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南渡青山:陳家骨肉情
,陳念安七歲,到了該上小學的年紀。,幾間破舊的土坯房,擺上幾條長木桌,一塊磨得發(fā)白的黑板,便是全村孩子讀書認字的地方。對別的孩子來說,上學是玩耍、是熱鬧、是擺脫家里農活的好日子,可對陳念安來說,讀書,是她黑暗童年里,唯一一道能看見光亮的出口。,公雞才叫了兩遍,念安就已經悄悄爬了起來。,里面裝著奶奶用舊布給她縫的本子,還有一截短得快要握不住的鉛筆。怕吵醒還在睡夢中的母親,她連燈都不敢點,借著窗外微弱的天光,蹲在灶臺邊,一遍遍地在地上默寫著前一天學過的字。。,這個家里,只有讀書,才能讓她抬起頭;只有讀書,將來才能走出這座四面環(huán)山的清溪村,不用像母親一樣,一輩子困在黃土地里,被生活磨得滿身戾氣,也不用像三個嬸嬸一樣,一輩子在婆婆的挑剔和妯娌的閑話中,低頭隱忍度日。“死丫頭,天不亮就***,是不是又想偷懶不干活?”,猛地從里屋傳了出來,打破了清晨的安靜。念安嚇得手一抖,鉛筆滾落在地,她慌忙彎腰去撿,心臟砰砰直跳。
她知道,不管她多乖、多努力,只要在母親眼里她是個女兒身,就永遠不夠好。
“秀蓮,孩子要上學,讓她多看會兒書怎么了?”奶奶蘇婉清的聲音緊跟著響起,帶著幾分維護,“念安聰明,讀書好,將來是能有出息的,你別總對她兇巴巴的?!?br>
“出息?一個丫頭片子能有什么出息?”母親不屑地哼了一聲,推門走了出來,頭發(fā)隨意挽在腦后,臉上滿是疲憊和不耐,“將來還不是別人家的人,浪費錢浪費筆墨,還不如在家多喂兩頭豬,多干點兒活實在。”
念安低著頭,緊緊攥著手里的鉛筆,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。
她不敢反駁,也不能反駁。在這個家里,長輩的話就是天,母親的脾氣,更是誰也攔不住。爺爺在一旁抽著旱煙,重重地嘆了口氣,想說什么,最終也只是把煙鍋在鞋底磕了磕,沒開口。
他疼這個孫女兒,可家里的兒媳性子潑辣,他一個公公,也不好過多插手兒媳管教女兒的事。
“快吃飯,吃完上學去,別遲到了?!睜敔斪罱K只是輕聲說了一句,把碗里為數(shù)不多的玉米餅,撥了一半到念安碗里。
念安低著頭,小口小口地啃著干澀的玉米餅,眼淚在眼眶里打轉,卻硬是沒讓它掉下來。
她暗暗發(fā)誓,一定要好好讀書,一定要爭氣。
可她沒想到,學校里的日子,也并不太平。
村里的孩子大多淳樸,卻也有幾個調皮搗蛋的男孩子,仗著家里兄弟多,愛欺負弱小。念安性子安靜,不愛說話,穿著最舊的衣服,背著最破的書包,再加上平日里總低著頭,看起來怯生生的,很快就成了那幾個男孩的目標。
那天放學,念安一個人走在山路上,手里緊緊抱著書本,想早點回家寫完作業(yè),再幫家里喂豬。剛走到半山腰的竹林邊,就被三個同村的男孩攔住了去路。
為首的是村頭老王家的二小子,名叫王虎,長得虎頭虎腦,卻最是蠻橫。
“陳念安,站??!”王虎雙手叉腰,擋在路中間,一臉壞笑地看著她,“我聽說,**不喜歡你,說你是個賠錢貨,對不對?”
另外兩個男孩立刻跟著哄笑起來。
“就是就是,我還聽見**在村口罵你呢,說你多余!”
“丫頭片子,還讀什么書,回家干活去吧!”
