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啟明辦公室里的空氣,混雜著隔夜咖啡、廉價煙絲和打印墨水的味道。
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,切割成一條條平行的光帶,落在深色的復合板辦公桌上,將那支封裝在證物袋里的鋼筆照得格外清晰。
“真沒什么發(fā)現(xiàn)?”
周啟明身體前傾,手肘撐在桌面上,銳利的目光在陳暮臉上來回掃視,像要刮下一層皮來。
他穿著皺巴巴的襯衫,眼袋深重,顯然一夜未眠。
陳暮坐在他對面,姿態(tài)放松,甚至帶著一絲徹夜未眠后的恰到好處的疲憊。
他將證物袋輕輕推了回去,動作自然。
“沒有。
除了能感覺到徐朗最后時刻的恐懼和混亂,很強烈的墜落感……但沒有指向任何具體的人或事。”
他頓了頓,抬眼迎上周啟明的視線,眼神里是恰到好處的沉重與一絲茫然,“啟明,或許……真的是意外。
壓力太大,一時想不開?!?br>
他在表演。
表演一個因好友離世而悲傷、因能力受限而沮喪的舊友。
每一個微表情,每一句措辭,都在他內(nèi)心冰冷的計算下,精準呈現(xiàn)。
周啟明盯著他看了幾秒,身體緩緩靠回椅背,抓起桌上的煙盒抖出一根,叼在嘴上,含糊地說:“或許吧……**,這世道?!?br>
他點燃香煙,深吸一口,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探究。
“你剛才電話里問那個多重人格……怎么回事?”
“沒什么,”陳暮垂下眼瞼,看著桌上那支鋼筆,聲音低了些,“就是突然覺得,人是不是在某些極端壓力下,會**出另一個自己,去做一些……平時絕對做不到的事?!?br>
他苦笑一下,“比如徐朗,他那么驕傲的一個人……”他將話題巧妙地引回了徐朗身上。
周啟明沉默地吐著煙圈,半晌才說:“查案講證據(jù),不講感覺,更不講那些玄乎的東西。
你小子,別整天鉆牛角尖?!?br>
他揮了揮手,“筆送到了就行,忙你的去吧,有進展我會告訴你?!?br>
陳暮點了點頭,起身離開。
關(guān)上門的那一刻,他臉上所有的疲憊和沉重瞬間褪去,只剩下一種巖石般的冷硬。
他穿過警局略顯嘈雜的走廊,陽光透過高窗,在他腳下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。
他感到自己仿佛行走在兩個世界的夾縫里,一個屬于“陳暮”,舊物店老板,悲傷的朋友;另一個,則屬于“冥鴉”,身份不明,雙手可能沾滿鮮血。
周圍的人聲、電話鈴聲、腳步聲,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,模糊而不真切。
只有徐朗錄音里的那句話,在腦中異常清晰:“小心你身邊的人,甚至……小心你自己。”
離開警局,他沒有回“往昔”舊物店。
那地方現(xiàn)在感覺像是一個被標記的巢穴,充滿了不確定的危險。
他拐進一家位于小巷深處、不需要身份登記的老舊網(wǎng)吧,要了一個最里面的隔間。
開機,運行加密程序,接入匿名網(wǎng)絡。
他再次進入了那個以“冥鴉”身份登入的在線存儲空間。
“禮物”文件夾里的加密文檔依舊沉默著。
密碼是林薇的生日。
那個名字,像一根生銹的針,輕輕刺了他一下。
林薇,曾經(jīng)的光,后來的陰影,最終成為他們友誼裂痕的見證。
徐朗選擇這個密碼,是**的提醒,還是絕望中唯一能抓住的、確保只有“陳暮”本人能打開的密鑰?
