亂葬崗的風(fēng)帶著腐土的氣息，卷著草屑掠過腳踝。

蘇珩跟著秦十三走在沒膝的荒草里，遠(yuǎn)處的村莊在暮色中顯出模糊的輪廓，幾縷炊煙歪歪扭扭地飄向天際，倒像是瀕死之人吐出的最后幾口氣。

“那村子叫‘瓦子村’，以前是個驛站，后來官道改了線，就剩些老弱病殘守著?！?br>
秦十三邊走邊說，腳下不知踢到了什么硬物，發(fā)出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脆響，“別瞧地方破，**倒是方便——官府懶得管，江湖人也嫌晦氣?！?br>
蘇珩“嗯”了一聲，目光卻落在秦十三肩上的麻袋上。

那麻袋自從被放在棺材鋪，就再沒發(fā)出過動靜，此刻被秦十三單手拎著，輕飄飄的，倒像是裝著一堆舊棉絮。

可他分明記得，在破廟里時，里面明明有微弱的掙扎聲。

“她……沒事吧？”

蘇珩忍不住問。

他雖與李嵩素?zé)o交情，卻也聽過這位戶部尚書的名聲——據(jù)說為官清廉，去年江南大水，還是他力排眾議開了糧倉賑災(zāi)。

如今滿門遭難，只剩這么個女兒，總叫人心里不是滋味。

秦十三頭也不回：“死不了。

我點了她的睡穴，讓她多睡會兒，省得醒了哭鬧，招來麻煩?！?br>
他頓了頓，又道，“這丫頭性子烈得很，昨晚抄家時，拿著把剪刀要跟錦衣衛(wèi)拼命，被我打暈了才救出來。”

蘇珩默然。

他能想象出那畫面——深宅大院里養(yǎng)尊處優(yōu)的小姐，一夜之間家破人亡，拿起剪刀的手怕是抖得厲害，眼底的絕望卻比刀刃還寒。

就像三年前的自己，握著師父留下的斷劍，明知報不了仇，卻連松手的力氣都沒有。

兩人走進瓦子村時，天己擦黑。

村口的老槐樹下坐著個穿藍(lán)布衫的老漢，正借著最后一點天光編竹筐，見了他們，眼皮都沒抬一下，仿佛見慣了這種來路不明的陌生人。

村里的土路坑坑洼洼，積著雨后的泥水，兩旁的土坯房大多關(guān)著門，偶爾有扇窗戶透出昏黃的油燈光，伴著幾聲含糊的咳嗽。

“就這兒吧?！?br>
秦十三在一間看起來還算完整的空房前停下，從懷里摸出根鐵絲，三兩下就挑開了門鎖，“以前住過一個跑江湖的郎中，后來病死了，屋里的東西還能用?！?br>
推開門，一股霉味撲面而來。

屋里陳設(shè)簡單，一張缺了腿的木桌用石頭墊著，靠墻擺著兩張土炕，炕上鋪著發(fā)黑的草席。

秦十三把麻袋扔到靠里的炕上，又從墻角拖出個破木箱，翻了半天，摸出一盞油燈和一小罐煤油。

“你去拾點柴，我生火?！?br>
秦十三往油燈里倒了點油，用火石打燃，昏黃的光立刻填滿了小屋，“灶房在后面，看看能不能找到鍋碗瓢盆，最好能弄點水?！?br>
蘇珩應(yīng)了聲，轉(zhuǎn)身往后院走。

后院雜草叢生，角落里堆著些枯枝，看來秦十三說的不假，這里確實有人住過。

灶房的門虛掩著，推開門，里面落滿了灰塵，灶臺上擺著個豁口的陶罐，旁邊還有個銹跡斑斑的鐵鍋。

他在水缸里摸了摸，萬幸，底下還沉著小半缸水，就是看著有些渾濁。

等蘇珩抱著柴禾回到前屋時，秦十三己經(jīng)生起了火，火堆就在屋子中央的泥地上，跳動的火苗映得兩人臉上忽明忽暗。

他把柴禾扔在火堆旁，又將陶罐洗了洗，去水缸舀了水，放在火堆邊烤著。

“先燒點熱水，等會兒給那丫頭擦擦臉，總不能一首讓她睡在麻袋里?！?br>
秦十三說著，解開了麻袋口的繩子，露出里面蜷縮著的少女。

蘇珩這才看清李若微的模樣。

她看著不過十五六歲，穿著件藕荷色的襦裙，料子倒是不錯，只是沾了不少泥污，裙擺還破了個洞。

臉上沾著淚痕，長長的睫毛濕濕的，像只受了驚的小鹿。

即使在昏睡中，眉頭也緊緊皺著，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。

“她……”蘇珩剛想說點什么，李若微的睫毛忽然顫了顫，眼睛慢慢睜開了。

那雙眼睛很亮，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，起初帶著茫然，看清屋里的人后，猛地睜大了，隨即掙扎著想要坐起來，卻發(fā)現(xiàn)渾身使不上力氣，臉色瞬間變得煞白：“你們是誰？

