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醫(yī)學院的空氣里，總飄著消毒水和舊書的混合味兒。

陳玄用力吸了一口，這味道他太熟悉了。

五年了，從青澀新生到實習醫(yī)生，幾乎成了他的一部分。

他正往宿舍樓走，手里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硬饅頭。

“玄哥！

玄哥！

等等我！”

身后傳來熟悉的咋呼聲。

不用回頭，就知道是王**。

這家伙圓滾滾的，跑起來像顆彈力球。

“呼...呼...玄哥，走那么快干啥？”

王**喘著粗氣，一把搭上陳玄肩膀。

陳玄腳步?jīng)]停，只是肩膀微沉，卸掉了大半重量。

“下午中醫(yī)內(nèi)科見習，林教授的課?！?br>
陳玄聲音不高，帶著點江城本地特有的平緩調(diào)子。

“知道知道，林**嘛！”

王**夸張地縮了縮脖子。

“他那雙眼睛，跟X光似的，誰走神準被抓！”

陳玄沒接話，只是默默嚼著饅頭。

他目光掃過路邊的銀杏樹，葉子邊緣有點發(fā)黃了。

秋天快到了。

爺爺?shù)睦虾?，每到這時候就該疼得更厲害了。

想到爺爺，陳玄心里沉了沉。

爺爺陳國忠，是老家十里八鄉(xiāng)有名的老中醫(yī)。

一手銀針，救過不少人。

可老爺子自己身上那些**病，卻像生了根。

尤其是那查不出具體原因的胸悶氣短，越來越重。

陳玄學醫(yī)，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為了爺爺。

“喂，想啥呢玄哥？”

王**用胳膊肘捅了捅他。

“看你眉頭皺的，能夾死**了?！?br>
“沒啥，想點家里事?！?br>
陳玄搖搖頭，把最后一點饅頭塞進嘴里。

“哦，想你爺爺了吧？”

王**難得正經(jīng)了點。

“老爺子身體最近咋樣？

那老方子還管用不？”

“時好時壞?！?br>
陳玄嘆了口氣，眉宇間有化不開的擔憂。

“總說心口像壓著塊石頭，喘不上氣?！?br>
“唉，這毛病是磨人?！?br>
王**也嘆氣。

“你說咱學了這么多年，真碰上親人的病...”他話沒說完，但陳玄懂。

學醫(yī)的，最怕的就是面對至親的病痛無能為力。

這種無力感，像根細針，時不時就扎他一下。

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。

“對了玄哥！”

王**又活泛起來。

“下午見習，林**肯定要考脈診！”

他一臉愁苦。

“我這手跟熊掌似的，哪分得清啥浮沉遲數(shù)??！”

“多練。”

陳玄言簡意賅。

“脈象是活的，用心去感受氣血的流動?！?br>
“說得輕巧！”

王**哀嚎。

“在你手里是活脈，到我這兒就是死木頭疙瘩！”

陳玄沒再說什么。

他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，指節(jié)修長，帶著薄繭。

那是常年練習針灸和把脈留下的。

爺爺常說，他的手天生就該拿針。

對脈象的敏銳，仿佛是與生俱來的天賦。

旁人覺得玄奧晦澀的脈理，他總能很快抓住關(guān)鍵。

可這天賦，在爺爺?shù)牟∶媲埃坪踹€不夠。

下午，江城醫(yī)學院附屬醫(yī)院，中醫(yī)科病房。

空氣里彌漫著更濃的草藥味，混合著消毒水。

穿著嶄新白大褂的實習生們，跟著林教授查房。

林教授五十多歲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。

鏡片后的眼睛銳利如鷹。

他走到一位老年患者床邊。

“這位是張大爺，慢性心衰，伴有頑固性水腫。”

林教授聲音不高，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。

“誰來試試脈？”

實習生們你看我，我看你，沒人敢第一個上前。

王**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縮到陳玄身后去。

林教授的目光掃過眾人，最后停在陳玄身上。

“陳玄，你來?！?br>
陳玄應(yīng)了一聲，上前一步。

他先對床上的張大爺微微躬身。

“大爺，打擾了，給您請個脈?！?br>
語氣溫和，動作沉穩(wěn)。

張大爺點點頭，伸出枯瘦的手腕。

陳玄伸出三指，輕輕搭在寸關(guān)尺三部。

指尖落下的瞬間，他整個人的氣息就變了。

剛才的溫和內(nèi)斂消失。

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專注和沉靜。

仿佛周圍的一切都模糊褪色。

只剩下指尖下那微弱卻頑強跳動的脈搏。

王**在旁邊看得暗暗咂舌。

每次看陳玄把脈，都像看藝術(shù)。

那專注勁兒，絕了。

林教授鏡片后的目光也閃過一絲贊許。

病房里很安靜。

只有儀器輕微的滴答聲。

陳玄閉著眼，眉頭微蹙。

指尖下的脈象，沉細無力，如絲線欲斷。

這是心氣極度衰弱的表現(xiàn)。

但隱隱中，又似乎帶著一絲難以捕捉的滯澀。

像有什么東西堵在了關(guān)鍵的地方。

“怎么樣？”

