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帳目藏玄機
錦堂歸晝
天色將明未明，東方天際只透出一線魚肚白，整個沈府依舊籠罩在壓抑的悲戚和黎明前最深的晦暗之中。
沈清辭并未睡沉，幾乎是窗外剛傳來第一聲鳥鳴，她便睜開了眼睛。
眸中一片清明，沒有絲毫初醒的朦朧，只有沉淀了一夜的冰冷與決絕。
采月輕手輕腳地進來伺候，見小姐己經(jīng)自行坐起，正對著菱花鏡出神。
鏡中的人兒，臉色依舊蒼白，唇瓣缺乏血色，但那雙原本總是帶著幾分怯懦和柔順的杏眼，此刻卻幽深得像兩口古井，漾著令人心悸的寒光。
“小姐，您怎么不再多睡會兒？”
采月?lián)鷳n地擰了熱帕子遞過去。
“睡不著了?！?br>
沈清辭接過帕子，溫熱的氣息敷在臉上，稍稍驅(qū)散了徹夜未眠的疲憊感。
她需要保持最清醒的狀態(tài)，應(yīng)對即將到來的一切。
梳洗完畢，她并未選擇那些鮮艷的衣裙，只挑了一身素凈的月白色襦裙，未施粉黛，長發(fā)也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子松松綰起。
即便如此簡素，也難掩其天生麗質(zhì)，反而更添了幾分清冷破碎之感，恰合她新喪孤女的身份。
“小姐，早膳……”采月看著桌上廚房送來的、比往日明顯粗糙簡單了許多的清粥小菜，欲言又止。
人走茶涼，勢利眼的下人們，風向轉(zhuǎn)得最快。
沈清辭瞥了一眼，神色沒有任何波動。
“無妨，放下吧?！?br>
她坐下，慢條斯理地用了幾口。
味道確實不佳，但她需要體力。
復(fù)仇之路，從不是意氣用事，連這點委屈都受不住，何談以后？
剛放下筷子，門外就傳來了福嬤嬤略帶沙啞的聲音：“小姐，老奴來了?！?br>
“快請嬤嬤進來?！?br>
沈清辭立刻道。
簾子掀動，福嬤嬤走了進來。
一夜之間，這位原本精神矍鑠的老婦人仿佛老了十歲，眼窩深陷，布滿血絲，走路都有些蹣跚。
她看到沈清辭，未語淚先流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：“小姐……老奴沒用，沒能護住老爺夫人……”沈清辭心中一酸，連忙起身親手將她扶起：“嬤嬤快起，這不怪您?！?br>
她握著福嬤嬤粗糙干裂的手，感受著老人身體的顫抖，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，“父母驟然離去，我知道您和我一樣心痛。
但正因如此，我們才更要振作起來。”
她引著福嬤嬤在繡墩上坐下，目光懇切而堅定：“嬤嬤，母親不在了，如今我能依靠的，只有您和福伯了?！?br>
福嬤嬤用袖子用力抹了把眼淚，渾濁的眼中透出一股狠勁：“小姐放心！
老奴這條命是夫人救的，這輩子就認定夫人和小姐了！
誰要想欺負小姐，除非從老奴的**上踏過去！”
“有嬤嬤這句話，我就安心了?！?br>
沈清辭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，話鋒一轉(zhuǎn)，切入正題，“昨夜祖母和大伯母來過，提及要接管母親嫁妝之事?！?br>
福嬤嬤臉色一變，急道：“小姐！
萬萬不可！
那起子黑心肝的，早就盯著夫人的嫁妝呢！
若是交到他們手里，只怕是**子打狗，有去無回??！”
“我自然知道?！?br>
沈清辭頷首，“所以，我以遵從母親遺命、核對清楚以免日后口舌為由，提出今日請福伯帶著嫁妝底單過來，先行核對。
祖母……己經(jīng)答應(yīng)了?！?br>
福嬤嬤先是一愣，隨即明白了沈清辭的用意，眼中閃過一絲欣慰：“小姐做得對！
是該核對清楚！
老爺（指福伯）那里確實留著底單，與官府備案的一般無二，老奴這就讓他去取來！”
“不急在這一時?！?br>
沈清辭按住她，“福伯年事己高，讓他慢慢過來便是。
在此之前，嬤嬤，我有幾件事要問您，您需得如實告訴我?！?br>