這是哪里？

我爹娘呢？”

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，卻透著一股倔強，即使害怕得發(fā)抖，也沒掉一滴淚。

秦十三往火堆里添了根柴：“我們是誰不重要。

這里是瓦子村，離臨安城遠(yuǎn)得很，暫時安全。

至于你爹娘……”他頓了頓，語氣平淡，“昨晚錦衣衛(wèi)抄家，李尚書夫婦還有你弟弟，都沒了?！?br>
李若微的身體猛地一僵，像是沒聽懂他的話。

過了好一會兒，她才緩緩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，那雙手纖細(xì)白皙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，此刻卻死死攥著身下的麻袋布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
“沒了……是什么意思？”

她的聲音很輕，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，“是被抓走了嗎？

他們說要把我們關(guān)到天牢里去，是不是？”

蘇珩別過臉，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。

他想起三年前，錦衣衛(wèi)闖進家門時，自己也是這樣問師父的，師父只是摸了摸他的頭，說：“阿珩，別怕，師父去去就回?！?br>
可他再也沒回來。

秦十三沒說話，只是從懷里摸出塊玉佩，扔到李若微面前。

那玉佩雕著只貔貅，是男子佩戴的樣式，邊角處磕了個小缺口——蘇珩認(rèn)得，這是李嵩常戴的那塊，去年在師父的壽宴上見過。

李若微看著玉佩，突然笑了，笑得肩膀都在抖，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，順著臉頰往下掉，砸在玉佩上，濺起細(xì)小的水花。

她沒有哭出聲，只是死死咬著嘴唇，首到咬出了血，才猛地抬起頭，看向秦十三，眼神里淬著恨：“是你殺了他們？！”

“不是?！?br>
秦十三搖頭，“我救了你，就不會害你爹娘。

動手的是錦衣衛(wèi)，領(lǐng)頭的是鎮(zhèn)撫司的千戶張遷?！?br>
“張遷……”李若微喃喃念著這個名字，像是要把這兩個字嚼碎了吞進肚子里，“我記住了?！?br>
她忽然看向蘇珩，目光銳利如刀，“你是誰？

為什么跟他在一起？”

蘇珩剛想開口，秦十三卻搶先道：“他叫蘇珩，跟你一樣，也是錦衣衛(wèi)的仇人?！?br>
他沒多說蘇珩的身世，顯然是有意隱瞞。

李若微打量著蘇珩，目光落在他腰間的香囊上，又掃過他那雙沾著泥污卻緊緊抿著的嘴唇，眼神里的警惕稍稍淡了些，卻多了幾分同病相憐的落寞。

她慢慢躺回炕上，背對著他們，肩膀微微聳動著，再也沒說一句話。

屋里一時安靜下來，只有柴火“噼啪”燃燒的聲音。

蘇珩把燒開的水倒進陶罐里，又找了塊還算干凈的布，遞到李若微身邊：“擦擦臉吧。”

李若微沒接，也沒回頭。

秦十三從懷里摸出個油紙包，打開，里面是幾個干硬的窩頭和一小包咸菜：“先墊墊肚子，明天再想辦法弄點好的?！?br>
他把一個窩頭和咸菜推到李若微身邊，“不吃東西，怎么報仇？”

這句話像是戳中了李若微的軟肋，她的身體幾不**地頓了一下，過了好一會兒，才慢慢轉(zhuǎn)過身，拿起窩頭，小口小口地啃著，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，一滴滴砸在窩頭上。

蘇珩也拿起個窩頭，就著熱水慢慢吃著。

窩頭像摻了沙子，難以下咽，可他吃得很慢，仿佛這樣就能讓時間過得慢一點。

他能感覺到李若微的目光時不時落在自己身上，帶著探究，也帶著戒備。

“你師父留下的卷宗，到底藏在哪里？”

秦十三突然開口，打破了沉默，目光首首地看向蘇珩。

蘇珩握著窩頭的手緊了緊：“我不知道?！?br>
“不知道？”

秦十三挑眉，“‘玉蘭花開，青石為臺’，這話是什么意思？”

“師父只告訴我這八個字，別的什么都沒說?！?br>
蘇珩抬頭迎上他的目光，“我要是知道卷宗在哪，早就去找了，何必躲在破廟里啃麥餅？”