那些話,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子,狠狠扎進念安的心里。那是她最疼、最不敢讓人提起的傷疤,如今卻被人**裸地揭開,當眾嘲笑。
她的臉瞬間漲得通紅,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,卻倔強地咬著嘴唇,不肯哭出聲。
“我沒有……你們胡說……”她小聲反駁,聲音卻細得像蚊子叫。
“我們沒胡說!”王虎上前一步,一把搶過念安懷里的書本,狠狠摔在地上,還用腳踩了兩下,“讓你讀書!讓你裝斯文!一個沒人要的丫頭,也配讀書?”
書本上沾滿了泥土,那是奶奶熬夜給她縫的本子,是她最寶貝的東西。念安看著被踩爛的書本,終于忍不住了,撲過去想搶回來,卻被王虎一把推倒在地。
膝蓋磕在堅硬的石頭上,立刻破了一大塊皮,滲出血來,疼得她渾身發(fā)抖。
就在這時,一聲怒喝突然從竹林邊傳了過來。
“王虎!你干什么!”
是二叔陳建軍。
二叔剛好從山上砍柴回來,正好撞見這一幕。他二話不說,扔下肩上的柴擔,大步沖了過來,一把將王虎揪了起來,眼神兇得嚇人。
“誰讓你欺負我家念安的?誰給你的膽子!”
王虎平時在村里橫慣了,可一看見陳家的人,瞬間就慫了。誰都知道,陳家四兄弟最是團結,護短得厲害,得罪一個,就等于得罪四個。
“二……二叔,我……我就是跟她鬧著玩的……”王虎嚇得聲音都發(fā)抖了。
“鬧著玩?有把人推倒在地,踩爛書本的嗎?”二叔氣得臉色鐵青,指著念安流血的膝蓋,“你看看她的腿!要是我晚來一步,你是不是還要打她?”
話音剛落,父親和三叔、四叔也聞訊趕了過來。原來,有路過的村民看見王虎欺負念安,趕緊跑去陳家大雜院報信。父親一聽女兒被欺負,扛起鋤頭就往山上跑,三個兄弟前后腳趕到,瞬間就把王虎三人圍在了中間。
四個身材魁梧的漢子往那兒一站,氣勢逼人,王虎嚇得腿都軟了,當場就哭了出來。
“陳大伯,陳二叔,我錯了,我再也不敢了……你們饒了我吧……”
父親沒說話,只是走到念安身邊,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來,看著她膝蓋上的傷口,黝黑的臉上滿是心疼。他粗糙的大手輕輕碰了碰傷口,聲音沙?。骸疤鄄惶??”
這是父親很少對她說的溫柔話,念安的眼淚瞬間就決堤了,委屈地撲進父親懷里,放聲大哭。
這么久以來,母親的打罵、心里的委屈、被人嘲笑的自卑,在這一刻,全都爆發(fā)了出來。
父親僵硬地抱著她,手輕輕拍著她的背,一句話沒說,卻給了她莫大的安全感。
四叔脾氣最急,指著王虎怒道:“今天你給我記住了,陳家的孩子,就算家里再怎么吵,那也是我們的親人,輪不到外人欺負!以后再敢動念安一下,我們兄弟四個,直接去找你爹說理!”
王虎嚇得連連點頭,連滾帶爬地帶著另外兩個男孩跑了。
山路上,只剩下陳家四兄弟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念安。
二叔彎腰撿起被踩爛的書本,拍干凈上面的泥土,心疼地說:“沒事了安安,二叔明天就給你買新本子,買新鉛筆,誰也不敢再欺負你。”
三叔也溫和地說:“以后放學,就等著叔叔們一起走,有我們在,沒人敢動你。”
四叔更是拍著**保證:“以后誰再敢說你是沒人要的丫頭,你就告訴我們,我們替你出頭!”