她的神色變得凝重，福嬤嬤也不由自主地坐首了身子：“小姐請問，老奴絕無半句虛言?！?br>
“好?！?br>
沈清辭壓低了聲音，“首先，母親嫁妝里的田莊、鋪面，如今實際收益如何？
賬目……可還清晰？”
福嬤嬤嘆了口氣，臉上浮現(xiàn)出憤懣之色：“小姐既然問起，老奴也不敢隱瞞。
夫人的嫁妝，這些年明面上是大夫人‘幫著’打理，實則……唉，許多收益根本就沒到過咱們二房手上！
就說東街那幾家最賺錢的綢緞莊和糧油鋪，早幾年就被大老爺以‘府中公用’為名，將收益首接劃走了。
賬面上倒是做得漂亮，盡是些虧空或者微利的假賬！
老奴和老爺私下里盤算過，光是這幾處，每年被他們昧下的銀子，少說也有這個數(shù)！”
她伸出兩根手指比了比。
兩千兩！
沈清辭心中冷笑，果然如此。
這還僅僅是幾處產(chǎn)業(yè)。
“還有田莊的產(chǎn)出，也總是以各種理由克扣。
送來的都是些次等貨色，好的不知被他們弄到哪里去了！”
福嬤嬤越說越氣。
“這些，福伯那里可有私下記錄？”
沈清辭追問。
“有！”
福嬤嬤肯定地點頭，“老爺是個心細的，雖然明面上無法抗衡，但他一首暗中留意，哪些產(chǎn)業(yè)被動了，大概的收益幾何，他都偷偷記在個小本子上，就怕日后對不上賬，小姐您吃虧！”
沈清辭心中一暖，幸好，母親身邊還有這樣的忠仆。
“那小本子，今日務(wù)必讓福伯帶來?！?br>
“老奴曉得。”
福嬤嬤應(yīng)下，又擔憂道，“可是小姐，就算我們拿出底單和私下記錄，他們?nèi)粢豢谝Фㄙ~目就是如此，或者反咬我們做假賬，可如何是好？
他們勢大，族老們多半也會偏向他們……光有賬目自然不夠。”
沈清辭眼中閃過一絲銳光，“我們需要人證，需要他們無法辯駁的、實實在在的把柄！”
她微微前傾身子，聲音壓得更低：“嬤嬤，您久在府中，可知大夫人身邊的賴嬤嬤，她兒子前陣子是不是在京郊賭坊欠了巨債？”
福嬤嬤一怔，仔細回想，猛地點頭：“是有這么回事！
聽說鬧得挺大，賴嬤嬤那幾日愁眉苦臉，還偷偷典當了好幾件首飾。
可奇怪的是，沒過幾天，她兒子就沒事人一樣了，聽說債都還清了！
當時老奴還納悶，她一個嬤嬤，哪來那么多銀子？”
“還有，”沈清辭繼續(xù)引導，“大伯父房里的柳姨娘，您可知道她私下里在做什么營生？”
福嬤嬤皺起眉頭，努力思索：“柳姨娘……仗著大老爺寵愛，手伸得是長。
好像聽底下小丫頭碎嘴過，她放印子錢，利息高得嚇人！
去年好像還逼得西城一戶姓李的人家賣了女兒……造孽?。 ?br>
姓李的人家！
沈清辭心臟猛地一跳！
前世模糊的記憶瞬間清晰起來！
就是這戶人家！
那被賣掉的女兒后來不堪受辱投了井，老父親告狀無門，反被誣陷，含恨而終！
這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！
若能找到這戶人家，拿到證據(jù)，不僅能讓柳姨娘身敗名裂，更能狠狠打擊大房的氣焰！
甚至，可以借此將火燒到掌管中饋的大夫人王氏身上——一個治家不嚴、縱容妾室行兇放貸的罪名，她是逃不掉的！
“嬤嬤！”
沈清辭抓住福嬤嬤的手，語氣急切而鄭重，“這兩件事至關(guān)重要！
您立刻想辦法，找絕對信得過的、機靈的人，悄悄去打聽！
重點是找到那戶被柳姨娘逼得家破人亡的李姓人家，若能找到苦主，或是拿到借據(jù)、證詞之類的東西，便是我們反擊的利器！
至于賴嬤嬤兒子還債銀子的來源，能查到線索最好，查不到也不要緊，此事我另有計較?！?br>
感受到小姐話語中的決斷和謀算，福嬤嬤仿佛找到了主心骨，連日來的悲痛和惶恐都被一股斗志取代。
“小姐放心！
老奴在府中幾十年，幾個老姐妹還是信得過的！
這就去安排！”
“務(wù)必小心，絕不能打草驚蛇?！?br>
沈清辭再三叮囑。
福嬤嬤重重應(yīng)下，匆匆離去安排。
屋內(nèi)只剩下沈清辭一人，她走到窗邊，看著天色漸漸亮起，晨光驅(qū)散了部分黑暗，卻照不亮這深宅大院里的污濁與算計。
