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點三十五分，北河某高中女生宿舍的熄燈鈴剛響過三分鐘。

走廊里還飄著宿管阿姨“趕緊**”的余音，楊眠己經摸出枕頭下的充電寶，指尖在黑暗中準確地找到手機電源鍵。

屏幕亮起的微光像片融化的月光，在她低頭的瞬間，勾勒出下頜線柔和的弧度——她總愛微微收著下巴，像只警惕又溫順的貓。

解鎖屏幕，置頂?shù)摹肮碥矔骸眻D標正跳動著，像顆不安分的星。

楊眠點進去時，群里的消息己經刷了九十多條，幾乎都圍著***“知人善任”半小時前發(fā)的那條動態(tài)。

知人善任：新刻的書簽，檀木的，每片都留了不同的紋路。

@耀光 配你的線裝書正好。

[圖片]九張圖片排得整整齊齊，檀木的棕褐色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。

最絕的是每片書簽的角落，都刻著“耀”字的變形紋樣，有的像枝芽，有的像火焰，顯然是花了心思的。

路人甲：善任哥這波操作，比我給女神寫的三行情詩走心十倍！

路人乙：耀光姐快收了他吧！

上次你說喜歡檀木味，他第二天就去木料市場蹲了一下午！

潛水員丙：嘖嘖，從《耀光推薦書目精讀筆記》到定制書簽，這進度條我看快滿了??！

楊眠趴在被窩里，指尖劃過屏幕，放大圖片仔細看。

檀木的紋理確實漂亮，像她老家院子里那條被雨水沖刷多年的石板路，溝壑里藏著光陰的痕跡。

她想了想，用“貓貓”這個網名下敲字：“看不懂，有沒有人跟我細說。”

消息發(fā)出去的瞬間，手機震了一下。

不是群消息提示，是紅色的好友申請——頭像是一級保護廢物，備注欄寫著：“玲，這都沒看出來？”

楊眠愣了愣。

她知道“玲”，是書群里話不多但總一針見血的人。

上次有人爭論《紅樓夢》里黛玉是不是真的尖酸，“玲”只發(fā)了句“揣著明白裝糊涂也是種體面”，就終結了話題。

她點了通過。

幾乎是秒回，對方的消息慢慢跳了出來：玲：知人善任喜歡大姐姐，而我們的耀光姐姐正好又很溫柔……貓貓：哦，我應該懂了。

姜辰剛把羽毛球拍塞進墻角的收納袋，汗水順著下頜線滴在鎖骨上，匯成小小的水洼。

他隨手抓過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了擦，點開“貓貓”的頭像——是只縮在暖氣片旁的三花貓，前爪把臉埋了一半，只露出雙圓溜溜的眼睛，像極了她此刻說話的調調，溫吞里帶著點不自知的憨。

他對著屏幕輕嗤一聲。

上周知人善任還在群文件里傳了份《耀光推薦書目精讀筆記》，三百多頁的PDF，連標點符號的修辭效果都標得清清楚楚，這姑娘居然只關心木頭紋理？

玲：不然呢？

沒事給人刻名字玩？

閑得慌？

貓貓：可是他沒說“我喜歡你”啊。

萬一是小輩對前輩的感謝呢？

就像我們**總幫我?guī)г顼?，也不是喜歡我呀。

楊眠抱著膝蓋打字，被子滑到腰際，露出的后頸有點涼。

她總這樣，神經像裹了層棉花，對那些藏在細節(jié)里的心思向來遲鈍。

**借她筆記時紅透的耳根，她歸因為教室暖氣太足；同桌繞著彎子讓她幫忙畫黑板報，她也聽不出“麻煩你啦”里的理所當然——反正拒絕的話到了嘴邊，總會變成“好的”。

手機那頭，姜辰正翻著歷史課本找錯題，看到這句突然笑出聲。

他想起上周跟老媽視頻，說“物理老師講課像催眠”，第二天就收到個寄來的錄音筆，附了張紙條：“錄下來慢慢聽”。

**那悶葫蘆，這輩子沒說過“關心你”，可行動卻比誰都實在。

玲：你們北方人都缺根筋嗎？

喜歡是藏在“正好”里的。

他說“配你的線裝書正好”，潛臺詞就是“我眼里只有你”。

貓貓：藏著多累啊。

就像我姥姥總說“**包了餃子”，其實是想讓我回家。

首接說“想你了”不行嗎？

楊眠發(fā)完這句話，聽見對面床鋪傳來均勻的呼吸聲。

宿舍里靜下來，只有她的屏幕還亮著，映出窗外光禿禿的槐樹枝椏，像幅潦草的墨畫。

姜辰看著“餃子”兩個字，突然想起去年寒假，**在電話里說“**買了海蠣”，結果他一回家，冰箱里塞得滿滿當當，連他愛吃的土筍凍都備了三盒。

他指尖在屏幕上頓了頓，敲出幾個字：“你哪的？”

貓貓：北方。

你呢？

玲：南方。

楊眠盯著“南方”兩個字，想象著那里的樣子。

應該有很多水吧？

不像石家莊的冬天，風刮過操場邊的槐樹，總帶著點干冷的勁兒，能把人的鼻尖吹得通紅。

她蜷了蜷腳趾，打字問：“你網名為什么叫玲？”

玲：隨便起的。

你喜歡貓？

貓貓：嗯！

****樓下有只三花，我叫它年糕，每天等我喂貓糧。

她翻相冊翻了半天，找出張清晨拍的照片發(fā)過去。

朝陽把貓毛染成金紅色，年糕蹲在自行車棚頂，尾巴把爪子圈起來，像團會動的絨球。

貓貓：“它昨天偷了食堂的小魚干，藏在我書包里呢，被宿管阿姨發(fā)現(xiàn)了，追得它跳了三個車棚！”

姜辰對著照片笑出聲，被剛進門的老媽瞪了一眼：“傻笑什么？

英語背完了？

今晚沒背完不許休息?！?br>
他慌忙鎖屏：“馬上！”

等老媽進了廚房，他又點開對話框，把那段語音倒回去聽了三遍。

女生的聲音軟軟的，帶著點剛睡醒的迷糊，窗外的喧囂聲不斷，可這一刻，卻覺得比不過耳機里那聲輕輕的聲音。

他指尖懸在輸入框上方，想了想，敲出句：“挺胖。”

發(fā)送后又覺得太兇，補了個句號，假裝只是陳述事實。

幾乎是立刻，對方的消息彈了回來，帶著點小委屈：貓貓：“是壯！

它能打跑兩只流浪狗！”

后面跟著個炸毛的小貓表情包。

姜辰看著那個表情包，突然覺得，這個冬天好像沒那么難熬了。

他把手機塞進校服口袋，摸了摸里面的單詞本，決定先不背了——反正，跟這個“貓貓”聊天，好像比背誦英語單詞有意思多了。

窗外的月光漫進房間，落在攤開的歷史課本上，照亮了“安史之亂”西個字。

而千里之外的女生宿舍里，楊眠把“玲”的頭像設成了特別關注，屏幕暗下去前，最后看到的是他那句“知道了，壯”。

風還在刮著槐樹，可被窩里的手機，卻悄悄暖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