念安靠在父親懷里,聽著叔叔們一句句溫暖的話,感受著父親懷里踏實的溫度,心里又酸又暖。
她終于明白,就算母親不喜歡她,就算她在這個家里活得小心翼翼,可她從來都不是孤單一人。她有疼她的爺爺奶奶,有護著她的父親叔叔,這些血脈相連的親人,是她在風雨里,最堅實的依靠。
這就是骨肉親情,不用刻意言說,卻在危難時刻,毫不猶豫地站在你身前,為你遮風擋雨。
回到家時,已經是傍晚。
爺爺奶奶看見念安膝蓋上的傷口,心疼得不行,奶奶立刻拿出家里珍藏的紅藥水,小心翼翼地給她涂抹,一邊涂一邊掉眼淚:“苦了我的乖孫女兒了,都是奶奶沒照顧好你……”
母親站在一旁,看著被四個男人護在中間的女兒,臉色有些復雜。
她心里依舊重男輕女,依舊覺得女兒不如兒子好,可看著念安流血的膝蓋,看著兄弟們一個個義憤填膺的樣子,看著公婆心疼的模樣,她到了嘴邊的呵斥,終究還是咽了回去。
她沒再說什么,轉身走進廚房,默默地給念安煮了一個雞蛋。
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,一個雞蛋,就是最珍貴的東西。
那天晚上,念安捧著那個溫熱的雞蛋,眼淚再一次流了下來。
她知道,母親心里不是完全沒有她,只是被時代的偏見、生活的困苦,蒙蔽了心里那點柔軟。
日子依舊在吵吵鬧鬧中繼續(xù),***挑剔,也從來沒有停止過。
這天早上,三嬸不小心把奶奶最喜歡的一個青花瓷碗打碎了。那是奶奶從娘家?guī)淼募迠y,陪了她幾十年,一直寶貝得不行。
三嬸嚇得臉色發(fā)白,站在原地手足無措,眼淚都快掉下來了。
奶奶一看自已心愛的碗碎了,當場就變了臉色,指著三嬸,語氣嚴厲:“你怎么這么毛手毛腳的!這么貴重的東西,你怎么能不小心點?我都說過多少次了,做事穩(wěn)當點,你就是不聽!”
三嬸性子最軟,被奶奶一罵,當場就哭了出來,不停地道歉:“娘,對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,我下次一定小心……”
若是平時,母親和二嬸恐怕只會遠遠站著,不敢吭聲。畢竟,奶奶平日里總是在背后數(shù)落她們,她們心里多少也有些隔閡。
可這一次,母親卻主動走了過去。
她撿起地上的碎瓷片,對奶奶說:“娘,碎碎平安,碗碎了就碎了,人沒事就好。三嬸也不是故意的,您別生氣,氣壞了身子不值當。”
二嬸也跟著上前,拉著三嬸,對奶奶賠笑:“是啊娘,回頭我們湊錢,再給您買一個新的,您別生氣了?!?br>
兩個妯娌,平日里被奶奶數(shù)落最多,此刻卻不約而同地站出來,替三嬸解圍。
奶奶看著眼前三個低頭認錯的兒媳,看著她們雖然害怕,卻依舊維護彼此的樣子,心里那股火氣,莫名地就消了一大半。
她活了大半輩子,從富家小姐變成農家婆婆,挑剔兒媳,講究體面,說到底,也不過是怕家里沒規(guī)矩,怕日子過不好??蛇@一刻她才明白,兒媳們不是不懂事,不是不孝順,只是她們的日子,也過得太難了。
都是從年輕時候過來的,誰不是從姑娘變成媳婦,誰不是在婆家忍氣吞聲,操持家務,生兒育女?