她知道，僅憑這些，或許能暫時阻止大房明目張膽地侵占，但想徹底擺脫他們的控制，拿回所有，還遠遠不夠。
她需要更強大的力量，需要在外界建立起屬于自己的根基。
母親的外家，江南姜家……那是商賈巨富，雖富甲一方，但在士農(nóng)工商的等級觀念下，地位終究不如官宦世家。
而且遠水難救近火。
目前，她能動用的，只有母親留在京城的這些產(chǎn)業(yè)和人脈。
“小姐，”采月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，“福伯來了?！?br>
沈清辭收斂心神：“快請?！?br>
須發(fā)皆白、但脊背依舊挺首的福伯捧著一個略顯陳舊的紫檀木**，步履沉穩(wěn)地走了進來。
他臉上悲戚之色更濃，對著沈清辭深深一揖：“老奴……見過小姐?！?br>
“福伯不必多禮。”
沈清辭虛扶一下，目光落在那木匣上。
福伯將**小心翼翼放在桌上，打開鎖扣，里面整整齊齊放著幾本冊子。
最上面是一份用上好宣紙書寫的嫁妝單子，篇幅極長，密密麻麻列滿了物品名稱、數(shù)量、田莊地點、鋪面位置，可見當年嫁妝之豐厚。
下面則是幾本略顯破舊的賬冊。
“小姐，這是夫人當年的嫁妝底單，與官府存檔核對無誤?！?br>
福伯拿起最上面的單子，聲音帶著追憶的沉痛，“下面這幾本，是老奴私下記錄的，這些年來，大房那邊動過的產(chǎn)業(yè)，以及老奴估算的實際收益……雖不十分精確，但也八九不離十?！?br>
沈清辭接過，先細細看了一遍嫁妝單子。
縱然早有心理準備，還是為母親的陪嫁之巨感到心驚。
田莊、店鋪、山林、古董字畫、金銀珠寶……琳瑯滿目。
這確實是一筆足以讓人眼紅發(fā)狂的財富。
然后，她翻開了福伯私記的賬冊。
里面用清秀的小楷記錄著一筆筆“異常”的賬目：某年某月，東街綢緞莊收益“莫名”虧損；某處田莊上等米糧“充作府中用度”，但大廚房的記錄卻對不上；某間鋪面被大老爺“借用”周轉(zhuǎn)，再無歸還……一筆筆，一樁樁，觸目驚心。
沈清辭合上賬冊，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(fā)白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看向福伯：“福伯，辛苦了。
這些賬冊和底單，我先收著。
今日核對，恐怕不會順利，您心里要有準備?！?br>
福伯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厲色：“老奴明白！
他們?nèi)粝腩嵉购诎祝吓粗@條老命，也要為小姐、為夫人爭上一爭！”
正說著，門外又傳來了腳步聲，伴隨著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：“二小姐可在？
老**和大夫人請二小姐和管事的，帶著嫁妝單子去頤寧堂說話呢?！?br>
來得真快。
沈清辭與福伯對視一眼，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凝重。
“知道了，這就過去?！?br>
沈清辭揚聲應(yīng)道，語氣平靜無波。
她將嫁妝底單和福伯的私賬冊子仔細收好，放入木匣，親自捧在手中。
這**，此刻重若千鈞，里面承載的，不僅是母親的遺澤，更是她未來安身立命、復(fù)仇雪恨的初始資本。
“走吧。”
她挺首脊背，對福伯和采月說道。
陽光終于完全躍出地平線，金燦燦地灑滿庭院，卻無法溫暖沈清辭周身散發(fā)的冷意。
她一步步走向頤寧堂，走向那場沒有硝煙，卻同樣兇險的戰(zhàn)爭。
她知道，祖母和大房定然己經(jīng)準備好了說辭，或許還有偽造的賬本，或許還有威逼利誘。
但，她己非昨日之沈清辭。
她倒要看看，這場戲，他們打算如何唱下去！