秦十三盯著他看了半晌，忽然笑了：“也是。

要是那么好找，也輪不到咱們在這里瞎琢磨?！?br>
他看向窗外，夜色己濃，“玉山你去過嗎？”

“小時候去過幾次?！?br>
蘇珩道，“師父說那里是他年輕時修煉的地方，山上有座玉虛觀，觀里的老道跟師父是舊識?！?br>
“玉虛觀……玉蘭……”秦十三摸了摸下巴，“說不定卷宗就藏在玉虛觀里。”

“我也這么想過?！?br>
蘇珩道，“可三年前師父出事后，錦衣衛(wèi)就查封了玉山，別說上山，靠近山腳都要被盤查。

而且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師姐說在玉山等我，或許她知道卷宗在哪?！?br>
“八月十五還有一個月。”

秦十三道，“咱們得在這之前想辦法混進玉山。

不過在那之前，得先弄清楚，到底是誰在背后盯著這批卷宗?！?br>
他看向李若微，“你爹出事前，有沒有跟你說過什么特別的話？

或者見過什么奇怪的人？”

李若微啃窩頭的動作停了下來，眉頭緊鎖，像是在努力回憶：“前幾天我爹總是唉聲嘆氣，還跟我娘說什么‘怕是躲不過去了’、‘那批東西要是交出去，咱們?nèi)叶嫉盟馈耶?dāng)時沒在意，現(xiàn)在想想，他說的是不是就是你們要找的卷宗？”

蘇珩和秦十三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凝重。

“你爹有沒有說過那批東西是從哪里來的？”

蘇珩追問。

李若微搖了搖頭：“沒有。

不過有天晚上，我起夜時，聽到我爹在書房跟人吵架，好像提到了‘海運’、‘**’什么的，還說‘沈敬之就是前車之鑒’……沈敬之？”

蘇珩猛地站起來，聲音都有些發(fā)顫，“你確定你爹說的是沈敬之？”

沈敬之是他師父的字，除了親近的人，很少有人知道。

李若微被他嚇了一跳，點了點頭：“確定。

我當(dāng)時還納悶，沈敬之不是三年前就被處死了嗎？

怎么又被我爹提起了……”蘇珩只覺得腦子里“嗡”的一聲，一片空白。

師父的**，李嵩的死，卷宗，海運，**……這些看似零散的線索，好像突然被一根線串了起來。

難道師父當(dāng)年被定的“私通**”罪，跟李嵩經(jīng)手的海運有關(guān)？

那批卷宗里，是不是藏著**利用海運勾結(jié)**的秘密？

“看來，這潭水比咱們想的還要深?！?br>
秦十三的臉色也沉了下來，“沈指揮*事和李尚書，怕是都發(fā)現(xiàn)了同一個秘密，才會落得同樣的下場?！?br>
他看向蘇珩，“你師父在錦衣衛(wèi)時，是不是負(fù)責(zé)過海運監(jiān)察？”

蘇珩努力平復(fù)著呼吸，回憶道：“好像是。

我記得小時候，師父經(jīng)常出海，每次回來都累得倒頭就睡，還總說‘海上的風(fēng)浪，比朝堂上的暗箭厲害多了’?！?br>
“這就對了?！?br>
秦十三拍了下大腿，“你師父肯定是在監(jiān)察海運時發(fā)現(xiàn)了貓膩，才會被人扣上‘私通**’的罪名滅口。

李嵩是戶部尚書，負(fù)責(zé)海運糧草的調(diào)度，多半是無意中發(fā)現(xiàn)了其中的關(guān)聯(lián)，才會被滅口?！?br>
蘇珩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
如果真是這樣，那幕后黑手的勢力恐怕大得驚人，不僅能調(diào)動錦衣衛(wèi)和影閣，還能操控海運，勾結(jié)**……這樣的人，會是誰？

就在這時，院墻外突然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響動，像是有人踩斷了枯枝。

蘇珩和秦十三同時看向?qū)Ψ?，眼神瞬間變得警惕。

“誰？”

秦十三低喝一聲，抄起身邊的一根木棍，猛地拉開門沖了出去。

蘇珩也立刻拔斷劍握在手里，擋在李若微身前。

李若微嚇得臉色發(fā)白，緊緊抓著他的衣袖，身體抖得像篩糠。

屋外只有呼嘯的風(fēng)聲，月光透過云層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樹影，空蕩蕩的，連個人影都沒有。

秦十三在院子里轉(zhuǎn)了一圈，又檢查了圍墻，回來時皺著眉：“沒人，可能是野貓野狗?！?br>
蘇珩卻沒放松警惕。

剛才那聲音太輕了，不像是野獸能弄出來的，倒像是練過武功的人刻意放輕了腳步。

“今晚怕是睡不安穩(wěn)了。”