林教授開口問道。

陳玄睜開眼，收回手指。

“脈象沉細無力，尺部尤甚，主心腎陽氣大虛?！?br>
他聲音清晰平穩(wěn)。

“但...關(guān)脈處似有細微滯澀，如輕沙阻流?！?br>
他頓了頓，似乎在斟酌詞句。

“晚輩覺得，除了溫陽利水，或可考慮少量活血通絡(luò)？”

林教授眼中**一閃。

“哦？

說說依據(jù)。”

“患者舌下絡(luò)脈青紫迂曲，雖不明顯，但確有此象?！?br>
陳玄不疾不徐地說。

“沉細脈中藏澀滯，提示虛中夾瘀，單純溫補恐難奏全功?！?br>
林教授沒說話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
這細微的動作，足以讓其他實習生羨慕不己。

能得到林**的點頭認可，太難了！

“觀察入微，思考周全?！?br>
林教授只說了八個字。

但對陳玄來說，己是極高的評價。

查房結(jié)束，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戶灑進走廊。

實習生們?nèi)齼蓛呻x開。

王**一把摟住陳玄脖子。

“行啊玄哥！

又露臉了！”

“林**那點頭，嘖嘖，金子做的！”

陳玄拍開他的胖手。

“別鬧。

基本功而己?！?br>
“得了吧！

那點‘細微滯澀’，鬼才摸得出來！”

王**翻了個白眼。

“我看林**就是偏心你！”

陳玄懶得理他，心里還想著爺爺?shù)牟　?br>
爺爺?shù)拿}象，也是沉細無力為主。

但那種堵塞感，似乎更重，更深。

像有什么東西死死地壓在心上。

到底是什么？

現(xiàn)代檢查查不出，爺爺自己的方子也只能緩解。

這成了他心頭一塊越來越重的石頭。

回到略顯擁擠的西人宿舍。

王**立刻癱在椅子上打游戲，大呼小叫。

另外兩個室友還沒回來。

陳玄走到自己靠窗的書桌前。

桌上很整潔。

幾本翻得卷邊的中醫(yī)典籍，一盒銀針。

還有一個老舊的、黃銅外殼的血壓計。

那是爺爺去年寄給他的。

說是老物件，用了幾十年了，讓他留著。

陳玄拿起那個沉甸甸的血壓計。

外殼磨得發(fā)亮，透著一股歲月沉淀的溫潤。

他摩挲著冰涼的銅殼，心里更惦記爺爺了。

不知道今天爺爺感覺怎么樣？

電話里總說“沒事”、“挺好”。

可陳玄聽得出來，那聲音里的疲憊越來越藏不住。

他嘆了口氣，下意識地，像擺弄玩具一樣。

把血壓計的臂帶套在自己左臂上。

又把聽診器的耳塞塞進耳朵。

冰涼的聽診頭按在肘窩內(nèi)側(cè)。

然后，他捏著橡膠球，開始給氣囊加壓。

吱呀…吱呀…老舊的橡膠球發(fā)出輕微的聲音。

壓力表上的水銀柱，緩緩上升。

陳玄的目光無意識地落在水銀柱上。

加壓…加壓…他想著爺爺?shù)牟?，心思飄遠。

水銀柱己經(jīng)升得很高，遠超正常測量范圍。

陳玄還沒松手。

吱呀…吱呀…橡膠球還在被**。

壓力表的指針，顫顫巍巍地，指向了刻度盡頭。

就在指針快要頂?shù)綐O限的剎那！

嗡——！

陳玄腦子里毫無征兆地嗡鳴了一聲！

像被一根無形的針狠狠刺了一下太陽穴！

他眼前猛地一花！

書桌、書本、窗外漸暗的天色…所有景象都劇烈地晃動、扭曲起來！

仿佛整個世界被投入了滾筒洗衣機！

“呃…”陳玄悶哼一聲，下意識地松開了捏著橡膠球的手。

怎么回事？

低血糖？

還是太累了？

眩暈感如同潮水，來得快，去得也快。

僅僅兩三秒鐘，眼前的扭曲景象就恢復(fù)了正常。

宿舍還是那個宿舍。

王**還在對著電腦屏幕大呼小叫。

“靠！

又死了！

這隊友是豬嗎？！”

陳玄甩了甩頭，太陽穴還有點隱隱作痛。

大概是最近壓力太大，沒休息好吧。

他低頭，準備解開臂帶。

目光掃過那老舊的血壓計壓力表…陳玄的動作，瞬間僵住了！

一股寒氣，毫無預(yù)兆地從腳底板首沖上天靈蓋！

頭皮一陣發(fā)麻！

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！

那老式水銀血壓計的表盤上…原本應(yīng)該隨著他松手而快速回落的水銀柱…此刻…竟詭異地凝固在了接近頂端的位置！

紋絲不動！

更讓他渾身血液幾乎凍結(jié)的是…在那水銀柱頂端，本該是空白刻度的地方…不知何時…竟浮現(xiàn)出幾個極其微小、卻無比清晰的血色數(shù)字：99.99%