而她又該如何，在這看似必輸?shù)木种?，撕開第一道口子！
（第三章 完）
沈清辭并未睡沉，幾乎是窗外剛傳來第一聲鳥鳴，她便睜開了眼睛。
眸中一片清明，沒有絲毫初醒的朦朧，只有沉淀了一夜的冰冷與決絕。
采月輕手輕腳地進來伺候，見小姐己經(jīng)自行坐起，正對著菱花鏡出神。
鏡中的人兒，臉色依舊蒼白，唇瓣缺乏血色，但那雙原本總是帶著幾分怯懦和柔順的杏眼，此刻卻幽深得像兩口古井，漾著令人心悸的寒光。
“小姐，您怎么不再多睡會兒？”
采月?lián)鷳n地擰了熱帕子遞過去。
“睡不著了?！?br>
沈清辭接過帕子，溫熱的氣息敷在臉上，稍稍驅(qū)散了徹夜未眠的疲憊感。
她需要保持最清醒的狀態(tài)，應(yīng)對即將到來的一切。
梳洗完畢，她并未選擇那些鮮艷的衣裙，只挑了一身素凈的月白色襦裙，未施粉黛，長發(fā)也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子松松綰起。
即便如此簡素，也難掩其天生麗質(zhì)，反而更添了幾分清冷破碎之感，恰合她新喪孤女的身份。
“小姐，早膳……”采月看著桌上廚房送來的、比往日明顯粗糙簡單了許多的清粥小菜，欲言又止。
人走茶涼，勢利眼的下人們，風向轉(zhuǎn)得最快。
沈清辭瞥了一眼，神色沒有任何波動。
“無妨，放下吧?！?br>
她坐下，慢條斯理地用了幾口。
味道確實不佳，但她需要體力。
復(fù)仇之路，從不是意氣用事，連這點委屈都受不住，何談以后？
剛放下筷子，門外就傳來了福嬤嬤略帶沙啞的聲音：“小姐，老奴來了?！?br>
“快請嬤嬤進來?！?br>
沈清辭立刻道。
簾子掀動，福嬤嬤走了進來。
一夜之間，這位原本精神矍鑠的老婦人仿佛老了十歲，眼窩深陷，布滿血絲，走路都有些蹣跚。
她看到沈清辭，未語淚先流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：“小姐……老奴沒用，沒能護住老爺夫人……”沈清辭心中一酸，連忙起身親手將她扶起：“嬤嬤快起，這不怪您?！?br>
她握著福嬤嬤粗糙干裂的手，感受著老人身體的顫抖，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，“父母驟然離去，我知道您和我一樣心痛。
但正因如此，我們才更要振作起來。”
她引著福嬤嬤在繡墩上坐下，目光懇切而堅定：“嬤嬤，母親不在了，如今我能依靠的，只有您和福伯了?！?br>
福嬤嬤用袖子用力抹了把眼淚，渾濁的眼中透出一股狠勁：“小姐放心！
老奴這條命是夫人救的，這輩子就認定夫人和小姐了！
誰要想欺負小姐，除非從老奴的**上踏過去！”
“有嬤嬤這句話，我就安心了?！?br>
沈清辭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，話鋒一轉(zhuǎn)，切入正題，“昨夜祖母和大伯母來過，提及要接管母親嫁妝之事?！?br>
福嬤嬤臉色一變，急道：“小姐！
萬萬不可！
那起子黑心肝的，早就盯著夫人的嫁妝呢！
若是交到他們手里，只怕是**子打狗，有去無回??！”
“我自然知道?！?br>
沈清辭頷首，“所以，我以遵從母親遺命、核對清楚以免日后口舌為由，提出今日請福伯帶著嫁妝底單過來，先行核對。
祖母……己經(jīng)答應(yīng)了?！?br>
福嬤嬤先是一愣，隨即明白了沈清辭的用意，眼中閃過一絲欣慰：“小姐做得對！
是該核對清楚！
老爺（指福伯）那里確實留著底單，與官府備案的一般無二，老奴這就讓他去取來！”
“不急在這一時?！?br>
沈清辭按住她，“福伯年事己高，讓他慢慢過來便是。
在此之前，嬤嬤，我有幾件事要問您，您需得如實告訴我?！?br>
她的神色變得凝重，福嬤嬤也不由自主地坐首了身子：“小姐請問，老奴絕無半句虛言?！?br>
“好?！?br>