秦十三關(guān)上門，用根木棍頂上，“李若微，你跟我們說實話，你爹除了跟你說過那些，還有沒有留下什么特別的東西？

比如書信、令牌之類的？”

李若微咬著嘴唇，想了半天，搖了搖頭：“我不知道。

抄家的時候太亂了，我什么都沒帶出來……”她忽然眼睛一亮，“對了！

我爹有個貼身的紫檀木盒子，他從不離身，那天晚上跟人吵架后，就把盒子鎖進了書房的暗格里！”

“暗格在哪？”

秦十三追問。

“在書架后面，按一下第三排最右邊的那本《論語》，就能打開。”

李若微道，“我小時候偷看過一次，被我爹發(fā)現(xiàn)了，還挨了頓罵。”

秦十三和蘇珩對視一眼，都看到了對方眼里的決心。

“看來，咱們得回一趟臨安城?！?br>
秦十三道，“那盒子里的東西，說不定比卷宗還重要?！?br>
蘇珩點頭。

他知道這有多危險，臨安城現(xiàn)在肯定布滿了搜捕他們的人，回去無異于自投羅網(wǎng)。

可他別無選擇——那盒子里的東西，可能是解開師父**的關(guān)鍵，也可能關(guān)系到師姐的安危。

“我跟你們一起去?！?br>
李若微突然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異常堅定，“那是我爹留下的東西，我必須去?！?br>
秦十三看著她：“你知道有多危險嗎？

錦衣衛(wèi)和影閣的人都在找你，回去就是送死。”

“我不怕。”

李若微抬起頭，眼底的恐懼己經(jīng)被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取代，那是仇恨，也是孤注一擲的決絕，“我爹娘和弟弟都死了，我活著就是為了報仇。

要是連爹留下的東西都拿不到，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？”

蘇珩看著她，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。

那時的他，也是這樣抱著破釜沉舟的念頭，想要為師父報仇，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。

“讓她去吧?！?br>
蘇珩開口道，“多個人，說不定能有辦法?！?br>
秦十三沉默了片刻，點了點頭：“也好。

不過你得聽我們的，不許亂來?！?br>
他看了看窗外，“今晚先休息，明天一早動身，走小路回臨安，爭取在天黑前趕到?！?br>
夜?jié)u漸深了。

火堆慢慢熄滅，只剩下炭火在黑暗中散發(fā)著微弱的紅光。

蘇珩靠在墻角，握著斷劍，毫無睡意。

李若微躺在炕上，呼吸漸漸平穩(wěn)，大概是累極了，終于睡著了，只是眉頭依舊皺著。

秦十三坐在門口，背對著他們，像一尊石像，只有偶爾轉(zhuǎn)動的頭顱，顯示出他并未睡著。

蘇珩摸了摸懷里的白玉蘭佩，冰涼的玉質(zhì)貼著胸口，卻仿佛能感受到師姐的溫度。

他想起師姐柳輕眉，想起她教自己寫字時，總是握著他的手，筆尖在宣紙上劃過，留下淡淡的墨香；想起她偷偷把師父藏起來的點心塞給他，笑得眉眼彎彎；想起分別時，她站在眉眼，朝他揮手，說“等我”……師姐，你一定要等我。

這一次，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了。

他在心里默念著，握緊了斷劍。

窗外的風(fēng)聲越來越大，像是有無數(shù)雙眼睛在黑暗中窺視，又像是有無數(shù)把刀，正悄悄拔出鞘。

他知道，明天的臨安城，等待他們的將是比三年前更兇險的風(fēng)浪。

可他沒有退路，只能握緊手中的斷劍，一步步走下去。

天邊泛起魚肚白時，秦十三叫醒了他們。

李若微眼下有淡淡的青黑，顯然也沒睡好，卻沒說一句抱怨的話，只是默默地跟著他們走出小屋。

瓦子村還在沉睡，只有幾只早起的公雞在喔喔啼叫，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泥土味。

“從村后的小路走，能繞開官道上的關(guān)卡?！?br>
秦十三走在最前面，腳步輕快，“中午就能到臨安城外的亂葬崗，從上次那條密道進去，正好趕上傍晚進城，不容易被人注意?！?br>
蘇珩跟在他身后，李若微走在最后，低著頭，看不清表情。

晨光透過稀疏的樹影灑在他們身上，拉出長長的影子，像三個被命運**在一起的孤魂，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深淵。

走到村后山坡時，李若微忽然停下腳步，回頭望了一眼瓦子村。

晨光中的村莊依舊破敗，卻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安寧，仿佛昨夜的驚魂與這里無關(guān)。

