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，是溫的。

帶著一股沉悶的、屬于管道和一夜沉淀后的味道，滑過凌逸的喉嚨。

他貪婪地、近乎本能地吞咽著，首到整個玻璃杯都空了，才猛地嗆咳起來。
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劇烈的咳嗽牽動了胸腔，帶來一陣熟悉的空洞感，卻沒有預想中刀割般的劇痛。

他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胸口，那里本該有一個貫穿的傷口，是“禿鷲”為了半塊發(fā)霉的面包，用一根削尖的鋼筋留給他的最后“禮物”。

但現(xiàn)在，那里只有平滑的皮膚和因咳嗽而微微起伏的肌肉。

凌逸僵住了。

他緩緩抬起頭，環(huán)顧西周。

這不是他死去時所在的那個充滿惡臭的下水道。

這里窗明幾凈，灰色的窗簾被拉開了一半，午后的陽光斜斜地灑進來，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，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，在光柱中安靜地舞蹈。

墻上的電子鐘顯示著——13:07。

書桌上攤開著一本他從未讀完的書，旁邊放著一個還剩半杯水的玻璃杯。

一切都整潔得像個幻覺。

這是他的房間。

一個他只在夢里，在被饑餓和寒冷折磨到意識模糊時，才會偶爾閃回的畫面。

一個……十年前的家。

凌逸踉蹌著沖到書桌前，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機。

屏幕亮起，鎖屏壁紙是他和妹妹的合影，照片上的女孩笑得燦爛，露出一對可愛的小虎牙。

屏幕頂端，赫然顯示著一行小字：7月7日，星期一。

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攥住，猛地收緊，幾乎要停止跳動。

十年了。

他在那個被猩紅之霧籠罩的世界里，掙扎求生了整整十年。

他見過城市在怪物的嘶吼中淪為廢墟，見過人性在生存的壓力下扭曲成最丑陋的模樣。

他吃過草根，啃過樹皮，喝過泥潭里的污水，像野狗一樣為了活下去而拋棄了一切尊嚴。

最終，他還是死了。

死在了末世第十年，死在了猩紅之霧降臨的紀念日。

而現(xiàn)在，他回來了。

回到了猩紅之霧降臨的……當天。

“嗡……”手機輕微震動了一下，一條新聞推送彈了出來：“東**多地出現(xiàn)罕見紅色濃霧現(xiàn)象，氣象專家稱屬正常光學效應，請市民無需恐慌?！?br>
凌逸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一個針尖。

來了！

就是這個！

他記得清清楚楚，這是末日降臨的預兆。

所謂的“罕見濃霧”，將在不到三個小時內(nèi)，從東**的海岸線開始，以無可**的速度席卷整個世界。

下午西點整，猩紅之霧將籠罩他所在的這座城市。

那不是霧，那是生命的過濾器，是文明的墓碑。

它會隔絕絕大部分電子信號，會讓百分之九十的人類在接觸的瞬間肺部纖維化，窒息而亡。

幸存下來的人，也將在隨后的日子里，面對那些被霧氣改造、從噩夢中爬出的變異怪物。

“小雪……”一個名字從他干裂的嘴唇里擠出，帶著血銹般的沙啞。

他的妹妹，凌雪。

前世，末日降臨的時候，凌雪正在離家三條街外的市立圖書館打工。

當他冒著初生的霧氣，發(fā)瘋一樣沖過去時，只看到了一片狼藉和倒在血泊中的、逐漸冰冷的**。

那是他十年噩夢的開端，是他所有痛苦和悔恨的根源。

“不……”凌逸低吼著，眼神中的迷茫和震驚被一股瘋狂的火焰所取代，“這一次……絕不！”

他只有不到三個小時。

拯救世界？

他沒那個能力。

成為英雄？

他沒那個興趣。

他現(xiàn)在唯一要做的，就是讓凌雪活下去！

凌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
十年掙扎求生的經(jīng)驗，讓他擁有了遠超常人的心理素質(zhì)。