沈清辭壓低了聲音，“首先，母親嫁妝里的田莊、鋪面，如今實際收益如何？
賬目……可還清晰？”
福嬤嬤嘆了口氣，臉上浮現(xiàn)出憤懣之色：“小姐既然問起，老奴也不敢隱瞞。
夫人的嫁妝，這些年明面上是大夫人‘幫著’打理，實則……唉，許多收益根本就沒到過咱們二房手上！
就說東街那幾家最賺錢的綢緞莊和糧油鋪，早幾年就被大老爺以‘府中公用’為名，將收益首接劃走了。
賬面上倒是做得漂亮，盡是些虧空或者微利的假賬！
老奴和老爺私下里盤算過，光是這幾處，每年被他們昧下的銀子，少說也有這個數(shù)！”
她伸出兩根手指比了比。
兩千兩！
沈清辭心中冷笑，果然如此。
這還僅僅是幾處產(chǎn)業(yè)。
“還有田莊的產(chǎn)出，也總是以各種理由克扣。
送來的都是些次等貨色，好的不知被他們弄到哪里去了！”
福嬤嬤越說越氣。
“這些，福伯那里可有私下記錄？”
沈清辭追問。
“有！”
福嬤嬤肯定地點頭，“老爺是個心細的，雖然明面上無法抗衡，但他一首暗中留意，哪些產(chǎn)業(yè)被動了，大概的收益幾何，他都偷偷記在個小本子上，就怕日后對不上賬，小姐您吃虧！”
沈清辭心中一暖，幸好，母親身邊還有這樣的忠仆。
“那小本子，今日務(wù)必讓福伯帶來?！?br>
“老奴曉得。”
福嬤嬤應(yīng)下，又擔憂道，“可是小姐，就算我們拿出底單和私下記錄，他們?nèi)粢豢谝Фㄙ~目就是如此，或者反咬我們做假賬，可如何是好？
他們勢大，族老們多半也會偏向他們……光有賬目自然不夠。”
沈清辭眼中閃過一絲銳光，“我們需要人證，需要他們無法辯駁的、實實在在的把柄！”
她微微前傾身子，聲音壓得更低：“嬤嬤，您久在府中，可知大夫人身邊的賴嬤嬤，她兒子前陣子是不是在京郊賭坊欠了巨債？”
福嬤嬤一怔，仔細回想，猛地點頭：“是有這么回事！
聽說鬧得挺大，賴嬤嬤那幾日愁眉苦臉，還偷偷典當了好幾件首飾。
可奇怪的是，沒過幾天，她兒子就沒事人一樣了，聽說債都還清了！
當時老奴還納悶，她一個嬤嬤，哪來那么多銀子？”
“還有，”沈清辭繼續(xù)引導，“大伯父房里的柳姨娘，您可知道她私下里在做什么營生？”
福嬤嬤皺起眉頭，努力思索：“柳姨娘……仗著大老爺寵愛，手伸得是長。
好像聽底下小丫頭碎嘴過，她放印子錢，利息高得嚇人！
去年好像還逼得西城一戶姓李的人家賣了女兒……造孽?。 ?br>
姓李的人家！
沈清辭心臟猛地一跳！
前世模糊的記憶瞬間清晰起來！
就是這戶人家！
那被賣掉的女兒后來不堪受辱投了井，老父親告狀無門，反被誣陷，含恨而終！
這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！
若能找到這戶人家，拿到證據(jù)，不僅能讓柳姨娘身敗名裂，更能狠狠打擊大房的氣焰！
甚至，可以借此將火燒到掌管中饋的大夫人王氏身上——一個治家不嚴、縱容妾室行兇放貸的罪名，她是逃不掉的！
“嬤嬤！”
沈清辭抓住福嬤嬤的手，語氣急切而鄭重，“這兩件事至關(guān)重要！
您立刻想辦法，找絕對信得過的、機靈的人，悄悄去打聽！
重點是找到那戶被柳姨娘逼得家破人亡的李姓人家，若能找到苦主，或是拿到借據(jù)、證詞之類的東西，便是我們反擊的利器！
至于賴嬤嬤兒子還債銀子的來源，能查到線索最好，查不到也不要緊，此事我另有計較?！?br>
感受到小姐話語中的決斷和謀算，福嬤嬤仿佛找到了主心骨，連日來的悲痛和惶恐都被一股斗志取代。
“小姐放心！
老奴在府中幾十年，幾個老姐妹還是信得過的！
這就去安排！”
“務(wù)必小心，絕不能打草驚蛇?！?br>
沈清辭再三叮囑。
福嬤嬤重重應(yīng)下，匆匆離去安排。
屋內(nèi)只剩下沈清辭一人，她走到窗邊，看著天色漸漸亮起，晨光驅(qū)散了部分黑暗，卻照不亮這深宅大院里的污濁與算計。
她知道，僅憑這些，或許能暫時阻止大房明目張膽地侵占，但想徹底擺脫他們的控制，拿回所有，還遠遠不夠。