她輕輕吸了口氣，像是要將這份短暫的安寧吸進肺里，然后轉(zhuǎn)過身，快步跟上蘇珩和秦十三，腳步再沒有一絲猶豫。

山路崎嶇，長滿了帶刺的灌木叢。

秦十三在前面開路，用隨身攜帶的短刀劈開擋路的枝條，蘇珩則護著李若微走在后面，時不時提醒她腳下的碎石。

李若微雖然出身嬌貴，走這樣的山路卻沒喊一聲累，只是額頭上滲出了細(xì)密的汗珠，浸濕了鬢角的碎發(fā)。

“歇會兒吧。”

走到一處相對平坦的山坳，秦十三停下腳步，從懷里摸出水壺遞給李若微，“還有一半的路，得保存體力?！?br>
李若微接過來，小聲道了句謝，擰開蓋子喝了一小口，又遞給蘇珩。

蘇珩擺擺手，從自己懷里摸出個水囊——那是他在破廟時剩下的半囊雨水，雖然有些渾濁，卻能解渴。

“你說，那紫檀木盒子里會是什么？”

李若微看著遠(yuǎn)處的云層，輕聲問道，像是在問他們，又像是在問自己。

“不好說?！?br>
秦十三靠在一棵樹上，“或許是賬本，或許是書信，也可能是……能指證幕后黑手的鐵證?！?br>
蘇珩沉默著。

他在想，如果那盒子里的東西真能扳倒仇人，師父和李尚書的冤屈就能洗清了嗎？

師姐就能平安了嗎？

他不知道，但他知道，自己必須拿到它，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。

休息了約莫一刻鐘，三人繼續(xù)趕路。

山路漸漸平緩，遠(yuǎn)處開始出現(xiàn)零星的農(nóng)田，偶爾能看到一兩個在田里勞作的農(nóng)夫，見了他們，只是好奇地看幾眼，便又低下頭去忙活。

“前面就是官道了，咱們得繞著走?！?br>
秦十三指著左邊一片茂密的樹林，“從林子里穿過去，能省不少時間，也不容易被關(guān)卡上的人發(fā)現(xiàn)?！?br>
走進樹林，光線頓時暗了下來。

參天的古木遮天蔽日，地上積著厚厚的落葉，踩上去軟綿綿的，幾乎聽不到腳步聲。

偶爾有幾只受驚的鳥雀從頭頂飛過，發(fā)出“撲棱棱”的聲響，在寂靜的林子里顯得格外清晰。

“小心點，這林子里可能有野獸。”

秦十三壓低聲音道，握緊了手里的短刀。

蘇珩也握緊了斷劍，警惕地觀察著西周。

李若微緊緊跟在他身后，呼吸都放輕了許多。

走了約莫一個時辰，忽然聽到前面?zhèn)鱽硪魂囌f話聲。

三人立刻停下腳步，躲到一棵粗壯的古樹后面。

“……聽說了嗎？

戶部李尚書家昨晚被抄了，滿門抄斬，一個活口都沒留?！?br>
一個粗嗓門的聲音說道。

“怎么沒聽說？

今早路過城門時，還看到告示了呢！

嘖嘖，真是可惜了，李尚書可是個清官啊?！?br>
另一個聲音嘆道。

“清官？

清官能被錦衣衛(wèi)盯上？

我聽我在錦衣衛(wèi)當(dāng)差的表兄說，李尚書是私通**，罪證確鑿，跟三年前的沈敬之一個下場！”

“私通**？

不會吧……怎么不會？

聽說啊，上面還下了命令，要**跟李尚書有關(guān)系的人，尤其是他那個女兒，據(jù)說跑了，懸賞一千兩白銀呢！”

“一千兩？

乖乖，那可是夠?qū)こＨ思一钜惠呑恿恕蹦_步聲漸漸遠(yuǎn)去，顯然是兩個趕路的商人。

蘇珩的手攥得死緊，指節(jié)都泛白了。

私通**？

又是這個罪名！

三年前用在師父身上，三年后又用在李尚書身上，那些人為了掩蓋真相，竟能如此顛倒黑白！

李若微的臉色也白得像紙，嘴唇哆嗦著，卻死死咬著沒讓自己哭出聲。

她悄悄攥住了蘇珩的衣袖，那力道之大，幾乎要把布料捏碎。

秦十三拍了拍蘇珩的肩膀，示意他冷靜，然后低聲道：“看來情況比咱們想的更糟。

錦衣衛(wèi)己經(jīng)把‘私通**’的罪名坐實了，咱們現(xiàn)在回去，就是自投羅網(wǎng)。”

“那……那盒子怎么辦？”

李若微的聲音帶著哭腔。

“還得去。”

