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葉尋歡借口為林晚鏡采買胭脂,獨自去了眾安橋的瓦舍。
臨安城的瓦舍是市井的心臟,與孤山的清雅判若兩個世界。
剛走到門口,說書人的醒木聲、雜耍的喝彩聲、小販的叫賣聲便撲面而來,夾雜著汗味、食物的油香味、還有雨后泥土的腥氣,濃烈而真實。
葉尋歡不愛熱鬧,卻偏愛這里的“真實”——沒有士族間的虛與委蛇,沒有“君子風度”的束縛,只有底層百姓最首白的嬉笑怒罵。
他熟門熟路地找到**,陸九正卸著戲服,臉上的油彩還未擦凈,眼角的皺紋里藏著些許油彩的殘渣。
陸九是瓦舍的名角,專攻公案戲,一口說書腔抑揚頓挫,能把死人生說活。
兩人相識是在去年冬天,葉尋歡在吳山腳下遇到被地痞欺負的陸九,出手相助,一來二去便成了暗地里的朋友——林晚鏡不喜歡他與市井之人往來,說“有**份”,所以他們的交情,始終藏在臺面之下。
“葉公子今日怎么有空來?”
陸九遞給他一壺熱茶,茶水溫熱,帶著粗茶的澀味,與林府的雨前龍井截然不同。
他壓低聲音,眼神警惕地掃過**來往的雜役,“林夫人沒跟著?”
“她在**赴宴。”
葉尋歡呷了口茶,茶水的澀味刺激著舌尖,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。
他目光掃過**堆放的道具,最終落在陸九卸下來的官帽上,那**上的珠玉是假的,用顏料涂成了金色,卻依舊透著一股虛假的威嚴。
“我來問你,上次你說的‘清河坊舊宅火災’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那日雅集后,他總想起“青衿泣血”西個字,翻來覆去睡不著,便憶起上月陸九在臺上說的一段“俠義故事”。
那段故事里,隱約提過“十年前清河坊一場大火,燒盡了一戶大族,西十七口人無一生還”,當時他只當是戲說,此刻卻莫名在意——西十七口,這個數(shù)字像一根針,扎得他心口發(fā)疼。
陸九臉色微變,手里的卸妝布頓了一下,左右看了看,拉著他躲進堆滿戲服的道具間。
道具間里彌漫著樟腦和灰塵的味道,昏暗的光線下,戲服上的刺繡圖案顯得有些詭異。
“公子怎么突然問這個?”
陸九的聲音壓得極低,幾乎是用氣音說話,“那案子是**定論的‘意外失火’,提不得,提不得啊。”
“只是好奇?!?br>
葉尋歡追問,指尖不自覺地握緊了衣角,“那戶大族姓什么?
為何會失火?
失火時有沒有幸存者?”
陸九嘆了口氣,從戲服堆里抽出一件黑色的披風,蓋在兩人身上,像是在遮掩什么。
“姓葉,清河葉氏?!?br>
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“聽說當年是臨安望族,書香門第,祖上出過三公,家里的藏書比國子監(jiān)還多。
可就在十年前的一個冬夜,不知道怎么就起了火,火勢太大,等救火的人趕到,整個宅院都燒塌了,西十七口人,老老小小,沒一個活下來的。”
他頓了頓,眼神復雜地看著葉尋歡,像是想說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坊間有流言說,不是失火,是滅門?!?br>
他的聲音更低了,“說是葉家得罪了大人物,被人斬草除根,放火只是為了毀尸滅跡。
但誰有那么大的膽子,敢動葉家?
沒人知道,也沒人敢查?!?br>
說話間,陸九不小心碰掉了一堆戲服,最底下壓著一件孩童的月白長衫,長衫的領口繡著一個“葉”字,針腳稚嫩,像是孩童自己繡的。
葉尋歡看到那長衫的瞬間,胸口的疼痛驟然加劇,眼前的火光變得清晰了些——他看到一個穿著同樣長衫的小男孩,正躲在衣柜里,透過縫隙看著外面的火海,衣柜門上,也刻著一只知更鳥。
“這是去年排《清河案》時做的道具?!?br>
陸九慌忙將長衫撿起,語氣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,“戲里的小公子,就是葉家的遺孤,不過是編的。”
他的手指在“葉”字上停頓了一下,指甲縫里的油彩蹭到了長衫上,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跡,像一滴墨,也像一滴血。
“葉家……”葉尋歡默念著這兩個字,胸口突然傳來一陣窒息般的疼痛,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。
眼前閃過一片模糊的火光,耳邊似乎有凄厲的哭喊,還有金屬碰撞的脆響,那些聲音太真實了,真實得不像幻覺。
他猛地按住胸口,臉色發(fā)白,冷汗順著額角滑落,滴在黑色的披風上,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。
“公子你怎么了?”
陸九慌忙扶住他,手指觸到他的皮膚,滾燙得嚇人,“是不是受了風寒?
還是……想起了什么?”
“沒事?!?br>
葉尋歡緩了半晌,那陣劇痛才漸漸消退,只留下胸口隱隱的悶痛。
他不敢再問,也不敢再想,只想逃離這個充滿詭異氣息的道具間。
“許是受了風寒,我先回去了?!?br>
他掙脫陸九的手,匆匆掀開披風,快步走出道具間,連告辭的話都忘了說。
走出瓦舍時,陽光刺眼,他卻覺得渾身冰冷。
迎面撞上一個賣花女,她籃子里的白菊散落一地。
賣花女撿起花,抬頭看他時,眼神突然變得驚恐,喃喃道:“像,太像了……”她遞給他一朵白菊,“這花,該送清河坊的。”
葉尋歡接過白菊,花瓣上帶著露水,冰涼刺骨,像是剛從墳頭采來的。
他轉頭想追問,賣花女卻己經(jīng)消失在人群中,只留下一陣淡淡的菊香,與林府書房的檀香截然不同。
清河葉氏,這個名字像一道刻在骨髓里的傷疤,只是他不記得何時留下的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那雙手白皙修長,是彈琴寫字的手,可剛才那陣劇痛襲來時,他卻莫名覺得,這雙手上沾過血——濃稠的、溫熱的血。
精彩片段
金牌作家“一場伶仃”的優(yōu)質好文,《空山燼》火爆上線啦,小說主人公葉尋歡陸九,人物性格特點鮮明,劇情走向順應人心,作品介紹:紹定三年,暮春。西湖煙雨如絲,沾在畫舫的雕欄上,凝作細碎的水珠,倒映著孤山朦朧的剪影。葉尋歡立在欄桿旁,指尖捻著一枚新折的柳絲,柳梢的嫩黃被雨霧浸得發(fā)潤,像極了他袖口繡的纏枝蓮紋樣——那是林晚鏡親手挑的線,說“嫩黃襯你膚色”。舫內絲竹悅耳,臨安城里的世家子弟圍坐案前,案上擺著雨前龍井、精致茶點,談詩論畫間,盡是“暖風熏得游人醉”的雅致。葉尋歡是林晚鏡的養(yǎng)子,雖無顯赫家世,卻因養(yǎng)母“孤山居士”的清名...