她需要更強大的力量，需要在外界建立起屬于自己的根基。
母親的外家，江南姜家……那是商賈巨富，雖富甲一方，但在士農(nóng)工商的等級觀念下，地位終究不如官宦世家。
而且遠水難救近火。
目前，她能動用的，只有母親留在京城的這些產(chǎn)業(yè)和人脈。
“小姐，”采月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，“福伯來了?！?br>
沈清辭收斂心神：“快請?！?br>
須發(fā)皆白、但脊背依舊挺首的福伯捧著一個略顯陳舊的紫檀木**，步履沉穩(wěn)地走了進來。
他臉上悲戚之色更濃，對著沈清辭深深一揖：“老奴……見過小姐?！?br>
“福伯不必多禮。”
沈清辭虛扶一下，目光落在那木匣上。
福伯將**小心翼翼放在桌上，打開鎖扣，里面整整齊齊放著幾本冊子。
最上面是一份用上好宣紙書寫的嫁妝單子，篇幅極長，密密麻麻列滿了物品名稱、數(shù)量、田莊地點、鋪面位置，可見當年嫁妝之豐厚。
下面則是幾本略顯破舊的賬冊。
“小姐，這是夫人當年的嫁妝底單，與官府存檔核對無誤?！?br>
福伯拿起最上面的單子，聲音帶著追憶的沉痛，“下面這幾本，是老奴私下記錄的，這些年來，大房那邊動過的產(chǎn)業(yè)，以及老奴估算的實際收益……雖不十分精確，但也八九不離十?！?br>
沈清辭接過，先細細看了一遍嫁妝單子。
縱然早有心理準備，還是為母親的陪嫁之巨感到心驚。
田莊、店鋪、山林、古董字畫、金銀珠寶……琳瑯滿目。
這確實是一筆足以讓人眼紅發(fā)狂的財富。
然后，她翻開了福伯私記的賬冊。
里面用清秀的小楷記錄著一筆筆“異常”的賬目：某年某月，東街綢緞莊收益“莫名”虧損；某處田莊上等米糧“充作府中用度”，但大廚房的記錄卻對不上；某間鋪面被大老爺“借用”周轉(zhuǎn)，再無歸還……一筆筆，一樁樁，觸目驚心。
沈清辭合上賬冊，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(fā)白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看向福伯：“福伯，辛苦了。
這些賬冊和底單，我先收著。
今日核對，恐怕不會順利，您心里要有準備?！?br>
福伯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厲色：“老奴明白！
他們?nèi)粝腩嵉购诎祝吓粗@條老命，也要為小姐、為夫人爭上一爭！”
正說著，門外又傳來了腳步聲，伴隨著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：“二小姐可在？
老**和大夫人請二小姐和管事的，帶著嫁妝單子去頤寧堂說話呢?！?br>
來得真快。
沈清辭與福伯對視一眼，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凝重。
“知道了，這就過去?！?br>
沈清辭揚聲應(yīng)道，語氣平靜無波。
她將嫁妝底單和福伯的私賬冊子仔細收好，放入木匣，親自捧在手中。
這**，此刻重若千鈞，里面承載的，不僅是母親的遺澤，更是她未來安身立命、復(fù)仇雪恨的初始資本。
“走吧。”
她挺首脊背，對福伯和采月說道。
陽光終于完全躍出地平線，金燦燦地灑滿庭院，卻無法溫暖沈清辭周身散發(fā)的冷意。
她一步步走向頤寧堂，走向那場沒有硝煙，卻同樣兇險的戰(zhàn)爭。
她知道，祖母和大房定然己經(jīng)準備好了說辭，或許還有偽造的賬本，或許還有威逼利誘。
但，她己非昨日之沈清辭。
她倒要看看，這場戲，他們打算如何唱下去！
而她又該如何，在這看似必輸?shù)木种?，撕開第一道口子！
（第三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