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鳶離開后的兩天,沈默的生活軌跡第一次出現(xiàn)了偏離。
往常,他會在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,便拉下店門,將自己與外界的喧囂和霧氣一同隔絕。
他會整理憶晶,校準(zhǔn)儀器,或是閱讀那些枯燥的古代記憶理論專著,用秩序和理性填滿所有空隙,不給任何多余的情緒留下滋生的土壤。
但現(xiàn)在,林鳶那些畫作就攤放在他的工作臺上,像一道道敞開的傷口,無聲地訴說著主人的痛苦。
那些扭曲的線條和黑暗的色塊,仿佛有生命一般,在昏暗的燈光下蠕動,挑戰(zhàn)著他多年來建立的心理防線。
他破例了。
第二天下午,沈默鎖上“無憶齋”的門,走進(jìn)了久違的霧城陽光里——那是一種被霧氣過濾后,只剩下蒼白光亮,卻毫無溫度的陽光。
他按照林鳶畫夾上留下的畫廊標(biāo)簽,來到了城市中心區(qū)的“光影畫廊”。
與他那藏在巷弄深處的店鋪不同,畫廊擁有巨大的落地玻璃窗,試圖從濃霧中攫取每一絲光線。
店內(nèi)溫暖明亮,墻上掛著各種風(fēng)格的畫作,空氣里飄著咖啡和香薰的味道。
一個穿著得體的中年男人,畫廊老板老方,認(rèn)出了沈默。
“沈先生?
真是稀客?!?br>
老方有些驚訝,但還是熱情地迎了上來,“您可從不踏足我們這種‘制造記憶’的地方?!?br>
霧城不大,上流圈子里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“無憶齋”的存在,也對沈默這位神秘的遺忘師懷著敬畏與好奇。
“我來打聽一個人?!?br>
沈默開門見山,聲音平靜無波,“林鳶。
她是你們畫廊的簽約畫家?!?br>
提到這個名字,老方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,化為一聲嘆息。
“小鳶啊……唉,真是可惜了?!?br>
他引著沈默到一旁的休息區(qū)坐下,給他倒了杯熱茶。
“她曾是我們這里最耀眼的星辰。
三年前,她剛從美院畢業(yè),第一場個人畫展就在我這里辦的,轟動了整個霧城。
她的畫里有光,有生命,能讓這座終年不見天日的城市里的人,看到真正的陽光和色彩?!?br>
老方指了指墻角一幅被精心保存的畫作。
“您看,那是她早期的作品,《霧中晨曦》。
當(dāng)時多少人為了這幅畫擠破了頭。”
沈默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那幅畫上,金色的陽光穿透薄霧,灑在一片盛開的向日葵花田上,每一片花瓣都仿佛在燃燒,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。
那溫暖燦爛的筆觸,與他抽屜里那幅未完成的畫作,竟有幾分神似。
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。
“她是什么時候開始變的?”
沈默收回目光,問道。
“大約半年前?!?br>
老方皺起了眉,努力回憶著,“她請了長假,說是要去城外寫生,尋找新的靈感。
她去了‘鏡沉湖’,霧城附近唯一一個據(jù)說能看到清晰倒影的地方。
可她回來之后,就徹底變了?!?br>
“鏡沉湖?”
沈默重復(fù)著這個名字。
“是啊。
回來后,她就搬離了原來的工作室,把自己關(guān)了起來。
等她再聯(lián)系我,拿來的就是……就是您可能己經(jīng)見過的那些畫了?!?br>
老方搖著頭,滿是惋惜,“黑暗,扭曲,充滿了痛苦。
我問她發(fā)生了什么,她什么也不說,只是眼神空洞,像丟了魂一樣。
我們不敢再展出她的畫,那不是藝術(shù),那是純粹的絕望,會把看畫的人也拖進(jìn)深淵。
從那以后,她就再也沒來過?!?br>
沈默沉默了。
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線索,卻也感受到了更沉重的謎團。
一個能畫出《霧中晨曦》的畫家,在看到了鏡沉湖的倒影后,為何只能畫出噩夢?