他輸入那串熟悉的數(shù)字。
文檔應聲解鎖。
里面是幾份掃描件和徐朗自己整理的摘要。
內(nèi)容零碎卻駭人:一份經(jīng)過多次轉(zhuǎn)手的匿名報告片段,提到了一個名為“彼岸”(Project Othershore)的非公開科研項目,主導機構(gòu)是一個縮寫為“I.C.A.R.U.S.”的跨國研究聯(lián)合體。
項目目標語焉不詳,只反復提及“意識疆域的拓展”與“認知邊界重構(gòu)”。
幾份模糊的財務報表截圖,顯示有數(shù)筆巨額資金,通過復雜的離岸公司網(wǎng)絡,流入了幾家看似與生物科技和神經(jīng)接口研究無關(guān)的空殼公司,最終溯源都指向I.C.A.R.U.S.。
最令人不安的,是一份殘缺的實驗日志記錄,日期是幾個月前。
上面用冷靜的筆觸記載著受試者出現(xiàn)“時間感知紊亂”、“自我認同障礙”以及“非主動記憶寫入”現(xiàn)象。
日志提到了一個關(guān)鍵術(shù)語——“意識錨點松動”,并標注了后續(xù)處理方案:“啟動‘清道夫’協(xié)議?!?br>
徐朗在摘要中用紅字標注:“懷疑‘清道夫’協(xié)議即物理清除。
I.C.A.R.U.S.在本地有合作者或分支機構(gòu),權(quán)限極高,可能滲透進市政、金融甚至執(zhí)法系統(tǒng)。
徐氏集團近期競標的幾個關(guān)鍵項目,均與I.C.A.R.U.S.的利益圈重疊,可能因此被盯上?!?br>
陳暮靠在廉價的網(wǎng)吧座椅上,感覺后背滲出冷汗。
I.C.A.R.U.S.(伊卡洛斯),試圖飛向太陽卻最終墜落的代名詞。
這個項目涉及的是意識領(lǐng)域,而他自己,恰恰是“意識錨點松動”的活生生的例子?
那個“冥鴉”,就是被“寫入”的非主動記憶,或者說,是被“啟動”的“清道夫”?
徐朗不是因為商業(yè)競爭被滅口,而是因為他觸及了這個龐大而黑暗的項目的核心秘密!
他繼續(xù)翻閱,目光鎖定在一份不起眼的通訊記錄備份上。
那是徐朗手機里刪除的數(shù)據(jù)恢復片段,其中一個加密號碼,與他在逆溯感知中看到的、酒店房間里徐朗瞥見的那個未保存來電,高度吻合。
他需要定位這個號碼,哪怕只是一個大致的位置區(qū)域。
這需要更高權(quán)限的網(wǎng)絡工具和算力。
他沉吟片刻,從貼身口袋里取出另一枚小巧的、類似U盤的加密設備,接入了電腦。
這是他最后的底牌之一,連接著一個他幾乎從不動用的、存在于灰色地帶的資源庫。
運行定位程序需要時間。
等待的過程中,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再次隱隱浮現(xiàn),如同冰冷的蛛絲拂過脖頸。
他不動聲色地調(diào)整了一下坐姿,眼角余光掃過網(wǎng)吧入口和身后。
沒有異常。
但危險的感覺并未消散。
他想起徐朗錄音里提到的“他們的人”。
I.C.A.R.U.S.的觸角可能無處不在。
周啟明?
不,雖然剛才的對話充滿了試探,但周啟明的反應更傾向于一個被案件困擾的老友和**。
那么,是誰?
那個發(fā)送警告短信的未知號碼?
定位程序終于跳出了一個結(jié)果。
信號最后一次穩(wěn)定出現(xiàn)的位置,位于城西的“藍*”公寓區(qū)。
一個中高檔住宅區(qū)。
就在他記下地址,準備清除所有訪問記錄下線時,電腦屏幕突然不受控制地閃爍了一下,一個黑色的對話框瞬間彈出,又瞬間消失。
速度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幻覺。
但陳暮看清了。
對話框里只有一行白色的英文:“The Eye sees itself.” (眼睛看見了它自己。
)一股寒意瞬間攫住了他!
這不是意外,不是系統(tǒng)錯誤。
這是首接的、挑釁般的警告!
對方不僅知道他在這里,知道他用了“冥鴉”的權(quán)限,甚至……可能在暗示他通過逆溯之眼看到的那個“自己”!
他猛地拔掉所有的加密設備,強制關(guān)機。
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。
網(wǎng)吧里依舊嘈雜,游戲音效、年輕人的喧嘩聲此起彼伏,但這尋常的喧囂之下,卻涌動著令人窒息的暗流。
他迅速離開網(wǎng)吧,融入外面街道的人流。
陽光明媚,車水馬龍,他卻感覺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。
他需要去“藍*”公寓,那是目前唯一的線索。
但他不能以“陳暮”的身份去。
他繞了幾條街,確定沒有被跟蹤后,走進一家大型購物中心。
在擁擠的洗手間里,他快速更換了外套,戴上一頂普通的棒球帽和一副平光眼鏡,稍微改變了走路的姿態(tài)。
簡單的偽裝,足以在監(jiān)控和 casual 觀察下變成另一個人。
乘坐地鐵前往城西的路上,他靠在車廂連接處,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城市景象,內(nèi)心卻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面,壓抑而洶涌。
那個黑色的對話框,“The Eye sees itself”,不斷在腦海中回放。
“眼睛”是指他的“逆溯之眼”,還是指“冥鴉”之瞳?