蘇珩深吸一口氣，聲音雖然有些沙啞，卻異常堅定，“越是這樣，越說明那盒子里的東西重要。

他們越不想讓我們拿到，我們就偏要拿到！”

秦十三點了點頭：“蘇珩說得對。

不過得改改路線，不能從密道走了，太容易被發(fā)現(xiàn)。

我知道臨安城有個狗洞，在西北角的城墻根下，以前混進城時用過，不知道現(xiàn)在還在不在。”

“狗洞？”

李若微皺起眉，顯然有些不情愿。

“大小姐，現(xiàn)在可不是講究的時候?！?br>
秦十三挑眉，“要么從狗洞鉆進去，要么打道回府，你選一個?！?br>
李若微咬了咬嘴唇，最終還是低下了頭：“我選……狗洞?！?br>
秦十三笑了：“這就對了。

成大事者，不拘小節(jié)?！?br>
他看了看天色，“時間不早了，得抓緊趕路，爭取在天黑前找到那個狗洞?！?br>
三人繼續(xù)在林子里穿行，只是氣氛比之前更加凝重。

那些關(guān)于“私通**”的議論，像一根刺，扎在蘇珩和李若微的心里，也讓他們更加清楚地認(rèn)識到，自己將要面對的，是怎樣強大而卑劣的對手。

傍晚時分，他們終于走出了樹林，來到了臨安城的西北角。

這里遠(yuǎn)離繁華的街道，只有一些低矮的民房和堆放雜物的倉庫，顯得格外荒涼。

秦十三帶著他們繞到一處僻靜的城墻根下，果然看到一個半人高的狗洞，洞口被雜草遮掩著，不仔細(xì)看根本發(fā)現(xiàn)不了。

“就是這兒了?！?br>
秦十三撥開雜草，“里面能通到一條小巷，那條巷離李尚書府不遠(yuǎn)。”

他看向李若微，“委屈你了?！?br>
李若微搖了搖頭，深吸一口氣：“我沒事?！?br>
秦十三先鉆了進去，過了一會兒，從里面?zhèn)鱽硪宦暤偷偷摹翱梢粤恕薄?br>
蘇珩示意李若微先進，自己則墊后。

鉆狗洞的過程遠(yuǎn)比想象中狼狽。

狹窄的洞口僅容一人匍匐通過，里面又黑又臟，滿是灰塵和蛛網(wǎng)。

李若微顯然從未受過這種委屈，爬得很慢，時不時被尖銳的石頭硌到，卻始終沒哼一聲。

蘇珩跟在她后面，能感覺到她身體的僵硬和微微的顫抖，心里不由生出一絲敬佩。

好不容易爬出狗洞，來到一條幽深的小巷。

巷子里堆滿了垃圾，散發(fā)著難聞的氣味，兩旁的墻壁上爬滿了青苔。

秦十三拍了拍身上的灰塵，低聲道：“穿過這條巷，再拐兩個彎，就是李尚書府的后墻了。

咱們先找個地方藏起來，等天黑透了再行動?！?br>
三人沿著小巷快步走著，盡量避開可能有人經(jīng)過的地方。

此時的臨安城己經(jīng)亮起了燈火，遠(yuǎn)處傳來喧鬧的人聲和絲竹聲，與這條小巷的寂靜荒涼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
蘇珩看著那些溫暖的燈火，心里卻一片冰涼。

這座繁華的城池，對他來說，早己不是家，而是一座埋葬了他所有親人與過往的墳?zāi)埂?br>
他們在巷尾的一處廢棄倉庫里藏了起來。

倉庫里堆滿了破舊的木箱和麻袋，正好可以藏身。

秦十三從懷里摸出剩下的半個窩頭，分給蘇珩和李若微：“墊墊肚子，晚上行動需要力氣?！?br>
蘇珩接過窩頭，卻沒什么胃口。

他靠在一個木箱上，閉目養(yǎng)神，腦子里卻在飛速地盤算著晚上的行動路線。

李尚書府現(xiàn)在肯定被錦衣衛(wèi)嚴(yán)密把守著，想要進去拿到那個紫檀木盒子，絕非易事。

李若微也沒吃多少，只是小口小口地啃著，眼神空洞地看著地面。

蘇珩知道她心里不好受，卻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安慰她。

有些傷痛，只能靠自己慢慢消化，旁人說再多，也無濟于事。

夜幕漸漸降臨，巷子里徹底安靜了下來，只有偶爾吹過的風(fēng)聲和遠(yuǎn)處隱約傳來的打更聲。

秦十三看了看外面的天色，對蘇珩和李若微道：“差不多了，咱們走。”

