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樹下的回響我是在奶奶去世后的第三個月回到瓦窯村的。

車開過村口那棵需要三人合抱的老槐樹時，輪胎碾過石子的聲響突然變了調(diào)，像是有什么東西被軋碎在泥里，黏糊糊的悶響順著底盤爬進車廂。

村口的曬谷場空無一人，往年這個時候本該堆滿金燦燦的玉米，如今卻只有半人高的雜草在風(fēng)里搖晃。

我把車停在奶奶老屋門口，銅鎖上的綠銹厚得能刮下一層，鑰匙***轉(zhuǎn)了三圈才聽到"咔嗒"一聲，像是骨頭錯位的動靜。

"后生，你是老陳家的孫子？

"我回頭看見個穿藍(lán)布褂子的老頭，手里拄著根磨得發(fā)亮的拐杖，拐杖頭雕成個歪嘴的人臉。

他眼睛渾濁得像蒙了層霧，卻首勾勾盯著我手里的鑰匙。

"是，我回來收拾東西。

"老頭沒說話，用拐杖在地上敲了敲，發(fā)出"篤篤"的悶響。

我順著聲音低頭，看見曬谷場邊緣的泥地上，散落著十幾個用紅繩捆著的稻草人，每個稻草人胸口都插著根生銹的鐵針。

"這是......""別問，"老頭突然打斷我，聲音尖得像被**了，"晚上別出門，尤其別靠近老槐樹。

"第一晚我就沒忍住。

凌晨三點，窗外突然傳來"沙沙"的聲響，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。

我爬起來拉開窗簾，月光下，老槐樹枝椏上掛著個黑乎乎的東西，隨著風(fēng)左右搖晃。

我抓起手電筒沖出去，跑到樹下才看清，那是個用粗麻繩捆著的稻草人，臉上用紅漆畫著歪歪扭扭的眼睛和嘴。

更詭異的是，稻草人腳上穿著雙解放鞋，鞋碼和我奶奶生前穿的一模一樣。

"后生，說了別出來。

"老頭不知什么時候站在我身后，拐杖重重砸在地上。

我回頭的瞬間，看見他拐杖頭的歪嘴人臉，好像動了一下。

"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

"我抓住他的胳膊，他的皮膚涼得像塊冰。

老頭沒回答，突然指向我的老屋。

我轉(zhuǎn)頭看去，窗戶上不知何時貼滿了黃紙符，符紙上用朱砂畫著扭曲的符號，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紅光。

"***不是病死的，"老頭突然開口，聲音抖得厲害，"是被它纏上了。

"他說村里從去年開始就不太平。

先是王老五家的牛在老槐樹下被活活勒死，韁繩在樹上纏了十三圈；接著是李寡婦半夜在自家院子里轉(zhuǎn)圈，嘴里念叨著沒人懂的話；上個月，村西頭的二柱子在槐樹下上吊了，尸檢說脖子上有兩圈勒痕，一圈是麻繩，另一圈......像是人的手指印。

"它要找替身，"老頭的拐杖在地上劃出深深的溝，"***替了你。

"我突然想起奶奶去世前給我打的最后一個電話。

她說村里的人都在看她，說她走路的時候，影子總比別人慢半拍。

當(dāng)時我只當(dāng)是老人糊涂了。

第二天我在***衣柜底層發(fā)現(xiàn)個木盒子。

打開的瞬間，一股霉味混著鐵銹味撲面而來，里面放著一沓黃紙符，還有個用紅布包著的東西。

我掀開紅布，心猛地一沉——那是個更小的稻草人，身上穿著件迷你的藍(lán)布褂子，胸口插著的鐵針上，還沾著暗紅色的東西。

稻草人背后用毛筆寫著三個字：陳望安。

那是我的名字。

傍晚的時候，村里的廣播突然響了，滋啦的電流聲里，傳出個女人的笑聲，尖細(xì)得像指甲刮玻璃。

我沖到廣播室，里面空無一人，只有臺老舊的錄音機在轉(zhuǎn)，磁帶標(biāo)簽上寫著：七月十三，祭品。

我突然想起今天的日期——農(nóng)歷七月十二。

回到老屋時，我發(fā)現(xiàn)墻上多了道新的抓痕，從門框一首延伸到床頭，深得能看見里面的木茬。

桌上的相框倒在地上，玻璃碎成了蛛網(wǎng)，照片里***臉，被人用紅漆涂成了黑色。

窗外的天色徹底黑了，老槐樹下傳來"沙沙"的聲響，這次不是風(fēng)吹樹葉，像是有無數(shù)只腳在地上拖動。

我摸到枕頭下的菜刀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
門突然被推開，穿藍(lán)布褂子的老頭站在門口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
他身后的黑暗里，隱約晃動著十幾個黑影，每個黑影都戴著稻草編的**。

"它要的不是***，"老頭的聲音變得異常詭異，像是兩個人在同時說話，"從一開始，它要的就是你。

"我這才發(fā)現(xiàn)，老頭的眼睛里沒有瞳孔，只有一片渾濁的白。

他手里的拐杖頭歪嘴人臉，正對著我咧開嘴笑。

老槐樹下的"沙沙"聲越來越近，我退到墻角，看見窗戶上的黃紙符正在一張張脫落，符紙飄落的瞬間，我看見窗外密密麻麻的稻草人，每個稻草人臉上，都畫著和我一模一樣的臉。

這時我才注意到，自己的影子在墻上動得很慢，慢得......像是在被什么東西，一點點從身上剝離。

槐樹下的回響·第二章菜刀的寒氣順著掌心爬上來時，我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在發(fā)抖。

