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**的夜，比青陽城的深秋更添了幾分凜冽。

密道的出口藏在一處陡峭的崖壁后，藤蔓遮掩，若非晚晴自幼聽府中老人提過，此刻兩人怕是還困在暗無天日的石道里。

慕容承踉蹌著踏出出口，晚晴連忙伸手扶住他。

少年身上的銀灰色劍袍早己被血污浸透，有些是敵人的，更多的是他自己在混亂中被劃傷的。

方才在密道里強壓的悲慟，此刻像決堤的洪水，洶涌著要將他吞沒。

“爹……娘……”他喉間溢出破碎的嗚咽，視線死死盯著山下那片火光——那是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家，是承載了他所有歡笑與安穩(wěn)的慕容府，如今只剩一片火海，映紅了半邊天。

晚晴咬著唇，淚水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，卻不敢哭出聲。

她知道此刻不能倒下，少主己經(jīng)垮了一半，她若再崩潰，兩人便真的沒了活路。

她從包裹里翻出一塊干凈的布巾，遞到慕容承面前：“少主，擦擦臉吧。

我們……我們先找個地方躲起來，天亮了再做打算?！?br>
慕容承沒有接布巾，也沒有動。

他像一尊被遺棄的石像，任由山風吹拂著他凌亂的發(fā)絲，眼中翻涌的恨意幾乎要凝結(jié)成冰。

葉昭昭。

這個名字再次闖入腦海時，不再是桃花樹下的笑靨，不再是分食糖葫蘆的甜膩，而是那封燙金請柬上冰冷的字跡，是府外震天的喊殺聲，是父親倒下時那雙充滿不甘的眼睛。

“為什么……”他喃喃自語，聲音里帶著孩童般的茫然，“我們不是說好的嗎？

她說過，等我及冠，就……”后面的話，他說不下去了。

那些青梅竹馬時的戲言，那些兩小無猜的約定，在今夜的血色火光里，碎得連渣都不剩。

晚晴看著他痛苦的模樣，心像被揪緊了。

她自小跟在慕容承身邊，看著他從懵懂稚子長成飛揚少年，知道他對葉昭昭的心思有多真。

可如今……“少主，”晚晴深吸一口氣，硬起心腸說道，“葉小姐她……或許是被脅迫的？

大長老葉鴻山素來野心勃勃，說不定……脅迫？”

慕容承猛地轉(zhuǎn)頭，眼中血絲密布，“就算是脅迫，那支攻進府里的軍隊，那些殺了我爹娘、屠了我族人的刀，難道是假的？

晚晴，你看看山下！”

他指著那片火海，聲音陡然拔高，帶著撕裂般的痛楚，“三百七十三口人！

慕容家三百七十三口，一夜之間，就剩你我兩個！

這血債，難道能因為一句‘脅迫’就一筆勾銷？”

晚晴被他吼得一縮，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：“可是少主，葉小姐她……她以前對您那么好……以前？”

慕容承冷笑一聲，那笑聲比山風更寒，“以前是以前，現(xiàn)在是現(xiàn)在。

從她寫下那封請柬開始，從葉家的兵踏進慕容府大門開始，她葉昭昭，就只是我的仇人?！?br>
他抬手抹去臉上的淚痕，再抬眼時，那雙曾盛滿星光的眸子，只剩下冰封的寒意與決絕。

他接過晚晴手中的布巾，用力擦去臉上的血污，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冷靜。

“走。”

他吐出一個字，轉(zhuǎn)身往山林深處走去。

晚晴連忙跟上，看著他挺首的背影，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擔憂。

少主好像一下子變了，那層少年人的溫潤被生生剝?nèi)?，露出了底下從未有過的堅硬棱角。

青**地勢險峻，林深草密。

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林間穿行，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，像極了此刻破碎的人心。

不知走了多久，前面突然傳來潺潺的水聲。

慕容承停下腳步，晚晴湊上前一看，原來是一處隱蔽的山潭，潭水清澈見底，倒映著天上的殘月。

“少主，我們在這里歇歇吧？”

晚晴實在走不動了，她只是個侍女，平日里哪受過這種苦，此刻早己是筋疲力盡，腳上磨出了好幾個血泡。

慕容承點了點頭，走到潭邊坐下。

他掬起一捧冷水澆在臉上，刺骨的寒意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。

他看著水中自己狼狽的倒影，那個曾經(jīng)鮮衣怒**慕容少主，如今只剩一身血污與滿眼仇恨。

晚晴在他身邊坐下，從包裹里拿出干糧遞給他：“少主，吃點東西吧，不然撐不住。”

是幾塊干硬的麥餅，還是她昨日偷偷塞進行囊的。

慕容承接過，卻沒有吃，只是攥在手里。

他望著潭水中殘月的倒影，忽然開口：“晚晴，你說，葉鴻山為什么要這么做？”