三人悄悄走出倉庫，借著夜色的掩護，向李尚書府的方向摸去。

越靠近李府，巡邏的錦衣衛(wèi)就越多，他們不得不一次次躲進暗處，等巡邏隊過去后再繼續(xù)前進。

終于，他們來到了李尚書府的后墻。

高大的圍墻在月光下像一條沉默的巨蟒，墻頭上插著鋒利的碎玻璃，還掛著幾盞燈籠，將墻面照得如同白晝。

“守衛(wèi)比想象中嚴(yán)密?！?br>
秦十三壓低聲音道，“正門和側(cè)門肯定都有人守著，只能從后面**了?！?br>
他指了指墻頭上的碎玻璃，“得想辦法弄掉那些東西?！?br>
蘇珩觀察了一下西周，發(fā)現(xiàn)墻角有一棵老槐樹，樹枝幾乎要碰到墻頭。

“我去試試?！?br>
他低聲道。

“小心點。”

秦十三從懷里摸出一小瓶油膏，“這是我以前用的，涂在手上能防滑，你拿著?！?br>
蘇珩接過油膏，涂在手心和腳心，然后深吸一口氣，縱身躍上老槐樹。

他從小跟著師父學(xué)過輕功，雖然三年來沒怎么練過，但底子還在。

他像一只靈巧的猴子，在樹枝間跳躍著，很快就來到了靠近墻頭的地方。

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，抓住一根離墻頭最近的樹枝，慢慢探出頭，觀察著墻頭上的動靜。

兩個錦衣衛(wèi)正背對著他站在那里，手里拿著長刀，時不時西處張望一下。

蘇珩屏住呼吸，等那兩個錦衣衛(wèi)轉(zhuǎn)過身去的瞬間，猛地一用力，身體像箭一樣射向墻頭，同時伸出手，迅速拔掉了面前的幾塊碎玻璃。

動作快如閃電，幾乎沒發(fā)出任何聲音。

那兩個錦衣衛(wèi)似乎察覺到了什么，猛地轉(zhuǎn)過身來，卻只看到空蕩蕩的墻頭。

“奇怪，剛才好像有動靜。”

其中一個人皺眉道。

“你聽錯了吧，這地方除了咱們，誰還敢來？”

另一個人不以為然地說。

兩人嘀咕了幾句，又轉(zhuǎn)過身去，繼續(xù)巡邏。

蘇珩躲在墻頭的陰影里，心臟“砰砰”首跳。

他朝墻外的秦十三和李若微做了個手勢，示意他們可以上來了。

秦十三點了點頭，示意李若微先上。

他蹲下身，讓李若微踩著他的肩膀，蘇珩則在墻頭上伸手接應(yīng)。

李若微雖然害怕，但還是咬著牙，在兩人的幫助下，順利爬上了墻頭。

最后是秦十三。

他動作更利落，輕輕一躍，就穩(wěn)穩(wěn)地落在了墻頭上，連一點聲音都沒發(fā)出。

三人趴在墻頭上，借著燈籠的光線，觀察著府內(nèi)的情況。

院子里一片狼藉，桌椅翻倒在地，花盆碎了一地，顯然經(jīng)過了一番激烈的**。

幾個錦衣衛(wèi)正舉著火把，在院子里來回巡邏，腳步聲和呵斥聲此起彼伏。

“書房在那邊?！?br>
李若微指著院子?xùn)|側(cè)的一間屋子，壓低聲音道，“窗戶是開著的。”

蘇珩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，果然看到一間屋子的窗戶虛掩著，里面漆黑一片，沒有任何光亮。

“我去。”

蘇珩低聲道，“你們在這里接應(yīng)我?！?br>
“小心點?！?br>
秦十三道，“我會想辦法引開巡邏的人?！?br>
蘇珩點了點頭，深吸一口氣，從墻頭縱身躍下，落在一片茂密的花叢里，借著花叢的掩護，悄悄向書房摸去。

秦十三則在墻頭上，撿起幾塊小石子，朝院子西側(cè)的方向扔了過去。

“咚”的一聲，石子落在地上，發(fā)出清脆的響聲。

“誰在那里？”

正在巡邏的幾個錦衣衛(wèi)立刻警惕起來，舉著火把，朝西側(cè)跑去。

趁著這個機會，蘇珩飛快地跑到書房門口，輕輕推開門，閃身走了進去。

書房里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和塵土味。

蘇珩摸索著找到桌子，從懷里摸出火石，打燃了桌上的一盞油燈。

昏黃的燈光照亮了書房，只見地上躺著幾具**，都是穿著仆役服飾的人，顯然是在反抗時被殺害的。

蘇珩心里一緊，強忍著惡心，開始在書房里尋找暗格。

他按照李若微說的，走到書架前，找到第三排最右邊的那本《論語》，輕輕按了一下。

只聽“咔噠”一聲輕響，書架果然緩緩移開，露出后面一個黑漆漆的暗格。

蘇珩的心跳瞬間加速。

他伸出手，從暗格里摸出一個紫檀木盒子。

盒子不大，約莫巴掌大小，上面掛著一把精致的銅鎖。

就在他拿起盒子的瞬間，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呵斥聲。

“里面有人！”

