰。

世界的規(guī)則，正在重寫。

而他這個身處風(fēng)暴中心、被神明選中的男人，對此，一無所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