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沛縣東郊的秋夜秦二世元年七月，泗水郡沛縣以東十七里，睢水南岸的荒灘上，趙沫蹲在蘆葦叢里，指尖捻著一把**的泥土。

遠(yuǎn)處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，三更天了，河面上飄來的霧氣裹著稻稈的腐味，沾在他粗布短衣的領(lǐng)口。

"趙哥，都齊了。

"王大牛貓著腰鉆過來，肩上還扛著那柄磨得發(fā)亮的砍柴斧。

這漢子壯得像堵墻，可此刻鼻尖上全是汗珠子，聲音壓得極低："里正帶著兩個亭卒往南邊去了，說是去查戍卒名冊——咱們的人都在堤壩后頭藏著。

"趙沫沒吭聲，目光掠過河灘上黑黢黢的輪廓。

三百多個莊稼漢或蹲或站，大多裹著補丁摞補丁的麻布衣，懷里抱著鋤頭、鐮刀，還有幾個拎著平日里撈魚用的竹篙。

最里頭蹲著個瘦小的少年，約莫十五六歲，正攥著一根纏著布條的木棍，指節(jié)都泛了白。

這是他謀劃了三個月的局。

三個月前陳郡來的流民說，咸陽來的督尉帶著兩百戍卒駐進了沛縣城，挨家挨戶搜刮糧食充軍糧；兩個月前縣衙新貼的告示里，"**"二字出現(xiàn)的頻率比往年多了十倍；上個月他去泗水碼頭運糧，親眼看見官船里堆著的不是軍械，而是成車的綢緞和青銅器——那些東西本該運往北邊的長城，如今卻順著漕運往咸陽去了。

"趙哥，真要干？

"王大牛喉結(jié)滾動，"我娘昨兒夜里咳血了，她...她總說想看著我娶媳婦。

"他的聲音發(fā)顫，手卻死死攥著斧柄，指節(jié)泛出青白。

趙沫摸了摸腰間別著的短刀——那是他去年替縣尉府修繕馬廄時，趁人不注意從廢料堆里撿的，刀刃缺口處還沾著干涸的血跡。

他想起三天前在集市上遇見的陳老漢，老人攥著他的袖子哭："沫兒啊，我家三個孫子都被拉去修馳道了，昨兒夜里又**一個，就埋在官道邊的亂墳崗...""大牛，你記得秦始皇駕崩那年嗎？

"趙沫突然開口，聲音輕得像片蘆葦葉，"老子說民不畏死，奈何以死懼之。

"他站起身，月光照在他那張被曬得黝黑的臉上，眉骨高挺，左額角有道三寸長的疤——那是去年為護村里的寡婦，被醉漢用碎瓷片劃的。

河灘上的莊稼漢們抬起頭，目光里混著惶恐與決然。

那個瘦小的少年往前挪了兩步，仰頭問："趙大哥，咱們...咱們真能成嗎？

""成不成，總得試試。

"趙沫抓起一把河灘上的碎石子，一顆顆數(shù)著："泗水郡守今年剛滿西十，聽說最寵小妾生的幼子；沛縣縣令上個月剛得了升遷的詔書，正琢磨著怎么往咸陽送禮；至于那些亭卒..."他冷笑一聲，"他們也是爹娘生的，誰家屋里沒個等著吃飯的娃？

"遠(yuǎn)處傳來犬吠聲，王大牛猛地一哆嗦："是不是...是不是有人發(fā)現(xiàn)了？

""是野狗。

"趙沫按住他的肩膀，"大牛，你去堤壩后頭傳話，讓大伙兒把火把都藏在袖筒里，等我的鑼聲。

"他從腰間解下個破舊的銅鑼，這是村里打更用的，邊緣己經(jīng)磕掉了好幾塊。

子時的梆子聲再次響起時，趙沫站在一塊凸起的礁石上，月光把他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長。

三百多雙眼睛在霧氣里閃爍，像夏夜里的螢火蟲。

"諸位鄉(xiāng)親！

"他的聲音撞碎了河面的霧氣，驚起一群夜鷺，"你們可知，咸陽的宮殿里堆滿了咱們的血汗錢？

你們可知，咱們的兒子被拉去修長城，尸骨都埋在黃沙里？

你們可知，昨兒夜里我路過官道，看見個**的孩子，身邊連塊裹尸的草席都沒有！

"人群騷動起來，有人低聲啜泣，有人攥緊了手里的農(nóng)具。

那個瘦小的少年突然跪下來，重重磕了個頭："趙大哥！

我叫周小六，我娘就是**的...我愿意跟著您！

""我也愿意！

"王大牛把砍柴斧舉過頭頂，"***，橫豎都是死，不如拼一把！

"趙沫抓起銅鑼重重一敲，金鐵交鳴聲里，三百多支火把同時亮起。

跳動的火光映在每個人臉上，有驚恐，有決絕，更多的是壓抑了太久的憤怒。

"今日我們聚在此處，不為**，只為活命！

"趙沫的聲音里帶著顫音，卻愈發(fā)清晰，"我們不要金銀，不要官位，只要一口飽飯，一個能讓孩子活下去的世道！

從今日起，我趙沫便是這義軍首領(lǐng)，愿與諸位同生共死！

"河灘上爆發(fā)出震耳欲聾的呼喊："愿隨趙哥！

""同生共死！

"聲浪撞碎了夜霧，驚得睢水水面泛起層層白浪。

王大牛突然扯開衣襟，露出胸膛上那道猙獰的傷疤——那是去年為保護趙沫被縣尉家丁用鞭子抽的："我王大牛第一個跟趙哥！

誰要是往后縮，先問問我這斧頭答不答應(yīng)！

"周小六也舉著木棍擠到前排，瘦小的身子在火光里晃得厲害："我...我識字！

我能幫趙哥記賬！

"趙沫望著這些熟悉的面孔——種了半輩子地的老張頭，去年剛死了丈夫的劉寡婦，連鋤頭都拿不穩(wěn)的周小六...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破廟里占卜時，那個瞎眼老道說的話："子時三刻，火起睢水，當(dāng)有王者興于東。

"或許這就是天意。

他抓起火把，火焰**著他的掌心，卻燙不疼那顆滾燙的心。

"傳令！

"趙沫將火把高舉過頭頂，"第一隊跟我去取里正的糧倉，第二隊守住官道，第三隊照顧老弱！

明日辰時，我們要讓沛縣所有人都知道——睢水河畔，有一支為活命而戰(zhàn)的義軍！

"火把連成一條蜿蜒的火龍，向著東南方向的里正莊園奔去。

夜風(fēng)里飄來稻谷的香氣，混著泥土的腥氣，這是活下去的味道。

而在百里之外的沛縣城墻上，縣尉正摟著小妾喝酒，對即將到來的風(fēng)暴渾然不覺。

他的案幾上，擺著一份蓋著咸陽璽印的文書："著令泗水郡于三日內(nèi)征調(diào)壯丁三千，押送驪山陵工役..."趙沫不知道這些。

他只知道，今夜之后，這片土地上的螻蟻，要開始啃噬那棵腐爛的大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