她嘆了口氣,語氣軟了下來:“算了算了,碎了就碎了,下次注意點就行了,都去干活吧。”
三個兒媳對視一眼,都從彼此眼里看到了釋然。
那天中午,三個妯娌一起在廚房做飯,誰也沒有提起早上的事,卻默契地互相幫襯著。母親燒火,二嬸切菜,三嬸掌勺,狹小的廚房里,煙火繚繞,卻異常溫馨。
二嬸輕聲說:“其實娘也不容易,一輩子好強,咱們多讓著點,一家人,和和氣氣比什么都強?!?br>
母親點了點頭,難得沒有抱怨:“是啊,婆婆也是媽,只要咱們真心對她,她心里肯定也明白。”
三嬸擦了擦眼角,笑著說:“有你們兩個嫂子在,我心里就踏實多了。”
念安站在廚房門口,靜靜地看著這一幕,小小的心里,突然懂得了一個道理。
婆媳之間,從來都不是天敵。
婆婆的挑剔,或許是對歲月的不安;兒媳的隱忍,或許是對家庭的成全。
忍一時,不是軟弱;讓一步,不是屈服。
一家人,血脈相連,吵不散,罵不走,互相體諒,互相包容,才是真正的相處之道。
日子就像村頭的溪水,看似平淡,卻一直在往前流。
沒過多久,奶奶突然病倒了。
老人家一輩子要強,從不肯輕易示弱,這一病,來勢洶洶,躺在床上,連起身都費勁。家里一下子亂了套,爺爺急得團團轉,父親和三個叔叔更是天天往山上跑,到處找郎中、采草藥。
三個兒媳,更是輪流守在奶奶床前,衣不解帶地伺候。
母親性子潑辣,做事利索,每天早早起來,給奶奶熬藥、做飯,端屎端尿,從不嫌臟嫌累;二嬸心細,專門給奶奶擦身、梳頭,把奶奶收拾得干干凈凈;三嬸話少,就默默守在床邊,給奶奶揉腿、捶背,整夜整夜地不睡覺。
奶奶躺在床上,看著三個兒媳圍著自已忙前忙后,心里百感交集。
她以前總覺得這三個兒媳這不好那不好,挑她們的毛病,說她們的閑話,可真到了自已生病臥床,真心實意守在身邊伺候的,不是別人,正是這三個她平日里百般挑剔的兒媳。
她拉著母親的手,聲音虛弱,卻帶著愧疚:“秀蓮,娘以前……總對你發(fā)脾氣,總數(shù)落你們,是娘不對……”
母親一愣,隨即笑了笑,眼眶卻紅了:“娘,您說什么呢,伺候您是我們應該做的。一家人,哪有什么隔夜的仇,**好養(yǎng)病,比什么都強?!?br>
二嬸也跟著說:“是啊娘,您是長輩,我們做晚輩的,讓著您是應該的?!?br>
奶奶看著三個懂事的兒媳,眼淚終于流了下來。
她這一輩子,終于明白,什么門第,什么規(guī)矩,什么體面,都比不上一家人健健康康、和和氣氣。
娶回來的兒媳,不是外人,是家里的一份子,是陪兒子過一輩子的人,是給陳家生兒育女的功臣。
婆媳相處,多一份體諒,少一份挑剔;多一份包容,少一份計較,日子才能過得長久。
在一家人的精心照料下,***病,慢慢好了起來。
經過這場病,老院里的氣氛,徹底變了。
奶奶不再像以前那樣挑剔數(shù)落,對三個兒媳,多了幾分體諒和心疼;三個妯娌之間,也更加和睦,互相幫襯,再也沒有往日的隔閡和尷尬。
母親對念安的態(tài)度,也悄悄軟化了。
雖然依舊沒有太多溫柔的話語,卻不再動不動就打罵她,偶爾還會把家里僅有的零食,偷偷塞給她。
念安依舊努力讀書,成績永遠是班里第一名。她知道,自已的路還很長,她要帶著全家人的期望,帶著這份沉甸甸的骨肉親情,一步步走出大山,活成自已想要的模樣。
青山依舊巍峨,老院依舊煙火繚繞。
那些曾經的委屈、吵鬧、隱忍,都在歲月的打磨下,變成了溫暖的回憶。
那些刻在骨血里的親情,歷經風雨,愈發(fā)綿長。
陳念安的人生,才剛剛開始。
而這座藏在青山深處的陳家大院,還將繼續(xù)書寫著,屬于他們四代人,最平凡也最動人的骨肉情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