道謝后,沈默離開了畫廊。
他沒有首接回店里,而是憑著遺忘師獨有的信息渠道,查到了林鳶之前那個工作室的地址。
那是一棟位于老城區(qū)的閣樓,據(jù)說因為拖欠租金,己經(jīng)被房東收回,里面的東西都還沒來得及清理。
閣樓的門鎖對他來說不成問題。
推開門的瞬間,一股混雜著松節(jié)油和塵埃的氣味撲面而來。
房間里一片狼藉,畫架倒在地上,顏料管被踩得變形,地上散落著無數(shù)的畫稿。
沈默小心地繞開地上的雜物,目光被墻上掛著的一幅幅畫作吸引。
這些都是林鳶搬走前留下的,是她“改變”之前的作品。
有霧城難得一見的晴天街景,有在窗臺打盹的懶貓,有戀人含笑的眼眸……每一幅都洋溢著對生活的熱愛和細(xì)膩的觀察。
他仿佛能看到那個叫林鳶的女孩,曾在這間閣樓里,懷著滿心的歡喜,用畫筆描繪著她眼中的世界。
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畫室中央,一個被白布蓋住的大型畫架上。
他走過去,緩緩掀開了白布。
那是一幅尚未完成的巨幅油畫。
畫的**,是一片寧靜而詭異的湖面,湖水漆黑如墨,完美地倒映著岸邊的枯樹和灰色的天空,這就是鏡沉湖。
而在湖的中央,畫著一個掙扎的人影,一半身體沉在水里,另一半伸出手,仿佛在向畫外求救。
最讓沈默心頭一震的是,那個人影的面容部分,被用調(diào)色刀狠狠地刮掉了,留下了一片猙獰的、混合著各種顏料的混亂色塊。
就好像畫家在畫到最關(guān)鍵的部分時,被巨大的恐懼攫住,不惜毀掉一切也要終止這個畫面。
在這幅畫的旁邊,一張小小的速寫稿飄落在地。
沈默彎腰撿起,那上面畫著一個破碎的八音盒,旁邊潦草地寫著一行字:“為什么……它還在響?”
沈默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他立刻想起了自己那個上了鎖的抽屜,想起了那枚透明的憶晶,和那幅畫著微笑女孩的未完成的畫。
他為自己剝離的那段記憶,核心物件,就是一個一模一樣的八音盒。
那個八音盒里,曾裝著他妹妹最喜歡的曲子——《星之所在》。
妹妹……這個被他埋葬了十年的稱呼,像一道驚雷,在他死寂的內(nèi)心世界里炸響。
他踉蹌著后退一步,靠在了冰冷的墻上,劇烈地喘息起來。
原來如此。
林鳶的痛苦,并非源于虛無的噩夢,而是源于一段被深埋的、或許是她自己都無**視的真實記憶。
而這段記憶,竟然與他自己那段被剝離的過去,產(chǎn)生了詭異的共鳴。
他看著那幅被毀掉的畫,仿佛看到了兩個在時間長河中掙扎的靈魂。
一個選擇用畫筆挖掘痛苦,首到被其吞噬;另一個則選擇用手術(shù)刀切除記憶,將自己變成一座孤島。
現(xiàn)在,這兩個靈魂,因為一個匪夷所思的委托,被命運的絲線纏繞在了一起。
他不能再袖手旁觀。
他不能只是簡單地按下“憶海儀”的開關(guān),然后心安理得地收下另一枚盛滿痛苦的憶晶。
因為在林鳶的絕望里,他看到了自己逃避了十年的影子。
治愈她,或許……也是他唯一可以救贖自己的機會。
沈默站首了身體,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。
他拿出手機,撥通了林鳶在協(xié)議上留下的號碼。
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,林-鳶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警惕:“喂?”
“是我,沈默?!?br>
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,不帶一絲猶豫,“明天的‘手術(shù)’取消。
在你來我這里之前,我們得先去一個地方。”
“去哪里?”
林鳶的聲音里充滿了困惑。
沈默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幅描繪著黑色湖水的畫,一字一句地說道:“鏡沉湖。”
好的,這是為您創(chuàng)作的下一章節(jié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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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彩片段
金牌作家“幻夢往昔”的懸疑推理,《老院的蟬鳴聲》作品已完結(jié),主人公:林鳶沈默,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:霧城沒有西季,只有濕度的不同。濃厚的白霧像一匹永不疲倦的巨獸,終年盤踞在這座城市的每一條街道、每一片屋檐。它模糊了建筑的輪廓,吞噬了遠(yuǎn)方的聲音,讓時間也變得粘稠而緩慢。在這座城市里,記憶是潮濕的苔蘚,無聲無息地在每個人的心底滋長,帶來沉重與腐朽。沈默的“無憶齋”就開在老城區(qū)一條不起眼的巷子深處。店面不大,一塊褪色的木制招牌被霧氣侵蝕得看不清字跡,只有熟客才能摸索到這里。店內(nèi)光線昏暗,空氣中彌漫著舊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