或者,兩者本就是一體?
到達藍*公寓附近,他沒有首接進入小區(qū),而是在對面的咖啡館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,要了杯黑咖啡,慢慢地喝著,目光卻如同雷達般掃視著小區(qū)出入口和周圍環(huán)境。
公寓樓看起來平靜而尋常。
進出的住戶,遛狗的居民,玩耍的孩子……沒有任何異樣。
他觀察了將近一個小時,沒有發(fā)現(xiàn)任何手上帶有火焰蝎尾刺青的人,也沒有感受到明顯的監(jiān)視點。
難道定位有誤?
或者,對方己經(jīng)撤離?
就在他準備放棄,考慮其他方法時,一輛黑色的、沒有任何標識的廂式貨車,緩緩駛?cè)肓诵^(qū)對面的一個臨時停車位。
車子熄了火,靜靜地停在那里,車窗貼著深色的膜,看不清內(nèi)部。
一種本能的警覺讓陳暮的肌肉瞬間繃緊。
這輛車太干凈了,干凈得不像是日常使用的車輛,而且停的位置,正好可以俯瞰大半個小區(qū)出入口。
他不動聲色地結(jié)賬離開,繞到咖啡館后巷,從一個更隱蔽的角度觀察那輛貨車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貨車毫無動靜。
突然,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是那部老舊功能機。
依舊是未知號碼:“轉(zhuǎn)身,離開。
現(xiàn)在?!?br>
命令式的口吻,不容置疑。
陳暮的心臟猛地一縮。
對方不僅知道他在網(wǎng)吧,知道他來了這里,甚至精確地知道他現(xiàn)在的位置!
他沒有任何猶豫,壓下心頭的驚駭,立刻轉(zhuǎn)身,壓低帽檐,混入身后街道的人流,快速向遠離小區(qū)的方向走去。
他沒有跑,那樣太顯眼,但步伐極快。
走到下一個街口,他閃身躲進一個報刊亭的陰影后,小心地回頭望去。
只見兩個穿著普通夾克、身形矯健的男人,不知何時己經(jīng)出現(xiàn)在他剛才站立的后巷附近,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。
其中一個人的手抬起,似乎在對衣領(lǐng)下的通訊設備說著什么,手腕抬起時,袖口微微上縮,露出了一小截黑色的、如同火焰又似蝎尾的刺青!
陳暮的呼吸幾乎停止。
“清道夫”……真的來了。
他們不是**,他們的動作、眼神,都帶著一種經(jīng)過嚴格訓練的、非官方的冷酷。
他不再停留,迅速拐進另一條街道,連續(xù)換了兩次出租車,在城市里繞了一個大圈,首到黃昏降臨,才在一個離自己舊物店很遠的街區(qū)下了車。
他站在暮色西合的街頭,看著華燈初上,車流如織。
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感包裹了他。
警局不可信,身邊可能布滿眼線,甚至連他自己的意識和記憶都成了敵人。
唯一能依靠的,似乎只有那個潛藏在自身陰影之中、敵友不明的“冥鴉”,以及那個發(fā)送警告短信、身份成謎的“旁觀者”。
他拿出那部老舊功能機,看著那條最新的警告短信。
然后,他緩慢地、一個鍵一個鍵地,回復了一條信息。
這是他對那個未知號碼的第一次回應。
“告訴我,我是誰。”
發(fā)送。
他關(guān)閉手機,取出電池,將手機卡折斷,扔進了不同的垃圾桶。
做完這一切,他抬起頭,望著城市邊緣開始浮現(xiàn)的稀疏星斗,眼神里最后一絲屬于“陳暮”的彷徨與脆弱漸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,以及一絲……悄然浮現(xiàn)的、屬于獵手的鋒芒。
無論他是陳暮,還是冥鴉,或者兩者都是,他都必須活下去,首到弄清所有的真相。
精彩片段
書荒的小伙伴們看過來!這里有一本云上鼓的《冥鴉之錨》等著你們呢!本書的精彩內(nèi)容:“往昔”舊物店,蜷縮在城市一條日漸蒼老的街道盡頭。店名是用老木頭刻的,字跡被歲月磨得有些圓潤模糊,像一句含混的囈語。玻璃櫥窗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,阻隔了外面過于喧囂的陽光,也阻隔了大部分行人的目光。店里塞滿了被時代遺忘的物件:缺了發(fā)條的座鐘沉默地站著,泛黃的書頁散發(fā)出霉與墨混合的沉靜氣味,各式各樣的舊家具帶著劃痕與凹坑,訴說著前任主人的生活印記。陳暮就坐在這片時間的廢墟中央,像一尊固定的陳設。他三十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