老頭站在門口沒動，他身后的黑影卻在緩慢靠近，稻草摩擦的"沙沙"聲里，混著細(xì)碎的腳步聲，像是有無數(shù)雙鞋在泥地上拖沓。

"***藏了東西。

"老頭突然開口，他的嘴沒動，聲音卻從拐杖頭的歪嘴人臉里鉆出來，"在灶臺第三塊磚下面。

"我握緊菜刀側(cè)身閃過他，沖進廚房。

老式土灶臺積著厚厚的灰，月光從破了洞的窗紙漏進來，在磚墻上投下斑駁的影子。

我用刀柄撬開第三塊磚，里面果然藏著個油布包，解開三層油布，露出本泛黃的線裝書。

書皮上用毛筆寫著"瓦窯村記事"，翻開第一頁，字跡歪扭卻用力，像是用指甲刻在紙上："光緒二十三年，遷槐，見血，立約，每六十年，獻一魂。

"翻到中間幾頁，紙張突然變得潮濕發(fā)黏，墨跡暈成了暗紅色。

我認(rèn)出那是***字跡，記錄著去年秋天開始的怪事："槐花開了，白得像雪，落在地上卻成了紅的......王老五家的牛眼睛，變成了稻草色......"最后一頁夾著張照片，是奶奶和十幾個村民的合影，**正是村口的老槐樹。

照片里的人都在笑，但笑容僵硬得詭異，每個人的脖子上都纏著根細(xì)細(xì)的紅繩。

我突然發(fā)現(xiàn)，站在最左邊的年輕女人，眉眼竟和我有七分像。

"那是你太奶奶。

"拐杖頭的聲音又響起來，老頭不知何時站在了廚房門口，他渾濁的眼睛盯著照片，"她是上一個守樹人。

""守樹人是什么？

"我把書死死抱在懷里。

"守著樹，也守著它。

"老頭的拐杖在地上劃出圈，"六十年一輪，村里要選個人獻祭給老槐樹，不然......"他突然停住，側(cè)耳聽著窗外的動靜。

老槐樹下的聲響變了，不再是拖沓的腳步聲，而是整齊的吟唱，像是無數(shù)人在低聲念著什么。

那聲音鉆進耳朵里，讓我的頭開始隱隱作痛，眼前的灶臺、墻壁都在晃動，仿佛整個屋子都在跟著吟唱聲共振。

"它要提前了。

"老頭突然抓住我的手腕，他的指甲尖得像刀片，"今年是第六十年，本該秋收后獻祭，可你回來了......""為什么是我？

""因為陳家的血，最合它的意。

"他指向照片里的太奶奶，"你太奶奶當(dāng)年沒獻祭成，跑了。

它記恨了六十年，現(xiàn)在要連本帶利討回來。

"窗外的吟唱聲越來越響，我看見窗戶紙上投下無數(shù)晃動的影子，那些影子沒有腿，是貼著地面滑行的。

桌上的油燈突然"噗"地滅了，黑暗里，我聞到股熟悉的味道——和奶奶去世那天，停尸房里的味道一樣，是稻草混著腐土的腥氣。

"把書燒了！

"老頭突然嘶吼起來，拐杖頭的歪嘴人臉咧得更大，"燒了它，或許還能......"他的話沒說完，就被一聲凄厲的慘叫打斷。

慘叫聲來自村口的方向，接著是重物落地的悶響。

我抓起手電筒沖出去，老頭卻在身后死死拉住我："別去！

是陷阱！

"手電筒的光束掃過曬谷場，那些白天散落的稻草人不見了。

月光下的老槐樹劇烈搖晃著，樹枝上掛滿了紅繩，紅繩末端吊著的，竟是一個個真**小的影子，它們隨著樹枝擺動，像是在跳舞。

"它們把二柱子的**掛上去了。

"老頭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，"去年王老五的牛，也是這么掛在樹上的......"我突然想起尸檢報告說二柱子脖子上有兩圈勒痕。

手電光猛地掃向老槐樹的樹干，樹皮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指甲抓痕，在月光下像無數(shù)只伸出的手。

更恐怖的是，樹干中間有個樹洞，洞口的形狀，正像一張咧開的嘴。

這時，懷里的書突然發(fā)燙，燙得像塊烙鐵。

我低頭看去，書頁上的字跡正在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暗紅色的液體，順著紙縫滲出來，在我手背上畫出歪扭的符號。

"它在認(rèn)親呢。

"老頭的聲音帶著種詭異的笑意，"陳家的血脈，到你這里，斷不了了。

"我手背的符號突然開始刺痛，像是有針在往肉里扎。

抬頭的瞬間，我看見曬谷場邊緣的草叢里，鉆出十幾個稻草人，它們胸口的鐵針在月光下閃著寒光，一步步朝我走來。

每個稻草人的臉上，都用紅漆畫著我的臉。

更可怕的是，我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影子在地上變得越來越淡，而老槐樹下，卻多出一個清晰的黑影，那個黑影的脖子上，纏著根細(xì)細(xì)的紅繩。

屋里的廣播突然又響了，滋啦的電流聲里，傳出***聲音，她在輕輕哼唱著小時候哄我睡覺的童謠，只是歌詞變了："槐花開，槐花落，陳家后生莫跑脫......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