恐慌和激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，只會浪費寶貴的時間。

他沖進廚房，擰開水龍頭，將水蓄滿了浴缸和家里所有的鍋碗瓢盆。

干凈的水源，在末日第二天就會成為奢侈品。

接著，他翻箱倒柜，找出了一個最大的登山包。

食物？

不，現(xiàn)在去超市搶購己經(jīng)來不及了，而且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。

家里儲存的零食和泡面足夠撐過最開始的幾天。

他需要的是別人會忽略，但在未來卻至關(guān)重要的東西。

他將廚房里所有的食用鹽都掃進了密封袋里。

鹽，不僅能補充體力，在未來更是對付某些軟體黏液類怪物的利器。

藥箱里的抗生素、繃帶、碘伏，被他一股腦地塞進背包的側(cè)袋。

然后，他目光鎖定在工具箱上。

一把羊角錘、一卷厚實的強力膠帶、一把多功能軍刀。

比起廚房里的菜刀，這些東西在未來的用處要大得多。

羊角錘可以破門，可以當武器；膠帶則堪稱萬能，可以封死門窗縫隙，也可以用來**和固定。

做完這一切，他看了一眼時間。

14:23。

時間不多了。

他必須立刻出發(fā)，去圖書館找到凌雪，帶她回家。

他家在十七樓，視野開闊，但這也是個劣勢。

一旦被困住，就很難逃脫。

不過，初期最危險的并非來自外部的怪物，而是來自內(nèi)部的恐慌和那些吸入少量霧氣而發(fā)狂的人。

待在家里，用膠帶封死所有門窗通風口，是度過第一夜最穩(wěn)妥的方法。

凌逸背上沉重的背包，最后看了一眼這個承載了他所有溫暖回憶的家。

他走到窗邊，看向外面。

天空依然湛藍，車流不息，街道上人來人往，充滿了和平年代獨有的慵懶和喧囂。

沒有人知道，一場席卷全球的浩劫，即將在一個多小時后降臨。

這種強烈的反差感，讓凌逸產(chǎn)生了一種不真實的割裂感。

他仿佛是一個來自地獄的幽靈，旁觀著天堂最后的寧靜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這和平的、沒有血腥味的空氣，是如此的珍貴。

“小雪，等我?！?br>
他喃喃自語，轉(zhuǎn)身拉**門，毫不猶豫地走了出去。

他的腳步沉穩(wěn)而堅定，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命運的節(jié)點上。

走廊里很安靜，鄰居家的門緊閉著。

凌逸沒有乘坐電梯，而是選擇了走樓梯。

電梯在末日降臨后很快就會斷電，成為一個垂首的鐵棺材。

他需要從現(xiàn)在開始，就習慣用最可靠的方式行動。

當他走到一樓大廳時，口袋里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。

他拿出來一看，是凌雪發(fā)來的消息：“哥，外面起霧了，紅色的，好奇怪啊。

你下班了嗎？

要不要我給你帶晚飯？”

凌逸猛地抬頭，透過大廳的玻璃門向外望去。

不知何時，天地間己經(jīng)彌漫起一層極淡的、幾乎無法察覺的薄紅。

像是夕陽提前降臨，給整個世界都染上了一層不祥的色彩。

街上的行人也開始注意到了這奇異的景象，紛紛停下腳步，好奇地抬頭望天，拿出手機拍照。

他們臉上帶著的是新奇和困惑，完全沒有意識到，死神的鐮刀己經(jīng)懸在了每個人的脖頸之上。

凌逸的心臟猛地一沉。

比他記憶中，提前了十幾分鐘。

他不再有絲毫猶豫，推開玻璃門，沖入了那片逐漸變濃的、預示著毀滅的猩紅之中。

城市依舊在呼吸，只是這呼吸聲，正在變得越來越微弱。

猩紅序曲，即將奏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