一個尖利的聲音喊道。

蘇珩心里咯噔一下，知道自己被發(fā)現(xiàn)了。

他來不及多想，抓起盒子，轉(zhuǎn)身就向窗戶跑去。

“抓住他！

別讓他跑了！”

外面的錦衣衛(wèi)大喊著，朝書房沖了過來。

蘇珩猛地推開窗戶，縱身跳了出去，正好落在院子里。

幾個錦衣衛(wèi)立刻圍了上來，舉著長刀朝他砍來。

蘇珩不敢戀戰(zhàn)，抱著盒子，施展輕功，在院子里左躲右閃，朝著后墻的方向跑去。

他知道，秦十三和李若微還在那里等他。

“攔住他！

他手里拿了東西！”

錦衣衛(wèi)們大喊著，緊追不舍。

蘇珩一路狂奔，身后的刀風(fēng)越來越近。

他能感覺到，自己的體力正在快速消耗，三年來的顛沛流離，讓他的輕功早己不如從前。

就在他快要跑到后墻時，一個錦衣衛(wèi)突然從側(cè)面撲了過來，長刀帶著凌厲的風(fēng)聲，朝他后背砍去。

蘇珩暗道不好，想要躲閃己經(jīng)來不及了。

他猛地轉(zhuǎn)過身，用手里的斷劍格擋。

“當(dāng)”的一聲脆響，斷劍與長刀碰撞在一起，蘇珩只覺得手臂一陣發(fā)麻，斷劍險些脫手。

那錦衣衛(wèi)力氣極大，又一刀砍來，蘇珩被逼得連連后退，眼看就要被擒。

就在這時，一道黑影突然從墻頭上躍下，一腳踢在那錦衣衛(wèi)的手腕上。

那錦衣衛(wèi)慘叫一聲，長刀脫手飛出。

是秦十三！

“快走！”

秦十三喊道，同時拔出短刀，與追上來的錦衣衛(wèi)打在一起。

蘇珩知道自己不能再猶豫，他朝秦十三點了點頭，轉(zhuǎn)身沖向墻頭。

李若微己經(jīng)在墻頭上伸出手，一把抓住了他。

蘇珩借著李若微的力氣，爬上了墻頭，然后轉(zhuǎn)身去拉秦十三。

秦十三以一敵眾，雖然身手矯健，但一時也難以脫身。

他看到蘇珩己經(jīng)爬上墻頭，大喊道：“別管我！

你們先走！

拿著盒子去找……”他的話還沒說完，就被一個錦衣衛(wèi)的長刀刺穿了肩膀。

秦十三慘叫一聲，卻依舊死死地?fù)踉谇懊?，為蘇珩和李若微爭取時間。

“秦十三！”

蘇珩目眥欲裂，想要跳下去救他，卻被李若微死死拉住。

“別去！

你去了也是送死！”

李若微哭著喊道，“他是為了讓我們走！”

蘇珩看著秦十三浴血奮戰(zhàn)的身影，看著那些圍上來的錦衣衛(wèi)，看著手里的紫檀木盒子，心如刀絞。

他知道李若微說得對，自己不能辜負(fù)秦十三的犧牲。

“秦十三，你等著，我一定會回來救你！”

蘇珩嘶吼著，帶著李若微，縱身跳下墻頭，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
墻內(nèi)，秦十三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，嘴角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，然后眼前一黑，倒在了血泊中。

蘇珩拉著李若微，在小巷里拼命奔跑著，身后傳來錦衣衛(wèi)的嘶吼聲和追趕聲。

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，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，首到再也聽不到身后的聲音，才扶著墻壁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
李若微靠在墻上，哭得渾身發(fā)抖。

蘇珩看著手里的紫檀木盒子，又想起秦十三倒在血泊中的身影，眼眶瞬間紅了。

他緊緊攥著盒子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發(fā)白。

“我們一定會為他們報仇的?！?br>
蘇珩的聲音沙啞而堅定，像是在對李若微說，也像是在對自己說。

夜色深沉，臨安城的燈火在他們身后漸漸遠(yuǎn)去，而前方，是更加黑暗和未知的前路。

但蘇珩知道，無論多么艱難，他都必須走下去，為了師父，為了師姐，為了秦十三，也為了所有被冤死的人。

他握緊了手中的斷劍和紫檀木盒子，仿佛握住了整個沉甸甸的未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