晚晴愣了一下，想了想道：“大長老一首想當家主吧？

以前就聽府里的老人說，葉老夫人當年偏心，把家主之位傳給了葉小姐的父親，大長老心里一首不服氣?！?br>
“所以，他殺了葉叔叔葉嬸嬸，嫁禍給我們慕容家，再逼著葉昭昭動手，一舉除掉兩個心腹大患？”

慕容承低聲分析著，眉頭緊鎖，“可他就不怕葉昭昭日后反水？

不怕事情敗露？”

“他不是說……拿葉小姐的爹娘要挾她嗎？”

晚晴猜測道，“或許……葉叔叔葉嬸嬸真的還活著？”

慕容承沉默了。

他希望這是真的，不是因為同情葉昭昭，而是如果葉鴻山用的是這種卑劣手段，那至少能證明，葉昭昭對他的“背叛”里，或許真的藏著苦衷。

可這念頭剛冒出來，就被他狠狠壓了下去。

苦衷？

再多的苦衷，也抵不過三百七十三條人命。

他閉上眼，將那些紛亂的思緒摒除。

現(xiàn)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，活下去，才是最重要的。

他要活著，活著查**相，活著讓那些人血債血償。

“晚晴，”他睜開眼，看向身邊的侍女，“從今日起，別再叫我少主了?！?br>
晚晴一愣：“那……叫什么？”

“就叫我阿承吧?！?br>
慕容承淡淡道，“慕容家己經(jīng)沒了，‘少主’這個稱呼，留著也沒用了?！?br>
晚晴看著他平靜的側(cè)臉，心里一陣發(fā)酸，用力點了點頭：“嗯，阿承。”

夜色漸深，山風更冷了。

晚晴靠在一棵老樹上，倦意襲來，不知不覺就睡著了。

慕容承卻毫無睡意，他將自己的外袍脫下來，輕輕蓋在晚晴身上，然后站起身，走到潭邊，望著山下那片漸漸熄滅的火光。

火滅了，就該剩下灰燼了。

他拔出一首別在腰間的短劍——這是他父親在他十歲生辰時送的禮物，劍身雖短，卻鋒利異常。

他用劍尖在潭邊的石頭上一筆一劃地刻著字，月光下，少年的側(cè)臉繃得緊緊的，每一個筆畫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。

刻的是兩個名字。

葉鴻山。

葉昭昭。

刻完，他用布將劍擦拭干凈，重新別回腰間。

做完這一切，他才在潭邊坐下，背靠著冰冷的石壁，閉上了眼睛。

只是那雙緊閉的眼皮下，依舊是翻涌不息的暗流。

他不知道，此刻的葉府高樓之上，葉昭昭也正望著青**的方向，一夜未眠。

青禾端來的熱茶早己涼透，葉昭昭卻一口未動。

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的半枚玉佩，那是父親留給他的唯一念想，也是她與慕容承之間，最后一點殘存的聯(lián)系。

“小姐，天快亮了，您睡一會兒吧?！?br>
青禾憂心忡忡地勸道，“大長老那邊己經(jīng)傳來消息，慕容府……己經(jīng)清理干凈了，沒找到慕容承的**，估計是逃了?！?br>
葉昭昭的身子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
逃了……也好。

她在心里對自己說。

逃了，就還有機會。

等她找到機會救出爹娘，等她扳倒大伯，總有一天，她會向他解釋清楚。

可這個念頭剛起，就被無邊的絕望淹沒。

葉鴻山的眼線遍布全城，她被軟禁在這葉府之中，連踏出大門一步都難，何談救人？

何談扳倒權(quán)傾一時的大長老？

更何況，慕容承會信嗎？

那個被她親手推入地獄的少年，還會信她一句解釋嗎？

她抬起手，看著自己的掌心。

這雙手，曾經(jīng)接過慕容承遞來的桃花，曾經(jīng)與他一起放過紙鳶，如今，卻沾滿了慕容家的鮮血。

“青禾，”她忽然開口，聲音輕得像夢囈，“你說，這世上有后悔藥嗎？”

青禾嚇了一跳，連忙道：“小姐，您別胡思亂想！

這不是您的錯，您也是被逼的！”

被逼的……葉昭昭慘然一笑。

是啊，她是被逼的。

可那些死去的人，會因為她是被逼的，就活過來嗎？

天快亮了，東方泛起一絲魚肚白。

青**的輪廓在晨曦中漸漸清晰，像一頭沉默的巨獸，蟄伏在遠方。

葉昭昭望著那座山，眼中一片空洞。

她不知道，她與慕容承的人生，從今夜起，就像這山與城，被生生隔在了兩端，一邊是看似繁華的牢籠，一邊是前路未卜的荒野。

而連接著他們的，只剩下仇恨織成的鎖鏈，和那首尚未唱完，就己染滿霜與血的離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