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，天沒亮。

李晚晴天不亮就起了床，踩著泥濘的小路往村東頭的工地走。

那里正在蓋供銷社的新樓，是父親李大山帶的工程隊(duì)。

她記得，這棟樓三個(gè)月后會(huì)因地基下沉而局部開裂，最后被迫拆除，成了村里人茶余飯后的笑談。

可現(xiàn)在，她來了。

她站在濕漉漉的工地上，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藍(lán)布衫，頭發(fā)扎成一條粗辮子，腳上是母親連夜納的布鞋。

幾個(gè)男工正吆喝著搬運(yùn)青磚，看見她，有人吹了聲口哨：“**丫頭，來送早飯？”

“不是?！?br>
她聲音不大，卻清晰，“我是來干活的。”

工地上一靜。

李大山正蹲在地基坑邊抽煙，聽見聲音抬頭：“你來湊什么熱鬧？

回去幫**做飯！”

“爸，”她沒退，反而走近，“這地基不能這么打。

下面是回填土，沒夯實(shí)，上面砌三層樓，撐不過半年?！?br>
眾人哄笑。

“喲，小丫頭懂啥？

你連磚都沒搬過！”

“怕不是看書看傻了？

地基還能讓她說了算？”

李大山皺眉：“晚晴，別胡鬧。

這是正經(jīng)工程，不是你過家家?！?br>
李晚晴沒爭(zhēng)辯，蹲下身，抓起一把土，在掌心搓了搓，又用手指按了按：“這土松得像糠，下雨就泡軟。

你們墊了碎石，可沒分層夯實(shí)，光靠腳踩，沒用?！?br>
她抬頭，目光掃過父親和幾個(gè)老工：“我建議，先清到老土層，再分層鋪碎石，每層用石夯砸實(shí)，至少三遍。

不然，樓蓋起來，人住進(jìn)去，哪天塌了，誰負(fù)責(zé)？”

工地靜了。

一個(gè)老泥瓦匠冷笑：“小丫頭，你爹干了二十年泥瓦匠，還用你教？”

李晚晴不慌不忙：“那您告訴我，上個(gè)月西頭王家那間偏房，為啥墻裂了？

是不是地基沒打?qū)?？?br>
老匠人一噎。

李大山臉色變了。

那間房，正是他帶人修的，塌了半邊，賠了三十大洋。

他盯著女兒：“你……怎么知道？”

“我看過。”

她平靜地說，“我還知道，如果用混凝土做基礎(chǔ)梁，再加鋼筋，能扛住山體滑坡?！?br>
眾人面面相覷。

混凝土？

鋼筋？

這些詞對(duì)他們來說，像天書。

可李大山沒再趕她走。

他扔給她一頂草帽：“穿上，別站邊上。

真有本事，就干出來。”

與此同時(shí)，家中。

吳秀蘭咳著血，強(qiáng)撐著給大女兒李早春熨那件藍(lán)布衫。

布料舊了，袖口磨得發(fā)白，可她還是仔細(xì)地燙平每一道褶子。

“媽，我不嫁了。”

早春突然說。

吳秀蘭一怔：“咋了？

你不是說他老實(shí)？”

“可我昨夜聽爹說，小舅母帶著建國(guó)高嫁了，連喪事都不讓咱們管。

我……我怕我也成了‘別人家的人’，你們老了，沒人管。”

吳秀蘭手一抖，熨斗燙到了手背，她卻沒喊疼。

“媽也想留你……可咱們家沒兒子，你弟妹還小，**……他總說，女兒留不住。”

她聲音低下去，“可晚晴不一樣，她像你小的時(shí)候，有主意。”

“她有主意，可她是個(gè)女娃?！?br>
早春苦笑，“這世道，女娃再能干，也頂不了門?！?br>
“可她昨夜說，要替咱們家續(xù)香火。”

吳秀蘭抬頭，眼里有光，“我信她?！?br>
傍晚，工地收工。

李大山?jīng)]回家，首接去了大隊(duì)部。

“王主任，我有個(gè)事想報(bào)備?！?br>
他聲音低，“我閨女李晚晴，從今天起，正式入工程隊(duì)，算半個(gè)工。”

王主任愣了：“女娃？

干泥瓦？

你不怕人笑話？”

“她懂行?！?br>
李大山難得地挺首了背，“昨天她說的地基問題，我查了，真有問題。

我決定，按她說的，重打地基?！?br>
王主任沉默片刻：“行。

可工分，只能給男工的一半。”

“行?！?br>
李大山點(diǎn)頭，“只要讓她干?！?br>
當(dāng)晚，**小院。

李晚晴渾身泥濘地回來，母親趕緊端水給她擦洗。

大姐默默遞來一碗熱姜湯。

“姐，”她忽然開口，“你別嫁。

不是他不好，而是你一旦走了，這個(gè)家就散了。

媽病著，爸又……我們需要你?！?br>
早春低頭，眼淚砸進(jìn)碗里：“可我留下來，又能做什么？

女娃，連地基都不能碰?！?br>
“能?！?br>
李晚晴握住她的手，“明天，跟我去工地。

我們姐妹一起，蓋一棟屬于**的樓。

不靠男人，不靠親戚，就靠我們自己。”

“可我們家……沒兒子?！?br>
早春喃喃。

“那又如何？”

李晚晴抬眼，目光如炬，“沒有兒子，女兒也能頂門立戶。

沒有香火，我們自己就是香火。”

屋外，月光灑在泥地上，像鋪了一層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